夢憶油燈

陳永輝

一盞油燈，一段歲月，歲月搖曳。燈光似生命曙光，點燃熾熱夢想，情意不斷，纏綿悱惻。

夜闌人靜，夢憶油燈，重回故里。燈光暗淡微弱，照亮不了只尺的空間黑暗。可在我家鄉的那個年代，正是這盞油燈，在斑駁的屋墻上投下了我成長的身影，剪影出父母弓行于世的生活。

油燈·古經夢

我家處在隴中的一個偏僻山區，童年的那些夜晚，每當夜幕降臨，青瓦沉謐，一盞盞粘滿油漬的油燈，微弱的光芒寧靜漆黑的鄉村，點亮了千家萬戶的心房。忙碌了一天的農人歸家，父親摸黑鍘草飲牲口，母親屋里屋外，忙著操持晚飯，廚房里風匣拉得咣當咣當，灶火門吐出的火舌，映亮了母親的臉。記得那時，母親勤儉節約，只要屋里能依稀見人影，她就舍不得點亮油燈，直至伸手不見五指，母親才從燈芯中挑出一朵黃豆般大小的光來。聞著油香，熏著油墨，牽引著那段別樣的童年生活，那段隱在心底的成長。也就在那時感受到了隱藏在平凡人家之中的堅忍。家用油燈都是母親做的，一個廢棄的墨水瓶，在瓶蓋上鉆一個小眼兒，小眼兒里插一個薄鐵皮卷成的細鐵筒，用母親搓的棉線，從鐵筒里穿過，上面留出一小截做燈芯，下面留一長截觸瓶底吸油，就成一盞油燈了。油燈十分簡易、省油，冒出的黑煙四處彌漫，經常把我和老哥的鼻孔灌成一墨黑，互相望望，忍不住笑出聲來。

記不起多少個秋冬，在這煤油燈的小屋里，有我最懷念、最溫暖的愛。那時，母親經常吃完晚飯借房間的亮光做針線活。坐在床頭納鞋底，一孔一針，有板有眼，而我和老哥專注于母親的古經（老家方言，把講故事稱作“古經”），悠悠的古經伴隨刺啦刺啦的納鞋底聲，一唱一和，節奏感極強。燈光著落處，如皮影般放映著母親縫鞋的纖巧，穿針引線的嫻熟，這些是構成我靈動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段段古經，浸透在童年歲月里，延承了家風家規，豐富了童年的夢。

油燈·電燈夢

在那樣幽暗的山村，電燈只是我小學書本上的識字符號，燈火通明的景觀，只能從“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那句啟蒙教育的朗讀聲中憧憬，一切可望而不可即。但從那時起，我一直強烈渴望擁有一盞帶玻璃罩的油燈，想像那精美的罩子燈光芒四射地照亮房間，讓疲倦的雙眼不用在微弱的黃光中尋找蝌蚪般的文字來溫習課文。母親似乎知曉了我的心思，變賣了家里那只下蛋母雞，給我買了盞罩子燈。那天傍晚一回家，就看到房間的書桌上擺著一盞嶄新的罩子燈。我急切地劃著火柴，再取下罩子，迅速點著，火苗“撲”地躥幾下，隨即就像靈動舞女的腰肢，順著玻璃罩舞動起來了，我親切地和老哥擠在燈下看書做作業，課本里的文字清晰可見了，從此也點燃了我的渴望，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初中快畢業那年，正趕上“兩西”建設的政策，就在那山溝里通了電，從此告別了夜晚點油燈的日子。可父親依然用那盞油燈，重操舊業，繼續編筐（一種用柳條等柔韌物編織而成的裝運工具），這是家庭日常生活開支的主要來源。沒有拜師學藝的父親，靠自己的悟性無師自通，各種編器編得像模像樣。背負一個家庭的重擔，父親不敢有絲毫松懈，如同一只旋轉的陀螺，日復一日操勞著。每當我半夜醒來時，總會看見墻壁上父親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不停地變幻動作，耳邊似乎傳來窸窸窣窣的編織聲，和輕微的咳嗽聲。清晨醒來，不知什么時候父親已經出去了，門后放著夜里編好的筲箕箢箕，已用繩索串好，準備趕集。父親一生都在編織，編織著竹器，也編織著希望。那一串串編筐如同串在一起的盞盞油燈，映紅了歲月，銜接著件件往事。

油燈·高考夢

初次中考，順利考上縣城高中，當同村大多數同班生還要復讀時，我如愿以償，欣欣然去縣城讀書，而當班上第一次月考結束時，那種自豪感喪失殆盡，心灰意冷，萬念俱灰。曾經迷路，就是那盞油燈一直照耀著我，才不至于讓我迷茫，讓我絕望。雖然光那般微弱，但生生不息，那是生命之光，照亮我生命之路！我暗下決心，等到舍友就寢，便悄悄鉆出被窩，小心翼翼拿出之前做好的油燈，摸根火柴點燃，靜悄悄地讀書溫習。燈光下的我，是母親含辛茹苦的脈脈矚望。于是，我經常忘記眼皮的困頓，睜大了雙眼，忘情地讀那一頁頁熏染著厚重油煙味的課本，之后便開始做作業，預習功課，查漏補缺，熬個半宿，企圖在心靈里填滿母親望子成龍的心愿。我喜歡在油燈光里，讓孤獨的燈火陪伴，享受油燈給予的如母親般的溫暖與光芒，享受油燈點燃的無邊遐想。燈火映在墻上，光線投下我漸長的身形，浮現出母親日漸滄桑的臉頰。那段歲月里漫長的黑夜中，夾雜著煤油味的書香，塵封在我的記憶中。不由得想起那首《懷念油燈》：

點亮小小的油燈/它照亮小屋的角落/照亮我疲憊的身軀/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孤獨的身影被拉長/是你的微弱的光給我強大的希望/我走出山間、走出小屋、告別泥濘小路/然而我卻忘記了把你帶走——我可愛的煤油燈/在大都市我看膩了五彩繽紛的霓虹燈/一盞又一盞，燈燈相映/人們在這些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怪異/我開始懷念那搖曳著微弱燈光的油燈/你在哪里？我怎樣才能找到你？

一盞盞簡陋古樸的油燈，似與我的童年、小學、中學如影相隨，演繹了追逐夢想的旅程。如今，琳瑯滿目的現代燈具使我們的生活絢爛無比，油燈已被歲月塵封起來，拋進了歷史的峽谷。但墻頭上母親的剪影依然如燈火般忽閃著。在回憶中，領悟當年油燈下的段段古經，才知道，那油燈下，墨香的文字，正是我如今辛勤筆耕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