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禮文,蓋建民
(1.四川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4; 2.黔南民族師范學院 歷史與社會文化系,貴州 都勻 558000)
道教是一個既重“書”,又重“術”的宗教,其所重之“術”,均以老莊道家的道本論和修行方法為基礎,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哲學思想和修行體系。道士的自身修行稱為道術,其內容十分繁雜。道術以關注人體小宇宙為主要宗旨,以重生、養生為修行最終旨歸,因而,養生術成為其中重要之“術”。養生術即養生的具體操作技術、措施,是養生原則下具體實施、操作的內容和方法,與道教醫學有較多交叉之處。日本學者吉元昭治以現代中醫學為參考將道教醫學劃分為三個核心區域:內部核心層次是湯藥、保健藥品及灸法(針灸、香灸、熱灸理療)等;中間層包括導引、調息、辟谷、內視、按摩、房中術等;外層包括符箓、占卜、抽簽、咒語、齋醮、祭祀、祈禱等民間信仰和民間療法部分①蓋建民:《道教醫學》,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版,第2頁。。道教養生本來屬于道教“仙術”,但如不與道教醫學緊密結合,只求養生長壽,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道教養生也大約可分為以上三個層次,本文將對屬于道教醫學外層結構的齋醮禮儀的養生意蘊,尤其是符咒養生,進行探討。
齋醮,亦稱齋醮禮儀,是一種“依科演教”的道教儀式(俗稱“道場”),是道教借以宣揚教理教義,為百姓消災祈福,爭取信眾的宗教儀式,體現著道教“仙道貴生”的基本精神,承載著濃厚的道教養生意蘊。
從“術”的層面來說,“它的思想淵源,可以追溯到古代奴隸社會的原始宗教形態——巫術”①卿希泰:《道教產生的歷史條件和思想淵源》,《世界宗教研究》第二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106頁。。所以,道教儀式總有巫術的影子,也含有巫術的神秘思想,甚至道教儀式就是巫術的擴展和延伸。從巫術的產生機制來看,疾病是遠古時代人類的最大敵人,對病因、治療、規避方法的思考是原始人最困惑的問題。人們力圖影響和控制那些使人們蒙受疾患痛苦的神秘力量,尊敬、討好祖先和善良鬼神以求佑健康;歧視、詛咒、驅趕致人疾病的妖魔鬼怪,達到祓除蠱毒,治愈疾病的目的,進而形成了官巫和民巫兩大巫術體系。官巫關注整個國家百姓生命安危,民巫則關心部分區域百姓疾病。所以,巫術最發達的領域就是人們對于健康的追求,養生治病成為其最基本的出發點。道教的思想基礎是老莊的“道”論,“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②(魏)王弼:《老子注》第25章,《諸子集成》第3冊,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版,第14頁。,世間萬物均為“道”的產物,“早期道教運用了傳統的天人合一、天人相應的思維模式來看待包括人體疾病在內的一切事物和現象”③蓋建民:《道教醫學》,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版,第43頁。。早期道教經典《太平經》就有相關論述,“天地病之,故使人亦病之,人無病,即天無病也;人悉大小有病,即天悉病之……夫人有病,皆愿速較為善,天地之病,亦愿速較為善。”④王明:《太平經合校》,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355頁。早期道教基于巫教的思想與行為、老莊的道論產生了類似于巫教的儀式和養生理論。
