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揚 鄒云龍
“有業不就”是一個近來常見的用來解釋大學生就業問題的通俗說法。一言以蔽之,“有業不就”是指由于大學生就業期望值過高導致的自愿失業。一些觀點認為,大學生就業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很多人“有業不就”造成的。學生“有業不就”不僅錯失了就業的時機,也讓學校和社會付出了額外的代價。從這個判斷出發,首當其沖的對策,自然還是大學生向下調整就業期望值或“先就業,后擇業”這類老生常談的“藥方”。然而,在任何一個了解中國大學生就業史的人看來,這項對策在它過去已經被廣泛運用的十年中,即便起作用,也從未真正地緩解愈加艱難的大學生就業形勢。
事實上,市場中存在兩種不同性質的“有業不就”,一是市場過程的,二是市場結果的。對于前者,凡經雙向選擇落實就業的求職者,甚至每個身處市場經濟之中的普通人都對其并不陌生。舉例來說,最初你打算買一款從樣式到質量再到價格都滿意的商品。這當然無可厚非。任何買者都希望物美價廉,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消費者心理。但是,交易不能完全按照買家的心理預期進行,因為交易不是一方而是買賣雙方達成一致的選擇,更是受交易雙方心理預期、底線和供求關系影響的博弈過程。基于同樣心理,賣家當然也待價而沽,希望賣出更好的價格。因此,真實的市場過程便如此展開:買家一定會盡可能觀察商品,品頭論足和討價還價。一般來說,買家會經歷若干次“有物不買”(買者對商品不滿意)和“有物不賣”(賣家對買者的出價不滿意)。即使買家的初始預期高出市場的實際情況,也完全沒有關系。理性會讓買家在搜尋中不斷自發調整(主要是向下)對商品的期望,直至繼續搜尋的邊際效用等于邊際成本時,才會終止搜尋行為。買家可能對最終買到的商品滿意,也可能不太滿意甚至與其最初的期望相去甚遠。無論如何,對買家來說,即使商品存在這樣或那樣的不足,但畢竟它是在搜尋范圍內“最不壞”的那個。因此,作為消費者,買家們都會認為經歷若干次“有物不買”是正常且必要的市場過程,同時,正是在“有物不買”和“有物不賣”之間,洞察、參與和創造了在搜尋范圍內的局部市場均衡,找到了理性與感性統一起來的心理平衡,于是買家最終決定出手或取消此次消費。買家或許還會有其它感受,如在眼花繚亂的款式面前感到“選物難”,但只要市場提供的選擇足夠多,買家絕不會因“有物不買”而感到“買物難”。于是,一個真實和古典的市場過程告訴我們,即便在同一個市場里,幫助并完成交易使得資源合理配置的那些信息,也是離散在市場各個角落里的,等待著被他人發現和運用。分析大學生們在就業市場中的行為,完全可以通過商品市場里消費者心理進行對比。在如此情境里,擇業洽談一樣是面對面的談判,“討價還價”的過程不僅真實,而且比電子交易包含了復雜得多的心理過程。[1]因此,奧地利學派總要強調“市場是一個過程”,認為市場本身具有“發現”價格的功能。[2]對人力資本的配置過程也是一樣。每個大學生在擇業時,其就業預期和人力資本結構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意味著他只能靠親身參與市場過程,才能發現配置自身人力資本所需的那些潛在信息。根據斯坦福大學商學院院長邁克爾·斯賓塞(Michael Spence)的信號傳遞理論,在信息不對稱的勞動力市場中,一般求職者的就業期望值彈性較大,其就業目標會隨著市場信號自行調節,而優勢求職者的就業期望值則相對剛性,其信號的傳遞使得雇主能夠將優勢求職者從一般求職者中區分開來,從而避免逆向選擇的發生。無論如何,即便信號傳遞的過程需要成本——主要是工作搜尋時間,其后果充其量會在一定時期內損失一定的就業效率,但斷然不會損失就業的規模。如果我們承認,商品市場中的人在心理上與處于就業市場中的人并沒有什么本質區別,便可以理解大學生為何會在擇業過程中“有業不就”的原因。甚至,我們應當承認,“有業不就”是實現個體合理就業的前提,是市場配置人力資本的必要成本,從而對市場過程的“有業不就”給予充分尊重。
正如同能夠買到“最不壞”的商品一樣,就業的前提,是合理必要的搜尋與談判過程。合理必要的邊界,因人而異。[3]對于大學生群體而言,存在畢業離校這個被廣泛認可的時間節點。從這個節點觀察,經歷了足夠多的市場過程之后,那些在畢業時依舊處于自愿失業狀態的大學生,才能被稱為作為市場結果的“有業不就”。
造成這種選擇最可能的原因,是由于他們對畢業后可以尋求更好工作崗位抱有信心,出于理性而將自己對未來的預期效用以較低貼現率折算為當下的效用,即未來物質和精神雙重的預期效用折算到當前的價值。當折現后的價值大于當下可能選擇工作的價值時,他們必然會選擇繼續搜尋,工作搜尋理論也認為這種繼續搜尋是合理的。工作搜尋的強度和長度,是沒有客觀標準的,它完全因人而異。當然,他們也可能將繼續搜尋的成本看成是為了在未來欲獲得更好崗位的投資。這也正如我們在商品市場中經常見到的情況,精明的商家有時寧愿暫時賣不掉也不肯降價的道理一樣,它完全基于商家對較遠未來的預期。因此,對有著更高人力資本含量從而有著更高預期的大學生求職者來說,他們擇業所需時間雖然可能超過平均水平但卻依然是理性的。然而,更佳的預期未必都會成為現實。基于就業市場的不確定性、信息的不完善與個人理性有限等因素,人們在決策時都會呈現一定的風險態度。[4]不管其最終結果如何,即便從事后看,他們處于當時特定的信息條件下,如此選擇也仍然是理性的。根據上述邏輯,我們不難推斷,正是那些在市場過程中已經洞察了市場供求曲線的人才做出了“有業不就”的選擇。一般來說,他們在能力和心理結構上屬于優勢群體。他們有自己特定和剛性的就業偏好,不愿意“騎驢找馬”,從而在就業市場中一再選擇了“有業不就”。這樣看來,如果非要說他們在就業上存在難處不免過于勉強,頂多可以算做“選擇難”的一族而已。[5]
