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過宏雷(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國家設計戰略”與高等設計教育改革1
文/ 過宏雷(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設計是提升企業市場競爭力和國家經濟實力的重要手段。英國設計委員會的一項調查表明,90%的快速增長公司認為設計是公司獲取財務績效必不可少的重要組成部分,采用設計戰略的公司其倫敦金融100指數近10年來增長了199%。Thomas Watson指出:“好設計意味著好生意(Good design, good business)。”反之,假如利潤的取得主要依靠資源、能源和廉價勞動力的大量投入,而不是設計這一實質性的價值創造過程,那么必然使商品價值貶低,創造能力挫傷,勞動尊嚴淪喪,資源財富流失。長此以往,缺乏設計戰略支撐的經濟和產業必然處于被支配的劣勢,從而傷害國家的綜合實力和國際競爭力。
在創新經濟時代,設計的作用不但反映在微觀的企業與產品中,而且體現于“國家戰略”的宏觀層面。面對日益加劇的環境和能源、資源危機,經濟發展模式轉型和產業結構調整勢在必行。伴隨信息時代的技術革命,設計戰略將在更深層次上激發企業創造力,使其關注點從遭受重重約束的單一“制造”環節轉向利益空間更為廣闊的多個“創造”環節。“設計致富、設計強國”乃是西方發達國家普遍持有的觀點。設計的能力和品質體現一個民族的創造力,決定國家在全球經濟、文化領域的影響力。
經濟全球化使產品在買方市場面臨激烈的國際競爭。以消費者為中心的買方市場意味著企業要根據不斷變化的需求創造新價值。價值創新在國際消費市場占據主導地位。資本通過操縱消費價值的生產循環而獲得對市場的有效控制,通過創造消費心理需求獲得無限的市場。設計使復雜的功能系統改頭換面,通過友好的、人性化的界面促成順暢的人機交互。產品和服務正經歷著“功能意義”向“體驗意義”的價值轉移。以往由企業和工廠主導的產品形式逐漸被更注重體現買方意愿、趣味和個性化需求的,更具設計含量的新形式取代。商品的價值不再停留于顯在的使用層面和觀感層面,而是向心理、精神、情感等深度體驗拓展。營銷競爭的終極戰場并非數以萬計的工廠,也并非遍布大街小巷的商店,而是消費者的心智。
系統性是當代設計的新特征——從企劃、研發、制造到銷售、消費,商品流通的每個環節都離不開設計。設計師與生產、工程、管理、銷售、市場、公關等不同領域的專家攜手,從定位需求和定義產品開始共同決策。企業管理同樣需要設計意識。服務于“創新型經濟”的設計不再以解決產品功能與形式的局部問題為目標,而是以形成企業與產品總體競爭力為宗旨。無論是商品的流通還是機構的運作,設計均能作為富于創新特質的思維方式和工作方法對其過程和結果進行優化,提升其效率和收益。設計創新已是一種貫穿于生產鏈所有環節的思維模式。利潤的絕大部分產生于產業鏈的軟性環節——與設計密切相關的產品開發、品牌推廣、經營模式和分銷網絡的運籌。設計職能的全面發揮是建構“創新型經濟”的基礎和前提。
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創新體系》報告指出,“創新是不同主體和機構間復雜的相互作用的結果。‘國家創新系統’是政府、企業、高校、科研機構、中介機構在系統內相互作用和聯系的網絡。” Moultrie & Livesey在“國家創新系統”基礎上提出“國家設計系統”。“國家設計系統”的相關主體通過協作引導企業將投資轉向依靠設計的軟環節而不是勞動力和自然資源、能源消耗,通過增加生產力中的“創造性成分”推動宏觀經濟良性增長和產業結構優化。超越經濟領域,廣義的設計思維還與哈佛大學約瑟夫·奈博士提所出的“軟實力”和“巧實力”密切關聯,是國家“自身吸引力”的重要來源。
在國家的支持和政府的引導下,二戰后的英國工業設計得到迅速恢復和發展。設計被賦予極高榮譽——優秀設計師可獲得女王頒發的“愛丁堡獎”。企業界和制造商以贏得“優良設計標識”為榮。從阿爾伯特親王主持首屆世界博覽會和全力推動工藝美術運動開始,國家重視設計的傳統在英國延續至今。不久前,英國女王還向APPLE首席設計師冊封了爵位。日本戰后經濟的迅速崛起得益于政府對工業設計的高度重視。通產省在60年代制定“設計振興計劃”,極大推動了外貿增長。Design 2005計劃是北歐設計強國芬蘭面向21世紀推出的設計戰略部署,其宗旨是“推廣設計文化,促進設計協作”。“培育創新潛力,釋放設計潛能”成為芬蘭積極面對全球化挑戰和克服勞力資源不足的國家戰略。以商業天賦著稱的荷蘭同樣用設計戰略應對經濟全球化浪潮。配合“外國事務部”啟動的Holand Design計劃,“經濟信息服務部”在北布拉邦省成立“國家設計中心”,作為產業界和設計機構的合作平臺。經過政府的全面規劃,“荷蘭設計”為制造業帶來40%的利潤,并成為享譽國際的設計品牌。
