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芳
論我國民事再審程序的完善
康芳
通過研究我國民事再審程序與民事一審程序、民事二審程序之間的區別,提出應該重新構建我國民事再審程序的理論基礎,對于民事再審程序的啟動主體進行重新定義,確立當事人為啟動再審程序的主要主體地位,取消法院的再審程序啟動主體資格并完善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監督。并對民事再審程序的啟動事由做了重新界定。
民事;再審程序;研究
民事再審程序,在我國《民事訴訟法》里的表述為審判監督程序,是指人民法院依當事人的再審申請(不是再審之訴)或是依照人民檢察院之抗訴,以及人民法院依照自身的職權,對已經發生法律效力而又確有錯誤的判決、裁定或調解書,再次進行審理并做出裁判的程序。
再審程序不同于一二審程序,再審程序既不是民事案件審理的一級程序,也不是審理裁決民事爭議的一種獨立程序,而是一種特殊的救濟程序。一審和二審程序的啟動是基于當事人行使其起訴權和上訴權。起訴權直接源于當事人的訴權,上訴權源于程序基本保障權。為了維護和保障當事人的訴權,保障和實現公民、法人受公正裁判的最基本權利,一審和二審程序的啟動均不要求有既存的事實理由。即使要求有理由,這種理由也是一種以當事人主觀判斷為轉移的理由,法院在啟動一審或二審程序時,并不對這些理由進行實質性的審查。與此不同,再審程序作為一種特殊的糾錯和救濟程序,是在一般救濟手段即一審或二審程序終結之后,對已經發生法律效力,但仍有錯誤的民事判決和裁定加以糾正的程序,即可以通過撤銷已經生效的判決和裁定,以再次審理來保障民事爭議解決的公正性。由于是對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的否定,這就意味將破壞已經穩定的法律關系,導致所謂通過裁判的訴訟終結實際上并不存在。因此,為了保持法律裁判的穩定性和權威性,作為一種事后的補救程序,就要求該程序的啟動應有嚴格的限制。
依照大陸法系國家民事判決效力的理論,法院的判決已經發生法律效力以后,該判決便具有了形式上的確定力。判決所具有的這種形式上的確定力,使得任何法院都無權撤銷或變更該判決。另一方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還具有實質上的確定力,即既判力。既判力既要求后訴法院在審判中受前訴法院確定判決內容的拘束,同時還禁止雙方當事人對確定判決的內容予以爭執,即提出任何形式上的異議。一般來講,已經確定的終局判決具有了形式上的確定力和既判力這樣的雙層保護,就使得被判決的法律關系處于一種穩定態。但如果生效裁判確實嚴重違反訴訟程序或者在實體上存在嚴重錯誤,并且錯誤裁判嚴重損害了當事人權益時,為維護裁判效力的穩定性,一概不允許推翻確有錯誤的裁判,既不符合公眾的正義觀,又有悖于通過司法保護當事人合法權益和實現社會公正這一訴訟制度的根本目的。因此,法院可以啟動再審程序來否定原裁判,即否定原裁判的既判力的正當性。再審程序的存在,就表明了與維護裁判效力的穩定性相比,保障司法公正仍然是第一位的目標,這正是體現了司法權本身的特質和價值所在。為了實現這一根本目標,在一定程度上犧牲裁判的穩定性是必要的。當然,這種犧牲應以不會從根本上危及裁判效力的穩定性為限度。
我國長期以來對于再審程序的指導思想是“實事求是、有錯必糾”,即再審是為了糾正錯誤,追求的是客觀真實,當然現在對于這種“錯誤”的認識也從過去僅限于實體上的錯誤,逐步擴大到程序上的錯誤。糾正錯誤和否定既判力正當性在理論闡發上的不同,不能掩蓋二者在再審程序的價值取向上的不無二致,即司法公正的價值大于裁判效力的穩定性,或者說司法權威的根本來源是它的公正性,而不是它的穩定性。但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實事求是、有錯必糾”,這是一個認識論上的命題,可以說是個理想狀態或追求目標,在運用到實際再審程序中時,會有失偏頗。筆者認為其主要問題有二:首先,錯誤的標準沒有明確的界定。錯誤的反面是真實,但證據所能還原的永遠不可能是過去發生事實的全部,因此認識論的必然歸屬——客觀真實是無法達到的,那么標準又是什么呢?“主觀真實”“形式真實”“法律真實”抑或“實體真實”?盡管民事訴訟中的優勢證據規則和舉證責任能在一次審理中確定所謂“事實”,但在以后的上訴審乃至再審中,如果沒有證據失權的話,真實的標準依然是無法完全界定的,“事實”會不斷發生變化。再者,止爭原則無法得到貫徹。正因為錯誤標準的不能被明確界定,必然導致錯誤會高頻率地被發現,所以再審也會一再被啟動,則糾紛的解決就會永無休止。同時,也會影響到公眾對法院和法官的權威公正形象產生負面印象,會使公眾尋求其他的救濟途經。公眾的“法治”意識的形成和增強也會變得十分困難,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進程亦會受到阻滯。