從道教史來看,東漢前,在祈禱儀式中有“齋”、“醮”、“壇”等詞,說明三者是分離的。東漢時期,道教儀式主要是“齋”,三國時期,道教的齋詞醮法正式形成,歷經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相互融合,至隋唐以后,“齋醮”才合稱,并流傳至今,成為道教禮儀的代名詞。“齋”的原意指齊和凈,后為齋戒、潔凈之意,指在祭祀前,必須沐浴更衣,不食葷酒,不居內寢,以示祭者莊誠。道教沿襲此禮,祈禳之初,素食清心,沐浴潔身,謂之“修齋”,初為“積德解愆”,再則“和神保壽”,后為“專道”、“樂道”、“合道”,即為“修道”,此為修齋的最高境界。內齋包括心齋、坐忘、存思等;外齋(濟度)包括三箓七品⑤三箓指金箓齋、玉箓齋、黃箓齋,七品指三皇齋、自然齋、上清齋、指教齋、涂炭齋、明真齋、三元齋。《洞玄靈寶玄門大義·釋威儀第七》,《道藏》第二十四冊,北京:文物出版社;上海:上海書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738-739頁。。心齋是一個修行健體、修行健心的法門,是一個由“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⑥《莊子·人間世》,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27頁。逐步深化而達到心靈最高境界的過程,也是一個利用虛空的心靈作用調節生理機能、進行養生的過程。坐忘之法源于《莊子·大宗師》,“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⑦《莊子·大宗師》,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85頁。。此法門和境界是指只有忘形忘智,達到心靈的虛空,才能體道悟道,體內外自然流通。坐忘雖然也是一個利用心靈虛空調節生理機能、進行養生的過程,但其層次性低于心齋,因為它達不到“聽止于耳、心止于符”,也就是外界環境對個人身體無所侵害的境界,只能達到“同于大通”,即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境界。存想這一概念最先是由王充提出來的:“凡天地之間,有鬼,非人死精神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則憂懼,憂懼見鬼出。凡人不病則不畏懼。故得病寢衽,畏懼鬼至。畏懼則存想,存想則目虛見。”⑧(漢)王充:《論衡·訂鬼篇》,吳郡蘇獻可刻印的“通津草堂”本。這里闡明了存想產生的生理機制及其所產生的后果,解釋了人心中鬼神產生的原因。至唐,司馬承禎發現存想力量之巨大,則將其轉化為一種修行方式,《天隱子》言:“存謂存我之神,想謂想我之身。”⑨(唐)司馬承禎:《天隱子》,《道藏》第二十一冊,第700頁。存想,又稱觀想,意為思念想象,是一種在入靜的條件下,運用自我暗示設想某種形象,以集中意念推動該形象在身體內部活動按摩,達到保健與治療的心理健身治療方式。氣功和形象暗示是存想功夫的關鍵,存想的對象十分廣泛,包括存想天象(日、月、星辰、云霧等)、景物(氣、炎火)、人體(五臟、丹田)及神真(身內神、身外神)等。存想相對于心齋、坐忘來說,是處于最低層次的功法,只是通過存想利用自然外在之物服務于身,不能達到“同于大道”的境界。
“齋”是“醮”的基礎,或者說是前期儀式。“齋”的養生意蘊濃厚而直接,其實質就是養生行為,要求克制欲望,遵守生活和修行禁忌;“醮”則指道教法事的程序、禮儀等規矩,卻也直接或間接地折射出道教特色的養生意蘊。齋醮禮儀有著獨特的運動形式,不僅內在著存想運諱、叩齒集神等養生術的貫穿,而且其外在的咒訣罡步,香贊禮表等方法也因道教的意念功和氣功的運行而將養生之意蘊于其間。白玉蟾《玉隆集·旌陽許真君傳》中有舉齋醮以治疾之“大功如意丹方”,“此方即丁義神方中一也。其訣必先擇日齋戒設位,醮十八種藥之神,然后書符,逐味誦咒而修合之,其治眾疾,如意而愈”①《玉隆集·旌陽許真君傳》,《修真十書》卷三十三,《道藏》第四冊,第760頁。。