韓國政府在80年代頒布《設計振興法案》,成立“韓國設計振興院”。1998年,政府為把韓國提升為世界級設計大國提出“設計韓國”的口號,通過立法和財政預算大力支持設計產業和設計教育。配合政府的“新經濟計劃”,韓國工業設計協會KIDP制定了“促進工業設計發展5年計劃”。“韓國全球化總理事會”發布的《設計產業全球化措施》進一步明確:韓國設計以拓展國際市場為目標。設計已成為韓國外向型經濟結構的牢固基石。設計在韓國受到政府、企業、教育界的一致推崇,被尊為“腦力工業國家策略”(National Strategy for Brain Industry)。目前韓國300多所大學中的700個與設計相關的專業每年培養5萬名設計師。在冊韓國設計企業達3500家。
縱觀各國,“國家設計系統”主要由相關主體及其提供的設計政策(Design Policy)、 設 計 促 進(Design Promotion)、 設 計 支 持(Design Support)、設計教育(Design Education)等活動構成。作為“設計教育”活動的實施主體,高校在這一系統中既要獨立發揮其專屬職能,又需通過自身的調整和改革,提高與其它主體協同實施“國家設計戰略”的能力。
“國家設計戰略”是涉及面廣、構成要素多的整體合作計劃,需要依托于專門機構來實施。英國早在19世紀就意識到,大學應成為設計產業的生力軍。1836年,英國議會成立“藝術與工業委員會”(The British Parliamentary Commission on Art and Industry),首次將設計確立為具有獨立價值的創新活動。Normal School of Design(皇家藝術學院的前身)隨即在1837年成立,用以貫徹其精神。芬蘭的大學協助“工業與職業聯盟”組建“設計圓桌會議”(Fin Design Round Table),成為國家設計資源的整合者。赫爾辛基經濟學院、藝術設計大學、科技大學牽頭成立了創新設計中心Designium。以打造新的北歐設計中心為目標,這些大學通過赫爾辛基、拉赫蒂、羅凡涅米的Designium分支機構與企業展開聯合研發。作為Design 2005計劃的重要舉措,芬蘭教育部將赫爾辛基藝術設計大學、赫爾辛基經濟學院、赫爾辛基理工大學合并為阿爾托創新大學,培養融匯經濟、技術、設計等不同領域知識、技能的高端設計人才。依托于大學的人才優勢和資源平臺,韓國設計振興院KIDP在各地設立30個設計創新機構和3個區域設計中心(大邱、釜山、光州),針對中小企業展開設計培訓、設計咨詢、設計推廣、項目實施、策略引導等服務工作。
以上例子表明,大學在各國實施設計戰略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國高校亦應成為“國家設計系統”的中堅,高等設計教育需面朝這一方向加快自身改革。公立大學是我國設計教育的主體。據統計,我國現有設計、創意相關學科的高校1500余所(包括本科、高職、高專、獨立學院),開設有關專業7300余個,每年招生人數48萬左右。30年來,高等設計教育的規模從在校人數上看擴大了1000倍。然而,由于設計教育改革缺乏基本的導向,專業設置不恰當,教學體系不完備,課程內容不合理,理論與實踐脫節等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中央美術學院許平教授指出,中國當前最需要的設計是“把未來的中國設計師送到國際舞臺的教育的設計”。如果沒有對設計教育的靈魂和總體方向的把握,中國設計只能止步于表面文章而無益于國家競爭力的提升。2014年1月李克強總理主持召開了國務院常務會議,部署推進文化創意和設計服務與相關產業融合發展。同年3月,“中國制造2025”這一概念被正式寫入《政府工作報告》。8月,《文化部財政部關于推動特色文化產業發展的指導意見》文件發布。這些都說明設計的戰略意義正在日益凸顯。中國工程院原副委員長羅永祥院士和常務副理事長潘云鶴院士提出要把中國工業設計由1.0變為2.0。而徐志磊院士進一步認為,這一轉變不應局限于工業設計,而要體現在整個設計教育方面。面臨經濟全球化和高素質設計人才短缺的嚴峻考驗,高等設計教育需以“國家設計戰略”為導向,從務實性、開放性、前瞻性3方面入手深化改革。
1、完善教學體系,充實課程內容。設計已成為內涵復雜、邊緣模糊甚至充滿矛盾的交集。隨著服務經濟和第三產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增加,設計的內涵和范疇已突破傳統工業產品的門類。經濟學、市場學、營銷學、管理學、社會學紛紛從設計中尋求創新理念和擺脫困境的方法。設計專業在我國學位教育體系中設置較多,但各專業的課程設置普遍趨同,專業技能在設計教學中所占比重過大。局限于外觀造型和藝術表現的課程體系早已無法滿足職業要求。通過完整的教學體系與充實的教學內容,德國烏爾姆造型學院向學生提供廣泛的通識教育和務實的專業訓練。其基礎課程包括4個方面的內容:視覺初步、表現分析、媒材實踐、文化綜合。文化綜合課涵蓋現代史、當代藝術、哲學、文化人類學、形態學、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和政治學。英格·艾歇·秀爾在建校時指出:“我們并非要培養專家,而是要教育出視野開闊的人,他們能夠發現生活中的關聯。”
