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凱麟,易 嵐
(湖南師范大學 道 德文化研究中心,湖南 長 沙 410081)
人的二重需要是由人的二重存在屬性決定的。人是一種感性的物質存在,僅就這一點而言,人和動物并沒有什么不同,但人又與動物有著天壤之別。動物和自己的生命活動直接同一,而人卻是不滿足于自己單純的生命存在,因為人同時又是具有精神屬性的存在,人的精神屬性則使其生命向未來打開空間。
首先,人具有物質屬性,這一點人和動物并沒有重大區別。“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1](P39),與動物一樣,人的生存和發展都是建立在生物機能被滿足的前提下的。作為生物系統物種分支的人類,從屬于自然界這一整體:人具有物種所具有的活動方式、組織機能、內在結構等一切特性;人和動物想要生存就要向自身以外的自然界去尋求生活必需品。人類在經歷漫長的自然進化后,仍然依賴于自然界進行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交流,人類必須在一定的自然條件下才能夠生存。
其次,人不但是一種自然物質性存在物,更是一種精神性存在物。人的精神性主要表現為其存在的有目的性和有意識性,它通過人的自由自覺的社會性活動而不斷展開,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從縱向來看,人是一種有意識的歷史性存在物。歷史是人的生存目的不斷延展的過程,人在這一過程中不僅被歷史條件制約還自覺承接和超越歷史。人在歷史中,不僅意味著是客觀的歷史環境塑造了人,還意味著人能夠得到歷史傳統的洗滌和沉淀,更意味著人能夠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推動歷史的發展。費爾巴哈認為,人的本質是與他所處的時代聯系在一起的,每個人都要受其時代所規定。人之所以成為其現實本質所規定的東西,之所以思想與行為都受其本質的規約,都是因為不同時代之不同現實生活環境而造就的。但從整體上看,歷史也是由人的有意識的活動所構成。馬克思說“社會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2](P194),歷史的朝向是由人自身決定的,人依據自己自身內在要求的變化而選擇性地創造著歷史。之所以歷史是人的歷史,是因為歷史不僅表現了人性,還在總體上有利于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第二,從橫向來看,人是一種有意識的社群性的存在。人的有意識的社群性存在有別于動物的群體生活,動物的群體生活是為了維持個體和種族的生存,其行為主要是依靠自然遺傳而完成,而人的群體生活則主要依靠后天的思維訓練、依靠教化學習而展開。動物的群體生活可以看成一種生物本能現象,因為動物不需要進行大量的學習就能夠自然地進入群體生活,成為群體的一份子。人類則不然,人類可以進行有組織有目的的社會生產和社會生活,并且以風俗文化的沿襲作為規約進行群體活動。人類群體活動是一種建立在人的生物本能基礎上的自覺且必有精神參與的社會現象,這樣的活動充分體現出人類主體能動性和創造性。在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的基礎上,人能夠以精神自由來突破自我生命限度從而與事物建立普遍聯系;也正是建立在普遍聯系的基礎之上,人們才學會分工合作,才能夠各司其職地展開各個勞動環節,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起相互依賴的社會關系。
其實,人作為一種物質性存在與精神性存在相統一的存在物,它在現實本質上便表現為人是一種文化的存在物。人并不滿足于生物意義上的生存與繁衍,他更為注重的是文化意義上的傳承與發展。文化作為對于過去歷史的精華的高度濃縮,蘊含著前人積累的經驗和智慧,是下一代人新的文化生成發展的土壤。一種先在文化對其后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和生活方式具有重大的影響甚至是決定性作用,而人又可以在既定文化的基礎上創造新的文化,這種新的文化內含著創造者個體的本質力量,它一旦外化出來被人接受,就成為了一種“客觀存在”,就可能對后人產生這樣或那樣的作用和影響。人的文化存在不但表現為歷史發展的成果,也表現為人的現實存在狀態,現實的人不可能離開文化的作用而自然地、孤立地存在。