從以上分析中不難看出,所謂“有業不就”,無論是過程的還是結果的,其實質都是初次進入就業市場的大學生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進行工作搜尋的必然現象。他們將隨著信息不斷趨于完備而自發調整自身,直至搜尋成功——實現更加趨近合理就業的結果。正是這些搜尋行為形成了就業市場的微觀運行機制,也正是為什么通過市場來配置人力資本之所以比計劃方式更有效率的原因。
既然過程的“有業不就”是合理必要的,作為結果的“有業不就”是優勢就業群體理性的風險行為,那么我們就可以摒棄就業難與“有業不就”的“因果性聯想”。[3]受就業市場的內在機理所決定,大學生在整體上必然會涌現出一定程度的“有業不就”的特征。更為重要的是,當人們在分析大學生就業問題的成因及對策時,如果出于誤解而把不正確的原因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就會減輕直至完全掩蓋問題的真正原因,造成對大學生就業難原因的錯怪,從而可能給出并不恰當的對策。
那么,究竟是什么會讓求職者感到就業難呢?回到前述的市場情境中,就可以深切體會到以下兩個可能原因:一是很難獲取有效供給信息或市場存在壁壘而無法進入或其它不能一一列舉的類似原因,這意味著交易成本過高,會迫使購買者不得不長時間地游離在市場之外。二是商品數量嚴重不足,這意味著有一部分人(需求減去供給)無論怎樣降低對商品的期望,也只能接受如下結果:要么退出,要么排隊。這兩個原因都是市場本身的客觀因素,與消費者對商品的主觀期望高低無關。這兩個原因非常符合我們在就業市場中的經驗,并可以幫助我們跳出“有業不就”或“就業期望值過高”的迷思,去發現在宏觀上構成“就業難”的真正原因。這個原因正如同我們在基層和大城市中所看到的那樣,大部分求職者對就業其實并不存在非分之想,但由于供大于求,他們已然為爭取崗位竭盡所能。他們不應被繼續誤解,因為他們的就業預期早已在嚴酷的市場競爭中回歸現實。
更多的人有熱情關注就業難和“有業不就”固然是件好事,但是,若要真正關心“就業難”,就應當關心真正有困難的弱勢就業群體,他們的名字叫做“無業可就”。我們不應苛求他們無限制地放低身段,因為就業期望值的調整彈性是有一定范圍的,它無法完全熨平失衡的供求曲線。勞動者付出高昂的費用接受高等教育,目的無非是要從事非經這個人力資本積累過程而不能為之的“知識勞動”。例如,師范生欲往基礎教育就業是完全合理的就業訴求。所以,大學生就業難的真實狀況,是在這個前提下發生的“無業可就”,具體而言,是中國“資源驅動”為主的經濟無法提供與高等教育規模相一致的“知識分工”。在此基礎上建議,一是對畢業生就業狀況發布進行立法,以其權威性確保信息披露的科學性與即時性,用以支撐市場的自發調節功能;二是中國經濟要迅速地從“資源驅動”轉變到“人力資本”驅動或“創新驅動”的階段;三是要激勵大學生群體以創業等方式盡可能多地參與到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過程中,以此加快這一進程,[6]因此就業教育轉向創新創業教育也勢在必行。
關心“無業可就”,并非等于我們在“有業不就”問題上可以無所作為,任由學生的擇業行為完全靠市場自發調整。相反,我們要更加積極主動地給他們提供恰當的專業指導和市場知識,使他們擁有的關于自身和市場的信息更加完備,使他們的擇業策略更加明智,從而使過程的“有業不就”雖然必要但被縮短,讓結果的“有業不就”雖然合理但更加符合現實。無論如何,只有在厘清了“有業不就”與“無業可就”的關系,才能正確理解大學生的工作搜尋行為,從而為把握就業市場運行和開展就業教育實踐提供可靠的基礎。
[1]汪丁丁.尋找麥田[M].北京:中信出版社,2004:34~38
[2]德索托.奧地利學派:市場秩序與企業家創造性[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8
[3]Stigler,J.Information in the Labor Market[J].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ics,1962,70(5):94~105
[4]H·A·Simon.Administrative Behavior[M].New York:Macmillan,1947:198
[5]鄒云龍,楊雨龍.中國大學生就業問題的主要矛盾辨析[J].中國大學生就業,2007,11:8
[6]鄒云龍,孔潔 ,曲國麗.大學生知識型創業研究[J].社會科學戰線,2011,5: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