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才俊
王才俊/河南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河南開封475001)。
縣志記載滑縣曾為顓頊之都,舊時為黃河古道,明洪武時因縣境有滑臺城而始名為滑縣。隋唐時,京杭大運河永濟渠段流經縣境,直到20世紀70年代仍可通航。清末道清鐵路由此起始,縣城道口不僅作為河南四大名鎮之一,并且被冠以“小天津”之美譽。在這樣的文化生態中,滑縣不僅孕育了“道口燒雞”老字號,也出現了被認為是“一種失落的文明”的滑縣木版年畫。本文試圖運用文化記憶理論來解讀滑縣木版年畫,探尋“失落的文明”的真實意蘊。
20世紀20年代涂爾干的學生法國心理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首次將“集體記憶”概念引入社會心理學領域,他強調記憶的社會性,并對記憶的社會形成、重建性、記憶與歷史等論題做了研究,開辟了社會學的記憶研究道路,但是哈布瓦赫的研究更多關注的是團體的意義,并未將記憶研究擴充到文化范疇。之后康納頓(Paul Connerton)將集體記憶概念從“集合起來的記憶”發展為“集體的記憶”,皮埃爾·諾拉(Pierre Nora)由文化傳承的載體提出“記憶場”的概念。然而,正式提出“文化記憶”概念并加以闡述的學者是揚·阿斯曼,他的著眼點主要是人類社會文化的傳承現象,由此提出了“交際記憶”“文化記憶”“冷文化”“熱文化”等概念。20世紀末以來,無論是在西方還是東方,記憶研究逐漸成為一門顯學,涉及領域學科有人類學、社會學、文化學、信息學、文學等。
文化記憶的內容通常是一個社會群體共同擁有的過去,既包括傳說的神話時代也包括有據可查的信史。[1]在時間結構上具有絕對性,時??梢宰匪莸缴裨捲紩r代,而非僅僅局限在三四代以內,在交流方式上主要是集體交流,其記憶媒體有文字和儀式兩類,其功能在于建構文化主體,生成文化認同。
根據阿斯曼文化記憶理論,文化記憶的媒介可分為文字與儀式兩類,具體包括歷史、檔案、文物、博物館、慶典活動、紀念性建筑物等。年畫作為一種記憶載體,對以往的歷史、文化、傳統等靜態加以展現,一方面使人們從中管窺縣志等官方文獻所不能查的民俗風情,另一方面幫助人們重新建構昔日早已失落的地域文化認同。
滑縣木版年畫源于元末明初,據李方屯當地木版年畫藝人講:明朝洪武年間山西洪洞刻板藝人韓朝英遷居滑縣,此人精畫善刻,依據本地民風民俗,開創了獨特的木版年畫藝術。[2]在題材內容上主要有神像和宗軸兩類,前者用于偶像崇拜,凸顯了當地的民間信仰,后者用以祭祀祖宗,折射出傳統孝悌倫理,正如魏慶選所說,“孝悌忠信、仁義禮智、修身齊家的傳統儒家思想是滑縣木版年畫思想內涵的主線”[3]。神像類包括儒釋道各類神仙以及民間諸神,它們是大小傳統、官祀與淫祀在歷史長河中相互碰撞、相互融合的產物,另一方面,儒釋道以及民間宗教諸神共處一個文化空間則顯示了民間宗教信仰的和諧共生現象。在這些題材中最具代表的是《七十二位神像》和《七十九位全神》,這些全神像畫幅較大,多是豎式長幅用以掛在中堂。民間工藝美術大師張殿英解釋說:“人間有皇帝,大官、小官都要敬仰,他們看得見,能媚、能防。天上至高無上的神與各類大小的神都要供奉,但他們看不見,不知哪位賜福、哪位降災,只能全部供著……不偏不倚,不至于漏掉或者怠慢某神,降下災禍?!笔聦嵣?,從功能主義角度看,傳統農耕時代由于生產力的低下,人們難以應付各種難以預測的自然災害和突發事件,因此,他們會將種種愿景投注于祭神禱告,而儒釋道以及民間諸神之所以出現并且共享于一個文化空間則是源于他們各自承擔的不同職責。田祖神農制耒耜、植五谷、開辟稼穡,在農耕時代自然被奉為偶像加以崇拜,以此來保障農業生產的順利進行;三皇作為中華民族的始祖,在以孝為先的傳統社會自然被視為祖先神加以供奉;玉皇大帝作為道教最高神靈在民眾心中是天的象征,其職責關乎農業的風調雨順與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觀音以救苦救難著稱于世;關帝忠義千秋,并在演化中逐漸與比干一起被奉為文武財神。