人的存在屬性與人的需要本質是密切相關的,具有什么樣的存在屬性,就有什么樣的需要本質。反而言之,具有什么樣的需要本質,也就有什么樣的存在屬性。所以馬克思說,人的需要即人的本質。
基于人的存在的二重性,人的需要也就表現為動物的保持生存之自然需要和人的自我超越之精神需要這兩個方面。首先,人的自然物質屬性決定了人必然具有物質需要。自然物質作為人的無機的身體、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材料、工具、對象等,它既是人的實踐活動的對象,又是人的實踐活動的物質基礎,因而也成為了人與自然界相統一的物質基礎。在人的生產活動當中,物質需要無疑具有基礎和前提的意義。人的存在首先需要滿足其生命生存的需要,然后才能談及其它,這是自然賦予生命之天然的權利。
其次,人的精神屬性決定了人有精神需要。在現實生活中,個人作為有意識的存在物,他的一切實踐活動都深深地打上了“意識”的烙印。人的生存活動不單單指向自然世界,還指向人的精神世界,而正是這種精神指向使人的活動顯現出自由開放的特征。人和世界之間的關系是具有開放性的,人的潛能的實現需要人自己主動創造條件,充分發揮他的主觀能動性。人不會停滯并滿足于自己的物質需要,在此之上,人借助于精神的動力去超越自己的自然存在狀態,從而進入“人”的世界。
事實上,無論是人的精神需要還是物質需要,都是在社會中實現和完成的。“自然界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說來才是存在的;因為只有在社會中,自然界對人來說才是人與人聯系的紐帶……社會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保?](P83)在此同時,個人作為社會存在物,他的基于個體生存和種的繁衍的自然生理需要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必然表現為一種社會化了的個人需要,在此基礎上產生的一些精神性需要具有高于自然物質需要的性質。他的滿足物質需要的方式和行為都受到了社會文化精神的制約和規定。
最后,人作為社會性存在物,其物質需要與精神需要的滿足方式還將隨著人類社會生產生活實踐的發展而發展。馬克思說:“隨著分工的發展也產生了單個人的利益或單個家庭的利益與所有互相交往的個人的共同利益之間的矛盾……正是由于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這種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國家這種與實際的單個利益與全體利益相脫離的獨立形式?!保?](P39)由此可見,現實的人之間利益的矛盾和斗爭不斷地推動著社會的變革與發展。
人的自然需要產生于并隨時表現著人作為自然存在物的生命本性,人的精神需要則產生于并隨時表現著人作為有意識存在物的生命本性,兩種需要之間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相互規約的,它們共同構成人之需要的總體。人的自然性需要是人的精神需要的前提和基礎,是人的精神需要的客觀性根據;精神需要則是物質需要的能動表達、發展方向和前進動力。人類家園是人自己營造的,它的形成是人在自然提供的基礎之上進行的自由創造,使之成為適合于人的生存和生活需要的“屬人世界”。人是生活在物質的和精神的雙重世界之中的,人的“屬人世界”本身內涵了物質世界而又超越了物質世界,也正因為如此,人才成為一種既是受動的又是能動的存在物。
傳統的觀點認為,人的物質需要通過現實的物質生產就能夠得到滿足,可人的精神需要則除了精神生產的滿足之外,還有精神本身、精神活動過程的滿足,即精神滿足包括生產性滿足與非生產性滿足。事實上,人的物質需要也包括生產性滿足與非生產性滿足,人的肉體并不僅僅是為了生產的,生產只是人的肉體活動的一個重要方面。同時,生產活動也并不一定只是為了產品的生成,它還包括人自己的內在活動性的實現與滿足。精神需要是人作為有意識存在物自內而生且不斷發展著的需要,是在人與物、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中通過實踐活動而形成的與思維、情感、認識、意志等因素相關聯的一種渴望滿足的心理狀態。馬克思認為,即使一些如“植物、動物、石頭、空氣、光等等”一類常見事物,在人那里不僅可以成為物質需要的對象,而且可能成為精神需要的對象。
