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茂
眾所周知,李白生于西域。然而他畢竟在很小的時候就隨父親返歸蜀地,所以李白與西域的聯系更多地在于精神方面,在于形成他豪放倜儻性格的某種根源上。在李白的感情世界和藝術領地中,西域始終是一片瑰麗奇異的風景勝地,是一個美妙傳奇的夢想,是在血液中的那一縷縷俊爽豪逸的潛流。
唐代國力強盛,長安乃是國際性的大都會,而連接著長安與世界各重要城市的紐帶便是著名的絲綢之路。當時的西域駝鈴不斷,商賈云集,是經商的黃金通道。李白的父親李客在“神龍初,潛還廣漢,因僑為郡人”(范傳正《新墓碑》),顯然他并不是當地基業厚實的財東,但是他卻很有錢。李白“曩昔東游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上安州裴長史書》)其資金都是由他父親提供,由此可推斷,李白的父親在西域乃是一個大商人。至于他為什么又“逋其邑,遂以客為名”,這已經成為難解之謎,然而重要的是李客的這段經歷對詩人李白有著深刻的影響。行商的路歷來充滿艱難和兇險,也充滿神奇和浪漫。劍與酒是漫漫絲路上須臾不可分離的伙伴,豪情與俠氣也是荒漠冷月中不可或缺的,而雄奇壯闊、綺麗多姿的西域風光更有人生難得經歷的逸韻。李客傳奇性的故事在少年李白的心中種下了充滿激情和血性、充滿幻想和浪漫的種子。
李白“十五好劍術”(《與韓荊州書》),傾慕“托身白刃里,殺人紅塵中”(《贈從兄襄陽少府皓》)的任俠生活。青年時“仗劍去國,辭親遠游”(《上安州裴長史書》)都與李客的西域生涯有著某種內存的聯系,而且李白終其一生都不曾遺落那種雄風俠氣。他的腰上常佩一柄寶劍,“高冠佩雄劍”(《憶舊游贈馬少府巨》)、“錦帶橫龍泉”(《留別廣陵諸公》),寶劍既是他護身的武器,也是他壯志豪情的寄托。昂揚時“起舞拂長劍,四座皆揚眉”(崔宗之《贈李十二》),憤懣時“抽劍步霜月,夜行空庭遍”(《江夏寄漢陽輔錄事》)。李白之所以對寶劍有濃厚的感情,常用寶劍來抒發心志,其中就包含著自幼形成的對任俠生活的向往。究其質,是對西域自由奔放、灑脫不羈的精神品質的渴望和追求。
李白在詩歌中熱情地描寫和歌頌了俠客,有些俠客形象具有明顯的西域人特征。最突出的要數《俠客行》:“趙客縵胡纓,吳鉤霜月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边@位俠客著胡服,佩長劍,跨駿馬,縱橫千里,往來飄忽。這大概不是偶然的筆墨,它使人聯想到李白的父親李客。也許正因為李白對父親的西域經歷了解透徹,很欽佩父親的豪俠氣概,所以這位“趙客”才被描寫得如此真切,如此生動。
李白輕財好施,胸襟豁達,這種性格特點與李白受西域文化的影響有關,尤其與其父的經商歷史關系密切。經商總會有得失,所以也就必須具備曠達的眼量。“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今朝貧……”如此灑脫的詩句,當是有其經歷者方能為之,而這種經歷,當出自李客的西域經商生涯。
李客的西域生涯對李白的影響也許比我們料想的還要深刻,因為李白甚至通曉西域文字。唐玄宗曾請李白代寫《答蕃書》。這是李白唯一的一次“出入翰林中,問以國政,潛草詔誥,人無知者”的政務活動(李陽冰《草堂集序》)。
家庭的影響直接而具體,社會的影響則更為廣泛而深入。唐代國力的強大,加速了內地與邊疆經濟文化的交流,使得人們對西域不再感到陌生。那兒雄奇壯闊的景致和報國立功的機會吸引了很多胸懷斗志的人們投筆從戎,去西域開拓自己的壯麗人生。于是邊塞詩成為盛唐時期重要的詩歌現象,涌現出高適、岑參、王昌齡等一大批著名的邊塞詩人。李白成年后雖然再沒有去過西域,但是幼年的西域生活或許還留下些朦朧的印象,更由于父親的耳濡目染和邊塞詩作的浸潤影響,李白對西域深懷一片美好的感情,他在一系列詩歌中抒發了對西域的熱愛和神往。他筆下的西域自然風光準確而傳神,表達的思想感情飽滿而博大。像《塞下曲》之一和《關山月》等描寫天山的詩,選景極有特點。它選取了天山最突出的特征,表現出與中原迥異的塞外風光。五月的中原早已花紅柳綠,塞外卻依然“無花只有寒”;而塞外的清風明月,晶瑩雪峰,蒼茫云海,也是中原沒有的天外勝景。詩人準確地捕捉住天山的雪與月,把奇異的景致、艱苦的生活、將士戍邊的壯志以及對家鄉的思念具體而深入地刻畫了出來。它使讀者如入天山,既為邊疆自然景色的奇異而嘆絕,又為戍邊將士報國思家的真摯情懷而感慨。
李白描寫西域的詩,有不少揭示了當時邊疆戰爭的實際狀況。他譴責戰爭給國家和人民帶來的災難,對制止戰爭、恢復和平安定的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精神給予熱情贊揚,如《塞下曲》之五、之六中,詩人對制止戰爭充滿正義的勇氣和必勝的豪情。他熱情歌頌了戍邊將士的無畏,正是他們艱苦卓絕地戰斗,才有了家鄉安寧幸福的生活。詩人安慰后方家屬“玉關殊未入,少婦莫長嗟”,鼓勵前方將士“橫行負勇氣,一戰凈妖氛”,來保衛祖國的統一和社會的安寧。