除了全神圖外還有單體神像、二神圖、三神圖等。其中《田祖》就是單體神的代表,畫像中神農為一位人身牛首的長者形象,他身披長袍,手持麥穗,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態。牛為六畜之一,是農耕時代最主要的生產工具,神農被人們想象為牛首正是人們農耕意識的產物。另外,其服飾上有三個太極陰陽魚尾圖,陰陽圖的出現表示平衡互生,寓意谷物的繁殖興旺。在圖的下端是曬糧場,兩個農夫正在打場脫粒,旁邊有一頭牛與三袋糧食,整個畫面將豐收場景與神靈保佑融為一體,展現了民間信仰對于農耕的重要性。《牛王馬王》則為二神圖,圖中牛王慈眉靜坐,馬王雙手持劍交叉,倍顯威武,圖的下方為二位輔神,手中各持青牛白馬,畫的最下端為兩顆禾苗,這樣就將與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牛馬和農業生產聯系起來,顯示了神靈祭祀對于農業生產工具的重要性。除此之外,我們還能看到《泰山奶奶》神像中所反映出的生殖崇拜觀念,對泰山奶奶的供奉與祭祀意味著人丁興旺、五谷豐登。
綜合以上神像,我們可以看出滑縣木版年畫所折射出的農耕文明?;h地處黃河大平原,自古就有“浚、滑收,顧九州”之說,作為“北方糧倉”,對于農耕文明的描述僅限于縣志一類官方典籍的文字記錄,而木版年畫則從圖像角度來傳遞昔日的文化記憶,為我們探尋民間信仰以及文化記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與窗口。
文化記憶的保存和傳遞遵循著特定而嚴格的形式,從媒介上來說,文化記憶需要有固定的附著物,需要一套自己的符號系統或者演示方式。[4]以往傳統社會,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家族不僅構成無為而治的鄉土社會,而且也以祠堂、族譜、家訓等附著物使集體文化得以記憶。然而,宗族到了近代開始瓦解,鄉土社會也漸漸遠去,由此所產生的族譜、祠堂等記憶附作物也跟著瓦解,文化記憶由此開始變成文化失憶。
滑縣《韓氏族譜》記載,韓朝英來自山西洪洞,到目前為止他的后人在滑縣生息繁衍已經是第26代。[5]族譜屬于揚·阿斯曼所說的文化記憶媒介中的文字類,韓氏族譜是韓氏家族集體記憶的主要媒介,另一種媒介則是年畫。然而在漫長的歷史變遷中,滑縣木版年畫幾經起伏,最終在1993年以后由于年畫市場的蕭條而衰落,木版年畫的減少必然會在某種程度上引起韓氏家族的集體失憶,然而更為嚴重的是木版年畫所承載的區域移民記憶也相應地遭到了弱減。
滑縣木版年畫中有一種神像為《泰山奶奶》,泰山奶奶又稱碧霞元君,是道教女神,主管生育。在豫北,尤其是在滑縣臨界的浮丘山香火甚旺,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觀念驅使下,對于泰山奶奶的信奉歷經風雨、經久不衰。明洪武年間一批移民由山西洪洞大槐樹遷移于此,在600多年的歷史演變中逐漸形成了以浚縣浮丘山為中心的碧霞元君信仰圈,范圍涉及河南淇縣、滑縣、清豐、南樂、濮陽、長垣、封丘、內黃、湯陰、安陽、延津、衛輝、輝縣、新鄉縣以及河北大名、魏縣、山東東明等地,而這些地緣出于同一血緣,也就是說碧霞元君信仰圈與移民地緣圈、血緣圈完全重合?!短┥侥棠獭飞裣裨诔休d民間信仰的同時也承載著區域移民的文化記憶,然而,當承載這一移民文化記憶的年畫不再傳播時,這種區域間相同的信仰與地域文化認同必然得以弱化,相應的移民記憶也隨之弱減甚至失憶。
滑縣木版年畫已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在此之后官方加以文化宣傳,連帶韓氏家族歷史及其移民文化,另外,民俗博物館的展示與滑縣木版年畫研究會的成立也為文化記憶的重構添磚加瓦,移民地緣圈之內的民眾在政府宣傳下重新調出1993年之前的年畫記憶,這樣形成的官方、學者、民間三股勢力共同協力,使移民文化記憶的重構得以可能。
[1]王霄冰.文字、儀式與文化記憶[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21-23.
[2]劉淑娟.朱仙鎮木版年畫與滑縣木版年畫藝術特色辨析[J].裝飾,2010(208).
[3]魏慶選.滑縣木版年畫[M].鄭州:大象出版社,2009:35.
[4]哈拉爾德·韋爾策.社會記憶:歷史、回憶、傳承[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2.
[5]魏慶遠.滑縣木版年畫[M].鄭州:大象出版社,20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