道教治疾之術既有宗教的,也有醫術的,是兩者的有機結合,宗教儀式會給患者精神安慰,醫術給以實質性的治療,無病則可預防養生,最終達于長生成仙之旨。《玉隆集·續真君傳》又記“黃中儀式”,乃真君所流傳也,“每歲夏季,諸卿士庶,各備香華、鼓樂、旗幟,就寢殿迎請真君小塑像,幸其鄉社,隨愿祈禳,以蠲除旱蝗。先期數日,率眾社首,以瓜果酌獻于前殿,名曰割瓜,預告迎請之期也。真君之像凡六旬,唯前殿與寢殿未嘗動,余皆隨意迎請。六旬之間,迎請周徧洪瑞之境,八十一鄉之人乃同詣宮醮謝,曰黃中齋。七月二十八日,仙駕登宮左之五龍崗,禁辟蛇虎,自古以然,謂之禁壇,故遠近祈禳之人晝夜往還,絕無蛇虎之患……”②《玉隆集·旌陽許真君傳》,《修真十書》卷三十三,《道藏》第四冊,第763頁。。“蠲除旱蝗”、“禁辟蛇虎”,這些齋醮奇效正是重生觀念所折射出的對惡劣環境的抑制行為。在道教齋醮禮儀中,所敬奉的神則是按其齋醮訴求和神的職能而定。
道教重“術”,道無術不行,故而行驅妖去災、療疾養生之事時必有齋醮禮儀之事,而有齋醮禮儀則必有制符、畫符、化符之事,所以道教齋醮禮儀的養生意蘊就不免和道教符咒養生緊密聯系。
古代“咒”通“祝”,廣泛用于齋醮禮儀中,是施咒者將一定的目的凝結在幾句詩詞、歌謠或者其他有形物中,通過氣功或其他巫術傾注道士之“氣”,使這些詩句或詞產生神秘力量,達到自己的目的。行咒的目的在于施咒者通過一定的力量和程序使被咒者健康平安,持咒者可以請神、驅邪、保命、護身等,即為了養生重生而行咒。行咒須有一定的方式,行咒者口中念念有詞,腦中有形象環繞,所以行咒時產生訣、禹步、誦經、進表、解怨釋結、燃燈告符等行動,有時通過一定的物體將這種咒語的力量保存下來,于是就產生了符箓、經、步虛詞、散花詞、表、斛食等。從施咒者大多祈求被咒者健康平安的出發點來看,施咒和咒語本身具有很濃厚的養生意蘊。
咒的使用與傾注是道士內力的釋放和良好心愿的轉移,達到以氣功治病的目的。道士也可以直接向目標物發放內氣,默念咒語以驅魔去災,養生療疾。如,《玉隆集·續真君傳》中所言:“朕患安息瘡,諸藥不能愈,真君有藥否?即取小瓢子傾藥一粒,如綠豆大,呵咒抹于瘡上,覺如流酥灌體,入骨清涼,遂揖而去。”③《修真十書·玉隆集》卷三十四,《道藏》第四冊,第762頁。在那些降妖驅魔,祈雨祈晴等兇險大型的儀式中,除了使用普通的符咒外,還會大聲朗誦一些需要足夠力量支撐,通過明火,舞劍等配合的直接咒語。例如,《玉隆集·雷府奏事議勛丹章》所言,“北極紫微,璇樞宮例出一職,各轉一資。臣當愿九玄七祖同獲升遷,三界鬼神咸沾福利,然后愿臣祈晴禱雨,召雪興云,攝電呼雷,驅風降雹,封山破洞,伐廟除魔,誅斬蛟龍,制伏狼虎,驅禳水火,遣逐旱蝗,為民禳災,驅邪治病,行遣符命,顯現報應。臣伏望。”④《修真十書·武夷集》卷四十七,《道藏》第四冊,第810頁。此時念咒,關系到一定區域內全體百姓的生命健康之大事,所以需要很高的修行造詣,其中的養生意蘊的對象已經由個體擴展到一定范圍內的集體了。
符箓是道士寄予心愿的對象之一,畫符、化符均成為道士施咒的主要行為,是道教正一道的主要修習方術。按《云笈七簽》中“符者,通取云物星辰之勢”⑤(宋)張君房:《云笈七簽》,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年版,第36頁。,是指書寫于黃色紙、帛上的筆畫屈曲、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的符號、圖形;箓指記錄于諸符間的天神名諱秘文,一般也書寫于黃色紙、帛上。它們是天神的文字,是傳達天神意旨的符信,可以用來召神劾鬼,降妖鎮魔,治病除災,體現著道教養生重生的思想。《黃庭外景經》曰:“符者,氣也。”⑥《修真十書·黃庭外景玉經注》卷六十,《道藏》第四冊,第874頁。道教認為,人體如果內氣充沛,就可以向外發氣,并且可以通過此“氣”驅災降魔、養生療疾,所以早期道教經典中就有利用布氣法為人療疾的記載。道士對符注“氣”表現為書符時透過筆端予以傾注,除此之外,就是通過默念咒語傾注。對道士來說,書符必須有很好的內煉工夫,需要發動自身靈場向符內封注靈氣。這種傾注靈氣的過程對道士來說是一個凝神聚氣的內養過程,對被施符者來說也是一個借外力治病養生的過程。