2005年《考克斯商業創意報告:英國實力構建》提出“建立可以實施將管理科學、工程、技術、設計與創造性藝術聯結為一個整體的多學科交叉的專業課程的創新中心,將創意、科技與商業教學合為一體。”[7]香港理工大學Roger Ball教授在2011年的微品牌(Microbrand)課程適應從“制造”到“創造”的商業轉型需求,教授學生傳統設計領域之外的品牌策略和管理手段,創立自己的微品牌。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注重學生創業意識的培養,開設“中芬中心”、“創業者協會”、“創業者協會” 、“創業競賽” 。通過工作坊項目和“創業者講座” 訓練學生的商業策劃能力。2013年5月召開的“無錫國際設計博覽會高峰論壇暨設計教育再設計系列國際會議”著重探討了設計的新領域、新問題、新對策。企業界、教育界的與會專家一致認為,隨著設計日益向公共服務、社會管理、醫療衛生、金融、教育、信息、旅游、文化產業滲透,設計院校只有不斷完善教學體系,充實課程內容,才能使學生具備足以應對就業、創業和職業變化的專業素質和務實能力。課程內容完善的具體方向是:強化大設計思維訓練,人才培養目標從“技能——應用”型向“創新——商業型”轉變;引進創業課程和商學院模式,增加商業實踐環節;加強社交媒體(如Prezi,wix.com等網絡工具)和電子商務技術的教學。
2、整合教學資源,開放培養模式。以人才培養為中心,開展教學、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是《高等教育法》規定的高等學校的基本職能。發達國家高等設計教育的發展歷程表明,高校的職責從最初的知識傳授逐步拓展到知識創新及以智力、信息、設備等優勢服務于經濟、社會的發展。反之,面向企業、協會組織、政府部門的社會合作(聯合開發項目、聯合培養人才、共享實驗平臺)為高等設計教育整合各方資源,突破單純知識傳授的人才培養模式提供了契機。企業與社會機構能為設計教學帶來新鮮資訊,使學生更了解現實需求。例如韓國“SAMSUNG藝術設計學院”聘請市場經驗豐富的一線設計師擔任教員,并以實際項目促進理論與實踐結合。再如德國烏爾姆造型學院借助企業實踐平臺將實踐教學環節細分為“預實習”、“基礎實習”和“專業實習”三個階段實施。教學資源整合還包括綜合性大學中設計學科與其它相關學科間的“校內整合”,以及不同院校之間的“校際整合”。通過“跨學科”整合教學資源和開放培養模式已成為國際主流設計院校的發展途徑。2005年啟動的美國斯坦福大學D-school項目希望聚集強有力的多學科團隊,將設計師引入混合的群體,以不同觀點的交叉促進創新,探索經濟、科技與社會領域各種疑難雜癥的解決之道。芬蘭為了滿足設計產業對復合型人才的需求,將著名的設計、經濟與理工科院校整合為一體。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工業設計、視覺傳達設計、環境藝術設計專業通過交換生的形式與哥倫比亞大學、加州大學、明尼蘇達大學、南安普頓大學、伯明翰城市大學、芬蘭拉赫蒂應用科技大學、釜山國立大學、埃因霍芬理工大學、米蘭理工大學等院校展開國際合作。整合教學資源,開放培養模式,將有益于拓展學生的“原始創新能力”和和跨專業綜合能力。
3、拓展教學職能,創新學科建設。職業導向的設計教育往往偏重“應用教學”而忽視對“基礎研究”能力和“前沿探索”能力的培養。高等設計教育的“基礎研究”和“前沿探索”職能有待加強。工藝學、設計原理、設計哲學、設計文化和設計史的“基礎研究”決定設計師的技術涵養和人文底蘊。隨著設計產業專業化程度的提高,教學研究的重點應從上世紀80年代的針對制造業的設計服務轉向更基礎,同時也是更廣闊的“設計思維”(Design thinking)。在知識經濟時代,“前沿探索”能力決定設計師的競爭力和設計產業的發展水平。高等設計教育要區別于職業教育,要預見設計學科的發展趨勢,通過開辟新方向和創造新知識體現前瞻性。服務設計工作坊“CHITA08移動通信與地區協作性服務”是米蘭理工大學與江南大學合作的前瞻性教學項目。6位米蘭理工博士研究員和江南大學教師指導27位學生在7個月內完成了“社會觀察與案例研究”、“實地考察與問題界定”、“服務構想和概念發展”、“場景建構和解決方案”、“成果發布和項目推廣”5個階段的學習,使學生了解如何從服務設計的全新視角干預社會創新。這種探索性的設計教學使學生的觀念、知識和技能突破了傳統的“物化”對象。知識經濟時代需要個性鮮明的設計師,研究性和探索性的教學也有利于個性培養。拓展教學職能,在“基礎研究”和“前沿探索”領域培育新的增長點,才能有效推進符合設計專業特點的學科建設創新。