因此合理地改造再審程序的啟動,必先要確立新的再審程序的理論基礎,找準司法公正和裁判穩定性的平衡點,體現以下的原則:第一,再審程序的啟動,一定是因為原裁判在實體或程序上的重大不當,且這個不當性在條文中宜作列舉性的表述,而不是原則性的表述;第二,賦予當事人在再審程序中有處分權,應主要有當事人啟動再審程序;第三,啟動再審程序應受到期間的限制;第四,確立再審程序的終裁地位,不得多次再審。
現行《民事訴訟法》規定了三類可以啟動再審程序的主體:當事人、人民檢察院和人民法院。顯然啟動再審程序的主體過多,不但不能達到審判監督的立法原意,而且還造成了因為主體途經的多元化,使得當事人的處分權不能得到有力地保障。
1.確立當事人為啟動再審程序的主體地位。民事訴訟的目的是解決私權間的糾紛,當事人是訴訟的利害關系人,也是直接受生效裁判既判力拘束的人,他們不僅對裁判是否有錯誤最知情,也是錯誤裁判的直接受害者。當事人對案件實體正義和程序正義的理解最具深刻性,這種深刻性既有法律層面的,也有倫理層面的,這是實現訴訟正義最忠實的促進力量。法律應賦予當事人再審請求權,依法啟動再審,使司法公正這一社會正義的最后屏障得以捍衛。
現行《民事訴訟法》一百九十九條規定,當事人對已經發生效力的判決、裁定和調解書,認為有錯誤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再審,申請符合法定事由,人民法院應當再審。筆者認為這些規定并不能充分保障當事人在再審程序中應有的處分權,主要體現為申請再審權的屬性沒有得到明確和法定條件不夠具體明確。關于法定事由的問題,下文還將闡述,此處主要探討申請再審權的屬性。
在《民事訴訟法(試行)》中規定了當事人啟動再審程序的途徑為“申訴”,該申訴權是作為憲法中規定的一項基本政治權利在民事訴訟中的具體化,因此是一項民主權利,而非是一項訴訟權利。可見在《民事訴訟法》(試行)里,當事人啟動再審程序不是采用訴訟方式。現行《民事訴訟法》則從“申訴”過渡到了“申請再審”,這已經可以看成是一項訴訟權利,但還很難說這就是“再審之訴”。因此,筆者更愿意把申請再審權定義為一種準訴權。在大陸法系國家,再審程序一般由“再審之訴”啟動,當事人提起的“再審之訴”是再審程序的唯一啟動途經,自然當事人也是唯一啟動主體。再審之訴有雙重目的,一方面是請求裁撤原裁判,而使案件重新進入訴訟程序得到再次審理;另一方面是請求法院在再次審理中按照起訴人在實體方面的要求,做出有利于他的裁決。可見,“再審之訴”具有兩個訴訟標的,一是再審之訴本身的訴訟標的,一是原訴的訴訟標的。因此“再審之訴”和“申請再審”的最大區別就是前者是啟動一個新的訴訟程序,必須以當事人的重新起訴為啟動方式,而后者是對原訴訟程序的一種延續。把當事人啟動再審程序的途徑明確為“再審之訴”,則就適用于起訴和受理的程序,就不會像現在的申請再審權那樣沒有明確具體的規定,而使得再審請求權能得到起訴權般的法律保障,也會使法院更加重視,更加具有操作性。
2.取消法院的再審程序啟動主體資格。取消法院啟動再審程序的資格的理由有:首先,司法權的特質是被動性,不告不理。“法院不得對于未向其訴求的事項有作為”,西方這句古老的法諺所揭示的行為特征是與法院作為裁判機構的性質密切關聯。法院一旦主動啟動再審,則必然是訴審合一,違背了訴審分離的訴訟根本原則。其次,法院啟動再審程序是對當事人的處分權的一種剝奪。當事人對于法院的裁判沒有提出再審要求就說明是服判的,是對私權糾紛解決的一種認可,而法院主動再審就是對當事人的處分權的一種剝奪,是和意思自治原則格格不入的。再次,法院的主動再審也會破壞原本的民事關系的穩定性。一次判決就是一次對民事關系的穩定化,再次審理重新判決就會對原民事關系的穩定造成破壞,尤其會使得在原民事關系基礎上形成的當事人和第三人的關系遭到變動,這使得訴訟成本會大幅上升。民事訴訟多為財產糾紛,利益衡量是必需的,成本的上升會使訴訟本身的價值降低。法院放棄其啟動再審的權利,其職權得以相對弱化,這一過程會產生諸多正效應。首先,會減輕法院的工作負擔,提高法院辦案效率和辦案質量。其次,會有利于理順某些訴訟環節,增強訴訟程序的科學性和協調性。再次,有利于樹立法院的良好形象,增強法院判決的公信力。