如果我們把物質生活理解為一種外在的生活,那么精神生活就是一種內在的生活。對于人來說,內在的精神生活才具有根本意義,不僅是因為這里天地最為廣闊遼遠,而且是因為在這里盛開著生命本質之花、體現著人全部生存的價值和生活的意義。
為了滿足人的精神需要,就要進行精神生產。廣義的精神生產指一切精神現象的產生、創造及其過程,狹義的精神生產指高級意識形式的產生、創造及其過程。精神生產是一種生產性的精神勞動,以精神產品為其直接成果。精神產品以其包含的精神價值為本質特征而區別于物質生產,但它卻必須以物質化形式去表現或存在。
從社會分工的角度來看,真正的精神生產是物質生產發展過程中后來才分化出來的一種生產形式。馬克思認為,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工才是人類真正意義上的分工,它極大地推動了人類文明的發展。精神勞動是以腦力勞動為主要內容的勞動形式,它為人類提供了大量的精神產品,這些產品成為人們的精神生活的消費對象。通過精神生產,人的精神需要不僅在生產過程中得到滿足,同時也通過消費精神產品而得到滿足。人的精神需要愈增強,精神生產的動力就越大,人的精神需要的滿足程度就可能越高。當然,人的物質需要的滿足也往往內含著相應的精神成分,滿足了一定的物質需要也就同時滿足了人們一定的精神需要。人們常常將人的物質需要等同于動物的物質需要,這是一種誤解。因為人的物質需要自人的精神產生之時起就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物質需要了,而是摻和著精神要求的物質需要。
人之需要的發展空間是由自己開拓的,人作為一種自由的、具有精神性的和不滿足于現狀的存在物,他必須不斷地進行創造和尋求發展。人的自由創造精神不僅是人自身不斷發展的內在動力,還是人的需要不斷發展的內在動力。人雖然是物質與精神、自然與社會文化的綜合體,但人一旦倚仗精神、依仗社會文化從自然中站立起來,他就越來越成為一個重心傾向于精神文化生活的存在者。人們對于精神文化的倚重依賴,使得自然界不能像當初那樣直接地為人類提供必需品,人類要繼續生存下去,就不得不進一步依靠精神、依靠社會文化來對自然材料進行改造和加工,使其符合自己的需要。
人的這種自然需要的不斷擴展其實是通過文化的參與而實現的,無論是需要種類的增加還是需要品格的升級,本質上都是由于其中之文化因素的發酵所致。所謂消費升級,表面上表現為物質產品、服務質量等方面的提升,實質上則是體現著人的消費心理、消費文化、消費精神的開放與不斷滿足。所以,人的精神、文化不僅打開了人的自然需要的界域,而且現實地參與構建著自然需要的內容,離開了人的精神文化,人的自然需要便立馬回歸鎖定在它動物式的封閉范圍之內。所以,人的精神不僅管理著人的精神需要的形式與內容,而且管理著人的物質需要的形式與內容,兩種需要因共同的精神本質而相互貫通,人是自然與社會、物質與精神、肉體與靈魂的二重屬性的統一。
人類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在一定意義上是相互貫通的,因為人本身就是物質性與精神性的有機統一。人的物質需要范圍的拓展是由精神需要而引發的,人的認識能力的提高和思維方式的不斷轉變使人突破了其動物性自然規定界域,人成為一種新的面向對象、了解對象和把握對象的存在物;精神需要在使人成為對象的人的同時,也使對象成為人的對象。人的精神在打開他的總體自然存在疆域的同時,也打破了他的自然需要的限度,使得人的需要呈現出不斷上升和無限擴展的態勢。
可見,一方面,正如人的精神的超越性使人打開了難以窮盡的欲望空間,使人不必像動物那樣完全被鎖定在自然需要的限度之內一樣,也正是人的無限欲望對需要的不斷流注,才使人的需要源源不斷地發展,也正是人的需要的不斷發展,才推動人類社會的不斷進步。但另一方面,人越是成為精神的存在物,他就越想要突出和表現其自由本質,他就越是具有一種超越現實的內在發展沖動,這樣的發展沖動為人之不安于現狀和想要超越現實的訴求所表達。因此,他在推陳出新著自己的存在形式、自己的內在需要的時候,也意味著他在不斷地發展和奔向那個遙遙無期的未來。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認為,“發展”這一概念的產生,是基于人們對于爭奪有限物質利益這一問題的理性思考。人與人之間利益的沖突始于需要對象的有限性和人對滿足欲求的強烈渴望。人的精神與自由使人的需要變得無限,而無限的需要最終會指向無限的發展。人的無限的物質需要的滿足、無限的發展造成了嚴重的生態問題,而人的精神需要的滿足又加重了對環境的破壞和壓力。
