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韋莉莉
1997年,美國佛蒙特州最高法院裁定以各鄉鎮財產稅為當地公立學校撥款的制度有違憲法的教育公平原則,并且立法機構通過了60號法案(“1997年平等教育機會法案”)。60號法案制訂了全州適用的財產稅和每個學生的統一津貼,想為學生投入更多的鎮必須和其他參與鎮共同參加一個公共資金——富裕的鎮投入資金同時財產稅率上升,而貧困的鎮可以從中抽取資金并且財產稅率下降。新機制意味著教育投入超過一定額度的富裕鎮將面臨著選擇的困境:要么削減學校預算,要么財產稅費大漲。這時,佛蒙特州最大的基金會——弗里曼基金會宣布了一個與捐贈相匹配的計劃去支持全州范圍內的公立學校。由于州法律規定由各鄉鎮私自籌集的捐款不計入公共資金,因此弗里曼基金可以籌集到大筆捐款,既使一些學校保持有價值的項目,又能幫助想增加教育投入的富裕鎮規避稅費上漲的難題。弗里曼基金會的教育計劃在社會輿論上引起軒然大波。批評者認為基金會的這一舉措既不公正也不民主,會挫敗政府公共政策的功能實現。基金會方面則認為該計劃一如既往地堅持了其宗旨和章程。公益組織在社會運作中到底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公益組織對政府應該怎樣負責?公益對其公益活動諸如捐款計劃所引發的社會騷亂應該怎樣負責?公益活動中的利益矛盾和沖突應該如何調整和化解?公益事業的發展呼喚責任倫理來加以引導和規范。西方的公益事業源遠流長,專業社會始于西方,批判地吸收和借鑒世界各國特別是西方的公益倫理思想,必將有助于我國公益倫理的建構。本文試圖通過對弗里曼基金會案例的解讀來認識公益事業中的責任倫理。
公益事業是一項道德感很強的事業。然而公益事業具有道德性并不意味著公益事業始終能夠維持其道德性。要使其道德性得到維持,離不開公益倫理的規范和導向。在世界范圍內,公益組織數量迅速增加、種類大大增多、獨立性明顯增強、合法性日益增大。伴隨著公益事業的發展,存在于公益活動中的利益沖突和矛盾也越來越復雜,越來越突出,需要一定的倫理來加以引導和規范。弗里曼基金會的教育計劃所引發的輿論騷動也再次證明,至善的行為動機未必能帶來至善的行為結果。公益組織在組織公益活動時必須有一定的責任意識。公益組織清晰定位自身的社會角色,權衡各種責任利益,才能使善行有善果。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公益事業也取得了長足進展。建立在國家控制全部社會資源基礎上的政府供給模式開始向多元的社會供給模式轉換,公益事業漸漸擴及醫療衛生、教育培訓、科學技術等現代公益的各個方面,深入到社會的各個領域。公益事業的深入發展與隨之而來的公益亂象也需要以責任為核心的公益倫理加以調整和規范。
當今社會迎來了越來越多的挑戰,人類為了戰勝這些挑戰就需要越來越多的原則。其中,代表了人類社會精神需求和精神氣質的責任原則是人類戰勝挑戰的一個最重要原則。實際上,責任這個詞在產生之初并沒有道德性的體現,而且它在西方國家是一個法律概念,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直到18世紀,人類社會開始越來越多地關注“責任”一詞,同時,也給“責任”賦予了更多的理解和意義。而最早提出“責任倫理”一詞的是韋伯。1919年,他在其題為《作為職業的政治》演講中首次提出“責任倫理”。在去魅的現代社會里,人類堅持合理性的原則。人類認為是人類自己創造了當今的社會,而這個社會包括全部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因此,人類才是社會的主體,人類擁有至高的權力和能力支配自然和人類自己。正是人類的主體性意識普遍流行的社會現實中,人類自身越來越明顯地意識到“人必須為他的行為的(可預見的)結果負責”,也有更多的人們深刻認識到人類也要為“不可預測的后果負責”。由此,人類深深地感受到人類不應該讓所謂的“神靈”來承擔責任。所以,在去魅的現代世界的法則是:社會生活的任何群體和個體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這迫使人類在行動之前要深入思考行動的后果,只有敢于承擔后果責任的社會行為才是合理合法的。這是責任倫理產生的歷史背景。
當代德國著名哲學家倫克《在科學與倫理之間》給責任概念下了一個著名的概念:某人/為了某事/在某一主管面前/根據某項標準/在某一行為范圍內負責。我國學者程東峰在20世紀90年代定義責任為“責任是行為主體對在特定社會關系中定在任務的自由確認和自覺服從。”公益事業中的責任是公益行動主體根據公益事業的需要和個人能力確認的自己應當承擔的任務。責任一經行動主體認同就會產生強烈的責任感,就會成為自己的內在信念和自覺行動。保證公益事業和諧、健康、穩步前進,必須由全體公益領域從業者共同承擔各項任務和責任。面向未來、面向世界、面向現代化的公益事業需要責任這種倫理規范和精神氣質。