道士將自身“內氣”注入符中,可以看做是“外氣”在符中的凝結。道士“內氣”內修而成,通過意念和內力運轉與使用,因此大多數道教經典不離內修,不離氣論。道士煉氣內養,可促進自身養生,依然要求積善成德,普度眾生,正如《雜著捷徑》所說:“丹成九轉,造化成就,道果圓成,更積外行三千,外果圓滿,方可飛升。上升之日,天樂來迎,簫韶合奏,以過天關,隨功行分職,列為仙班,與天地相為長久也。”①《修真十書·雜著捷徑》卷十七,《道藏》第四冊,第689頁。所以,道教治病符很多都是通過內煉丹法將氣運用到書符過程中。在書符過程中,不僅噀水牝符,而且口中念念有詞,存思默念,通過畫圖、寫字布氣于符中,達到如《玉隆集·旌陽許真君傳》中所說:“江左之民亦來汲水于旌陽,真君乃咒水一器,置符其中,令持歸置之,江濱亦植竹以標其所,俾病者飲之,江左之民亦良愈”②《修真十書·玉隆集》卷三十三,《道藏》第四冊,第756頁。的效果。
從制符的過程和本質來看,符無非就是氣與藥的有機結合,《秘要訣法》中說:“道者,虛無之至真也;術者,變化之玄伎也。道無形,因術以濟人……道之要者,深簡而易知也;術之秘者,為符與氣、藥也。”③《云笈七簽·秘要訣法·序事第一》卷四十五,《道藏》第二十二冊,第317頁。道教符箓治病養生,主要在于符箓本身內蘊道教醫藥知識,其實質是利用宗教形式治療疾病,其中的宗教意味與醫學內潛相得益彰,在身心兩方面增強了道醫治療的功效,浸潤著濃厚所謂道教養生意蘊。④蓋建民:《道教符咒治病術的理性批判》,《世界宗教研究》1999年04期。一般的符箓使用桃木制作而成,而桃木本身具有殺菌消毒防疾的作用,黃紙和帛符均經有通血行氣止痛作用的姜黃染色而成,書有朱丹的餅符則具有飽和胃氣和輔療腸胃疾病之功效。燒制紙、帛、棉、竹、金,乃至米食、果品等質地的符箓,無一不具有明顯的養生功能。書符所用的材料是具有殺菌消毒防疾、清熱鎮神通血作用的丹砂,同時還伴有虎骨、珍珠、麝香等中藥材,故而可以達到“遇病施治,妙辨陰陽”,這就是所謂的“陽癥用好米醋,或用井水,陰癥用姜汁,或酒,或水。風疾用竹瀝姜汁。外科癥用符灰加水,或醋磨墨敷于患處。破口者留口只涂口外,上略灑些墨,如干用豬膽汁點潤之”⑤《祝由醫學十三科》,《藏外道書》第二十六冊,成都:巴蜀書社,1992年版,第345頁。。化符所用之水則是“靈水”,必須滿足清、凈等條件,《玉隆集·旌陽許真君傳》有記載,“復至邑之西北,見山泉清冽,乃投符其中,與民療疾,其效亦比蜀江。”⑥《修真十書·玉隆集》卷三十三,《道藏》第四冊,第758頁。
道教醫用符箓系統的形成,經歷了由原始粗糙、單一籠統的百病通治符發展到對癥專用符的過程,《雜著捷徑·制三尸符》記載的便是專用符,“每過庚申夜,書此符吞之,三尸九蟲自然消滅,令人魂神安靜,常以靜夜呼名,念之大吉,凡遇甲子庚申,切忌夫妻共寢食,務在清凈,則三尸自滅矣”⑦《雜著捷徑·制三尸符》,《修真十書》卷十八,《道藏》第四冊,第692頁。。道教醫用符箓系統亦有明確的分類,舉行齋醮禮儀的道士根據不同的病情和不同的養生需要,祭拜不同的神,對應使用不同的符箓,如《玉隆集·旌陽許真君傳》中所言,“屬歲大疫,死者十七八,真君以所授神方拯治之,符咒所及,登時而愈”⑧《修真十書·玉隆集》卷三十三,《道藏》第四冊,第756頁。。可見,道教禮儀用符只不過是用宗教形式掩蓋了其辨癥施治的醫學養生原則。
綜上,基于巫術、老莊道論,道教產生了類似的儀式和養生理論,而道教的齋醮禮儀在“仙道貴生”的基本精神下,承載著濃厚的養生意蘊。“齋”是“醮”的基礎,存思、坐忘、心齋的“修齋”層次和到達境界,是一種由低到高的關系,三者都是通過心靈作用調節生理機能進行養生的過程。作為道教法事的程序、禮儀等規矩的“醮”,則直接或間接地折射出道教特色的養生意蘊。齋醮禮儀中的符咒養生通過與道教醫學有機融合,使得宗教意味與醫學內潛相得益彰,在身心兩方面增強了治療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