歷史上的無限發展論基于無限發展的可能性,發展出這樣兩種認識:一是認為自然資源是無限的;二是認為人類獲取自然資源的手段是無限的。過去,人們總認為自然界作為一個無限廣闊的資源寶庫,我們可以從中獲取各種生產和生活所需要的資料。同時,人們總是相信,個人的知識雖然有限,但人類作為一個整體卻可以憑借其文化積淀而持續地認識自然和不斷地生成新技術,從而為人類獲取自然資源提供用之不盡的手段和工具。
基于以下理由,無限發展的理論的兩種認識都存在問題:首先,自然資源并不是無限的;其次,人類獲取自然資源的手段方法也不是無限的。就第一個方面來看,自然資源是有限的。自然資源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不可再生性自然資源,另一類是可再生性自然資源。不可再生性自然資源作為一個既成歷史的產物,它的總量是有限的,而可再生性自然資源的可再生性也只有在保證其再生周期不被破壞的前提下才能存在,即可再生資源并不等同于無限的資源。同樣地,人類征服改造大自然的手段也不會是無限的。雖然人類征服改造自然的能力在不斷提高,但這種能力相較于無限的自由仍然難以望其項背。
所以,在無限的需求促成無限實踐的條件下,會造成無限的生產與消費,而無限的生產與消費,就必然促成無限的發展,而正是這種超越了生態限度的無限的發展,才導致了當今人類對生態環境的巨大破壞。在資源枯竭、水土流失、環境污染和人口膨脹等一系列問題的影響之下,人類的生產生活環境江河日下,如果人類仍然不警醒,仍然不改變這種生產生活方式,最后必將走向自我毀滅。
有人認為,人類完全可以依靠科學技術來解決無限發展所帶來的問題,對此觀點我們持否定態度。其實,正是人類包括科學技術在內的各種能力的總體的絕對有限性,才導致了當今嚴重的生態環境問題,也正因為人類無法從總體上把握自然對象存在、變化與發展的規律,而只能在一定的時空范圍內、一定條件下通過已有的知識來把握自然對象,因此“人類對于自然的認知能力的展開過程只不過是一個基于既有知識系統不斷地自我糾錯的過程?!保?](P71)正如恩格斯所說:“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會對我們進行報復?!保?](P517)
人要像人一樣生活,首先就必須理解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的本質。雅斯貝爾斯認為,我們應當認識人的真正存在、了解人的真正自由和理解人的真正本質。他進而認為,人的真正存在與自由,并不像現代社會中不斷發展的各門關于人的科學那樣,僅僅將人當作一種客體,通過各種層面的知識就能夠被認識。我們認為,對人的認識必須從總體上進行把握。人是物質性與精神性的統一,由于人的物質性存在是有限的,而精神性存在可以無限,所以這種總體狀態與人的需要是相互對應的。因此,人要像人一樣生活,就意味著人必須成為一個物質需要有限而精神需要無限的存在者,換而言之,就是要在滿足人之基本物質需要的條件下著力于其精神世界的開發,促進人的健康全面發展。
但是過去的無限發展理論,卻并沒有受導于如此的認識,而是將人的物質需要從自然限度中釋放之后,就讓需求如脫韁的野馬任其狂奔。人們沉醉于對物質利益永不停息的追求和滿足之中,物質需要成為人們耗費精力而永無注滿的無底深潭,使人們沉溺于無止境消費和無意義的生活。
如前所述,無限發展帶來的生態問題是嚴重的,而要摒棄無限發展主義,保護好生態環境,就必須使人回到人本身的本然規定之中,即成為一個物質需要有限、精神需要無限的存在者。而要如此,首先就得讓人類習以為常的無限的物質需求“回歸”到它的一定的應有限度之內,即必須對人的物質需要進行合理調控。那么如何進行調控?這是一個復雜問題,但其中的一個最基本的原則就是,人類物質需求必須符合自然生態的平衡發展,必須限定在自然能夠提供相應需要的限度之內,人類物質需求應當是一種被調控的生態化的物質需求。