3.完善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監督。對于是否要保留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監督職能,在理論界和實務界有著激烈的討論,主要分為肯定說和否定說。筆者認為在一個真正司法獨立的法治國家,檢察院的這項職能的確是可以取消的,但基于我國的現實,既包括法官隊伍的素質也包括當事人的弱勢,在現階段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監督職能是可以保留的,但需要加以完善和限制。這表現在:首先,人民檢察院只能對涉及公共利益和國家利益的案件提出抗訴,其他必須當事人的申請才能進行抗訴,并且非經上訴程序的申請是不能受理的。這樣的做法,既保障了當事人的處分權,也對當事人的弱勢起到了一定的扶持作用,同時也是阻止了當事人的規避上訴行為。其次,在再審程序中,檢察人員不能參與庭審的各個環節,即不得參與到起訴人一方,因為這會破壞訴訟三角模式的穩定。再次,人民檢察院這項職能應具有時效性,受到期間的限制。
從現行《民事訴訟法》啟動事由我們可以看到,現行法律中關于啟動再審程序的法定事由還是粗線條的,不夠具體明確,彈性較大,這是和再審程序啟動應有嚴格限制的要求不相符合的。
現行《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八條,法院啟動再審程序事由中規定,“各級人民法院院長對本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調解書,發現確有錯誤,認為需要再審的,應當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何為確實有錯誤?關于錯誤的標準是難以明確的,上文已有相關闡述,必須依靠法官的心證,而不同法官對于法律的理解又是自然地存在著差異。這種差異更多地來自法官的生活實踐,而與他們自身的法學知識水平高低沒有直接關聯。如此富有彈性的法定事由就使得再審程序的啟動具有隨意性,這種隨意性是一種“無意創租”,給“再審程序的啟動市場”設置了“尋租”空間,會滋生腐敗。
現行《民事訴訟法》第二百條,當事人啟動再審程序事由中規定“有新的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裁定的”。決定訴訟成敗的最關鍵因素是證據和時間,如果在訴訟過程的各個審級中,新證據可以不斷地無條件地進入法庭,那將會使訴訟無限延長,止爭原則無法實現。因此,證據失權制度的建立就非常有必要,否則,既不符合訴訟效率和效益原則,也不利于保護對方當事人的合法利益。又如,“人民法院違反法定程序,可能影響案件正確判決、裁定的”。那如果違反法定程序,但不影響案件正確判決、裁定,可不可以啟動再審程序呢?這樣的表述,說到底還是保障案件正確判決、裁定,是對實體正義的追求,忽視了程序正義的獨立的重要的價值。筆者認為,程序正義的獨立的重要的價值已為共識,應該成為啟動再審程序的獨立的法定事由。當然,具體違反了哪些程序,才可以啟動,法律應有明確的規定。最后,現行規定都沒有設定法定事由的否定規則,即各法定事由都應受到期間的限制。再審程序的啟動事由,是要經法院進行實質性審查的,再加上再審程序本身是對原訴訟終結的一種否定,因此法律在此處的規定應盡量縮減法官的自由裁量權。
因此,具體明確地規定啟動再審程序的法定事由是今后修改現行民訴法的一項重要任務。筆者認為應主要從兩方面來規定:一、原裁判嚴重違反訴訟程序的,這是程序正義獨立價值的體現,而且將是法定事由的主要構成方面;二、原裁判在實體上確有不當性,嚴重損害一方當事人的實體利益。但是實體上的問題,更多地與證據相聯系,宜從證據規則和審級的重構來解決。在再審程序中,重新進行事實審理是不大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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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一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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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5)01-0012-03
康芳/河南科技學院講師(河南新鄉453003),中國人民大學碩士(北京10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