OECD《國家創新體系》報告指出,創新主體之間及主體與機構的聯系互動成為決定“國家創新系統”成敗的關鍵。作為“國家創新系統”的重要組成,“國家設計戰略”涉及政府部門、科研機構、協會組織、企業和大學,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它要求構成主體在各盡其責的同時積極調整自身,以達成相互間的協同。高等設計教育應圍繞高素質設計人才的培養和設計學科的專業特點,進一步面向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的現實需求深化改革,為“國家創新系統”輸送更多創新人才和智力資源。“國家設計戰略”引導下的設計教育改革將使高校在“國家創新系統”中的潛能得到進一步發揮。
(責任編輯:張同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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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esign Strategy and Design Education Reform
設計是創新經濟時代的競爭手段,它的作用不但反映在微觀的企業與產品中,而且體現于“國家戰略”的宏觀層面。作為“國家創新系統”的重要組成,“國家設計戰略”涉及政府部門、科研機構、協會組織、企業和大學,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它要求構成主體在各盡其責的同時積極調整自身,以達成相互間的協同。“國家設計戰略”引導下的設計教育改革將使高校在“國家創新系統”中的潛能得到進一步發揮。
Design is the means of competition in innovative economy era. Its role is not only reflected in the micro enterprises and products, but also reflected in the national strategy macro level.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National Innovation System, National Design Strategy involves government sectors, research organizations, associations, enterprises and universities. Thus, it is a complex system engineering. It requires the main parts to adjust themselves actively while doing their own duties so that they could achieve coordination with each other. The design education reform, which is guided by National Design Strategy, will make the potential of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in National Innovation System get further developed.
國家設計戰略 設計教育改革 國家設計系統
National design strategy;Design education reform;National design system
10.3969/J.ISSN.1674-4187.2015.05.014
過宏雷,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藝術設計教育。
1本文系2015年度江蘇省研究生教育教學改革研究與實踐課題(項目編號:JGLX15_070)、“設計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產學研合作教學平臺的構建”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