要對人類的物質需求進行生態化調控,首當其沖的就是要培養人們物質需求的生態化意識。人們只想到其無限的物質需求應當不斷地被滿足,而很少考慮那些無限的物質需求本身是不是合理,更沒有考慮到它們有沒有符合生態要求,是不是具有內在的生態合理性。面對如今嚴峻的環境惡化形勢,我們必須對自己的各種物質需求進行生態化考量,在考察它們是否具有生態合理性的基礎上對其進行必要的調整。而要進行這種合理考量,就得有這樣的意識準備:一是樹立物質需求的生態有限意識。人類需求內含物質需要與精神需求,是二者構成的總和,我們能夠說人的精神需求可以無限發展,而人的物質需要則不能無限發展,它必須受到限制。二是建立物質需求的生態有度意識。任何事物的存在和發展都有其內在節度,物質需求也是如此。物質需要須符合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個體生態的內在節度,任何超出這些節度的物質需求,都可能對人類帶來危害,都必須得到調整。三是確立物質需求的生態合理意識。物質需求的生態合理性包括需求本身的生態有利性、需求對環境的生態維護性以及對實現需求的條件可能性,從這三個方面對人的物質需要給予全面考量。
那么,如何培養人之物質需求的生態化意識呢?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就有許多可借鑒的思想資源。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寡欲思想對于控制我們過多的欲望,對于我們物質迷狂精神的生態化“整肅”是有積極意義的。孟子曰:“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7](P789)“養心莫善于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7](P1017)《道德經》則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圣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保?](P45-46)可見,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都認為寡欲可以養生、養性,而這種養生、養性原則因天人合一而完全內恰于生態要求。
荀子則認為相對于總體上談欲之多寡,不如談欲本身的性質規定。他說:“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無以節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也?!闹芍欣?,則欲雖多,奚傷于治!……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于亂!故治亂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1](P253)他認為欲望本身的合理性非常重要,不合理的欲望多了容易擾亂社會秩序,合理欲望的增長則無傷于社會秩序。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寡欲思想,其實主要是談寡物質之欲,這當然有一定道理。但如果關涉到精神以及道德之欲,我們則認為不但不能減少,反而更應當增多。這是因為我們對精神對象的分享不僅有利于人們生存境界的提升,而且也不會造成其自身的減少,就更不會因此帶來生態問題。
那么如何開發人的精神領地、如何發展人的精神需求——即如何使人成為一個重心偏于精神的存在者呢?我們認為至少得注意兩方面:一方面是培養精神存在意識,另一方面是加重精神活動的實踐比重。
培養精神存在意識,首先得樹立“人本質上是精神存在物”的信仰。19世紀德國哲學家奧伊肯提出,在我們的身上存在著一種獨立的、內在的精神生命,它來自于宇宙的精神生命,是宇宙精神生命在我們身上的體現。這種精神生命不是自然進化的結果,不是可以遺傳的本能,也不是可以在日常經驗活動中可以得到的東西。它雖然十分內在和深刻,但我們卻可以喚醒它,因為宇宙精神的顯現與我們的精神追求過程是二而一的進程。他說:“精神的實現絕不是我們的自然稟賦,我們必須去贏得它。”[9](P97)而我們則認為,精神生命是世界存在的內在本質,精神生命充斥于整個宇宙之中,它既存在于我們的對象之中,也內含于我們每一個體的生命之中,人的精神與宇宙的精神是相互貫通的。人必須且只能以精神的方式與自然對象真正融為一體、化為一爐,從而實現自我精神本質與宇宙精神本質的統一,完整地將整個精神生命世界的博大、精深、圓滿及永恒表現出來。人只有以精神的方式存在,他才會感覺到自身存在的力量,也才會升達于天人合一的最高人生境界。