角色是責任倫理研究的開端,是責任倫理的邏輯起點,緊跟其后的是權利、義務和責任。角色產生的根源是人類需要承擔社會責任,不同的人承擔不同的社會責任。因此,承擔不同的社會角色的人們之間才有區別和責任的劃分。至于何種人承擔何種角色是通過人為法、習慣法和自然法共同決定的。公益組織在社會關系中的角色定位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社會角色。公益組織的使命和目標都是以提高公眾利益,滿足公眾的需求為導向。公益組織所致力解決的問題,是政府忽視或者不能顧及到的民生問題。當然政府也在關注著諸如人口失衡、社會貧困以及教育不公平的民生問題,但是政府的精力和財力往往是有限的,公益組織就應運而生。它們較多地把精力放在諸如環境保護、家庭暴力、虐待婦女兒童等重要社會問題,它們的社會責任就在于此。它們承擔的社會角色就是在社會經濟發展和社會公平正義之間找到平衡點,進而維護社會的正常運轉。所以,承擔公共責任的社會角色是其核心角色。
(二)行政角色。公益組織的行政角色是由行政組織確認和賦予的。在我國,公益組織的成立需要經歷嚴格行政審批的程序,例如說要經過主管行政部門同意等等。正是如此,公益組織的運作也是要在主管行政部門的監管下進行,比如說主管行政部門會不定期對其進行檢查和指導。這樣有效地彌補了政府在提供這些公共服務方面所存在資源不足的問題。但是,由此使公益組織帶上了濃厚的政府色彩,公益組織也就必須聽從政府的號令去完成行政責任。公益組織對政府依賴的原因主要是想從政府那里獲取幫助,例如說財政支持。雖然我們清楚地知曉公益組織是通過自發的或者自愿的形式來籌措資金的,但是它們如果不依賴政府也很難獲取籌措資金的途徑。因此,政府和公益組織之間有著一種惟妙惟肖的關系,進而導致我們看到的公益組織大部分是官辦或者半官辦的公益組織。在這種現實情況下,公益組織承擔相應的行政角色、履行相應的行政責任就顯得順理成章。即使作為沒有深厚政治背景的弗里曼基金會,也被很多反對者批評,認為其挫敗政府公共政策的教育計劃是不能被允許的。
(三)法律角色。公益組織成立的法律基礎是憲法所規定的公民結社權或者說結社自由。具體來講公益組織是基于一定的結社契約而成立,基于一定的財產處分文書而成立的。每個公益組織的章程規定組織的宗旨、內部治理結構,相關利益關系人的權利義務,乃至內部的權利救濟及其相關程序。處于這樣的法律角色中的公益組織,理應對資助者和捐贈者有所回應。在弗里曼基金會案例中,其教育計劃既體現了該基金會促進優質教育的宗旨,又滿足了來自鄉鎮的捐贈者的請求,這些鄉鎮面臨著不得不削減學校預算或者支付更為高昂的學校稅金的困境。
由于身負以上多重角色,公益組織無可避免地陷入了“向誰負責”的責任困境和輿論壓力。如何在履行多重角色的境遇中更好地承擔責任,這正是公益慈善倫理學應當回答的問題。
倫克在其《應用倫理學導論——責任與良心》曾指出當不同的責任之間發生沖突的情形時,解決這種悖論的方法,除了依靠交談程序、在當事人之間謀求妥協與共識之外,還應依靠一定的基本原則。這些原則主要包括:一是個體的諸如自由權、安全權的自身權利相對于其他的物質利益權利是較為重要的;二是社會人權正義相對于其他正義是較為重要的;三是公共福祉相對于其他利益是較為重要的;四是直接利益相對于間接利益是較為重要的;五是當兩種權利發生沖突時需要尋找妥協和合作。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一些原則。但是從上訴五個原則中,我們就可以清楚地認識到人權正義、公共福利成為處理責任沖突時優先考慮的價值。公平正義既是保障社會和諧的核心價值,也是保證公益事業妥善協調、可持續發展的重要理念。以上原則也可用來分析和解決弗里曼基金會陷入的責任困境。
(一)受教育權的公共福利優先于其他特殊的非道德的利益。受教育權是憲法規定的合法公民的最基本的權利,只有政府給予合法公民平等的受教育權,公民才能發展和優化自身的素質并在社會中獲得生存和發展。在當今社會高速發展過程中,受教育權至少擁有兩個重要作用。一方面是受教育者通過接受教育而提升自身能力,進而參與到社會階層流動中去,從而推動社會階層結構的優化。另一個方面受教育權的普遍享受提升了社會成員的基本素質,由此推動了全部社會成員的素質普遍提升,從而促進了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但是,事實上,很多國家中的受教育權是不公平的即是教育不平等現象普遍存在。這種現象形成了即使社會成員付出再多的努力還是不能改變生活狀態。