當然,人本質上以精神的方式存在并非意味著人要脫離現實生活,而是要在現實生活中表現精神本質。精神存在意識的生活踐行,并不是將精神意識進行個體固化,而是促使精神存在意識在現實生活中得以實現。但是,我們同樣認識到,在當今物質主義泛濫的情況下,踐行精神存在意識是具有一定困難的。這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對現有的生活方式進行揚棄,使人們從物質主義統領下的技術結構、社會結構和大眾結構的桎梏下解脫出來?!凹夹g進步的后果,就其關系到日常生活而言,在于形成了生活必需品的可靠供應。但是供應的方式使我們在這些必需品中得不到多少快樂……它們僅僅是物品,可以在我們注意到它們的片刻通過支付貨幣而獲取”[10](P39),技術結構使人框套在它的生產—消費環節上,人的精神按照它既定的步驟運轉,自由因為被打上了物質機器的技術鋼印而無法動彈。而社會的結構化統治,又使人被歸結為既定社會位置的存在者。龐大的社會結構使人變成某種適應社會結構的單純功能者,人們瞄準生活中的各種地位,以喪失品質、壓抑個性的方式嵌入社會所規定的理想位置,人的存在精神被置換成社會存在的位置意識,而這樣的社會位置卻不過是走向物欲滿足的暗道。同樣,大眾化統治也使人失去其內在的個體精神本質。“在群眾中的人們看來生活是以享樂為目標的,而只在皮鞭的威嚇下或在渴求面包或渴求更好的食品的驅動下才去工作?!保?0](P32-33)同時,群眾的影響使人不再是獨立的自我。一方面個人不再是他自己鼓勵的自我,而是作為一個群眾中的成員;另一方面個人也不再張揚其自處時的獨立狀態,而是將自我意識融化在群眾意識之中。
人被這些結構統治著,找不到自己的方位,不懂得自己的本質,看不清自己的真正需要,也不了解自己的存在意義。因此,人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成為一個具有精神本質的存在者,就必須從這些結構中尋求自我解放。所謂解放,并不是要將這些技術、這些社會管理模式和大眾化生活方式完全拋棄,而是要在一種更高的“精神統領的生存”視野中重新安排這些生活,使人的物質存在與精神存在被安放在它們應處的合理位置,從而使人過上一種真正像人的、屬人的生活。
人是人的創造者,人應當且必然過自己的生活。因此,生活的結構化只不過是人的生活自由展開的一個環節。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說:“已經生成的社會,創造著具有人的本質的這種全部豐富性的人,創造著具有豐富的、全面而深刻的感覺的人作為這個社會的恒久的現實?!保?](P88)人在哪里跌倒,人就會在哪里爬起。最終,結構化、模型化的生活方式必將被超越,它將成為人們走向精神性存在的一個可能在不遠的將來布滿蛛網的小小驛站。
[1] 章詩同.荀子簡注[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2]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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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德意志意識形態(節選本)[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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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7] 焦循.孟子正義[M].北京:中華書局,1987.
[8] 朱謙之.老子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4.
[9] 魯道夫·奧伊肯.生活的意義與價值[M].萬以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
[10]卡爾·雅斯貝斯.時代的精神狀況[M].王德峰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