究其原因是現存利益獲得者不愿意打破現有的利益分配格局,這就造成了社會的不平等和社會沖突。例如,佛蒙特州政府意圖通過60號法案來促進教育公平。在60號法案以前佛蒙特州公立學校的資金籌措完全通過當地財產稅給予支持。但是一些鄉鎮逐漸富裕,而其他鎮較為困難,這就造成不同的鄉鎮在教育投入上的日益擴大的不平等。到20世紀90年中期,在佛蒙特州的生均年度開銷跨度從一些鎮的不到3,000美元到其他鎮的9,000多美元。法院請求立法機關修補這一問題。應該說佛蒙特州政府制定教育公平的政策的初衷是正確的,有助于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與和諧發展。
現代國家最為關注的公共福利就是教育福利,公民通過獲取教育福利不但提升了自身的能力,而且加快了整個社會的發展與進步。特別是對于社會的底層人士,他們只有通過教育福利才能獲得向上層社會流動的機會,國家正履行著從“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轉變責任。與此同時,國家也要保證教育福利的公平與公正。因此,教育福利的免費獲得的特點將使公民的受教育權獲得最佳保障。當然,國家也不一定擁有足夠的財力去保障所有公民的所有的教育福利都免費獲取,鑒于此國家教育福利開始“廣開源”。其中,基金會的教育捐贈就是國家教育福利重要的資金來源。上文中提到的弗里曼基金會一如既往地堅持其宗旨和原則,把對教育的關注,促進教育水平和品質的提升視為己任。按照章程和宗旨,接收來自意欲增加教育投資的鄉鎮的捐贈,嚴格審查申請,并進行與捐贈相匹配的教育活動。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里,弗蒙特州最富有的基金會在全州范圍的很多公立學校已經捐贈了超過15億美元進行教育計劃。教育基金會作為一種政府行為的補充手段,能夠有力地促進公民的教育福利。在這里,無論是佛蒙特州政府還是弗里曼基金會,兩者在對教育發展和公共福利的關注是一致的。
(二)找尋教育公平權和教育發展權之間平衡的妥協之道。發展教育是人類社會一種積極追求。一直以來,人類社會都在采取措施主動推動教育這一社會活動更好地發展。教育發展始終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部分,也是人類社會為了更美好的未來所主動發展的關鍵部分。在今天,推動教育發展仍然是時代的主題,優先發展教育也是世界許多國家的重要發展選擇和發展戰略。弗里曼基金會堅持關注教育發展和文化保護,在一定程度上發揮著優先發展教育的作用。
教育公平是一個國家保障每一個公民都能平等地享有教育權利,獲得國家平等地提供和保障的教育機會。教育公平有益于一個社會公平地分配教育利益,使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能享受到教育發展所得來的成果,使社會絕大多數人的教育利益需求都能得到滿足,使教育成為促進一個社會和諧發展的基礎。國家和政府應保障教育的公平正義。佛蒙特州政府也是據此推出了60號法案(《1997年教育機會平等法案》)。
教育發展和教育公平都是符合公共權利的價值取向和社會進步。正常情況下,兩者的利益是一致的。然而當兩者之間發生沖突和矛盾時,如何找尋平衡的妥協之道,弗里曼基金會的案例也許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經驗。在60號法案引發大量社會爭議之后,佛蒙特州政府修訂了相關的法律政策。隨后出臺的68號法案和130法案修訂了60號法案,并且增補了額外的教育政策規定。68號法案繼續堅持教育平衡機制,但是給予各鄉鎮在一定范圍內進行本土教育投入的自主權。68號法案認為地區聯盟需要重視評估每個學生的教育花銷并且相應地在整體上設置田產稅,同時取消了60號法案中的相關做法,即通過評估每個鄉鎮的教育花銷,并直接從州政府設立的公共教育基金中拿錢的做法。130法案更是明確區分了征稅的行政實體和用稅的教育實體。該法案規定根據每個鄉鎮平均使用在該稅區的每個學生身上的教育開銷來繳納田產稅。這兩個修訂法案既促使之前資金提供不足的鄉鎮增加教育投入,同時也提升了學生素質情況。弗里曼基金會教育計劃所引發的爭論折射出在現代社會政府管理和公益組織管理上需要更為微觀細致的協調統籌。政府部門和公益組織都要負責任地進行政策制定和社會實踐,才能妥善處理好政府和公益組織之間的關系,也才能夠使公益事業持續健康穩定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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