唐代在進入天寶年間之后,隨著國家政治和經濟的衰敗,戰爭日益增多。這里既有突厥、吐蕃等對內地騷擾擄掠而燃起的戰火,也有唐玄宗窮兵贖武而輕啟的事端。戰爭的結果是給各族人民帶來沉重的災難,使中原和塞外都蒙受慘重的損失。詩人心系邊疆,對戰爭的殘酷和危害進行了深入描寫,表達了各族人民渴望和平安寧、團結統一的共同愿望。如《古風》十四:“胡關饒風沙,蕭索竟終古。木落秋草黃,登高望戎虜?;某强沾竽呉責o遺堵。白骨橫千霜,嵯峨散榛莽。借問誰凌虐,天驕毒威武。赫怒我圣皇,勞師事鼙鼓。陽和變殺氣,發卒騷中土。三十六萬人,哀哀淚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營農圃。不見征戍兒,豈知關山苦。李牧今不在,邊人飼豺虎?!痹娙俗l責不義戰爭給各族人民帶來的災難。戰爭使邊疆滿目蕭索,“荒城空大漠,邊邑無遺堵”,戰爭給中原人民的生產和生活也造成巨大損失,“三軍盡衰老”,“安得營農圃”。戰爭使多少生命毀于一旦,“白骨橫千霜,嵯峨散榛莽?!薄盀貘S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樹枝?!彼麄兗劝ㄖ性耍舶ㄎ饔蛉?。詩人對挑起戰爭的統治者給予揭露批判,對各族人民給予深切同情,表現了詩人盼望西域安寧、國家統一的拳拳之心。
李白對西域的深厚感情,還突出地表現在他對邊疆人民性格特征的喜愛上。西域人民開朗、熱情、豪爽、自由的性格特征感染著李白,這是形成李白豪放灑脫性格的重要根源。
李白描寫邊疆人民的生活和性格具有準確傳神的筆力,洋溢著自由俊健的西域情調,透露出詩人對西域由衷地熱愛和向往?!缎行星矣潍C篇》中的邊城兒英武豪健,他手執金鞭,腰挎箭袋,身騎駿馬,肩馱雄鷹,在郊外的獵場上大展英姿。他的猛氣英風令詩人嘆絕,雄放瀟灑的氣質更令詩人羨慕。在李白看來,那種順天而成的自由秉性和酣暢淋漓的生活情調比起腐儒的循規蹈矩、皓首窮經,更具有生命價值。這里面不僅寄托著詩人對邊疆人民民族氣質的欣賞和歌頌,而且寄予著詩人對自由豪邁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在《前有樽酒行》一詩中,詩人還描寫了一位熱情開朗的西域姑娘,雖著墨不多,但已將那位當壚沽酒的西域姑娘刻畫得栩栩如生:“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笑春風,舞羅衣,君今不醉將安歸?”這位西域姑娘不僅貌美,而且落落大方,爽朗多情。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既有青春爛漫的生命律動,又充滿對生活的信心和熱情。在這樣的姑娘面前,詩人直感到青春的美好,生活的美好。
李白的內心世界豐富而復雜。他自幼養成了熱情豪邁、自然狂放的性格,有一顆絕世獨立而又囊括萬種的蓬勃靈魂。李白輔弼君王建功立業的壯志雄心和他狂放不羈自由逍遙的頑強個性,與封建社會倫理綱常之間存在著難以調和的矛盾。當他放浪山水時,深念蒼生社稷,大業宏圖;當他身處朝廷時,又不堪忍受那里的黑暗腐敗和庸俗無聊。在不可得兼的矛盾中,李白的人格意識和自由意識終占上風。主宰著這種選擇的,就是自幼形成的對自由生活浪漫情調的熱愛和不可割舍的追求,其中西域生活圖景對李白來說具有生命底色的意義。
李白倜儻豪爽、縱橫疏闊的浪漫氣質發端于西域,其中西域游俠兒的自有情調對李白產生了很大影響,而后來“觀奇書”,“好劍術”,任俠求仙的經歷更培養了他率真縱情的性格。他渴望像魯仲連、諸葛亮、謝安一類人物為國家建立功勛,但他又“不屈己,不干人”(《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不屑于參加科舉考試來獲得一官半職。李白一直到四十二歲,才因吳筠的推薦,獲得應詔赴京的機會。但是唐玄宗只不過把他作為一個裝點門面的御用文人,朝廷里的庸俗無聊和勾心斗角也讓他無法忍受?!八砂乇竟轮?,難為桃李顏”(《古風》十二),“青蠅易相點,白雪難同調”(《翰林讀書言懷》)。他不愿與卑鄙小人同流合污,他的磊落多才也令奸邪之人難堪嫉妒。“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為保持人格的獨立和完美,李白終于拂袖而去,縱橫四野,寄懷丘壑,踏上了追求自由稱意的漫游旅途。李白此時的心境是在報國無望時尋求山水的慰藉,安頓那顆躁動不寧、多才而無所用的靈魂。忘情時,他自是雄豪壯逸、神采飛揚;酒醒時,卻也是清淚沾裳、唏噓不已。李白的豪逸之中,也實有一綹悲涼,如人行秋夜,挺胸逆風高歌,以壯行色。李白一生既崇尚自由,又渴望有為;既滿腹才華,又率直單純,因而與當時的政治格格不入。李白一生都在濟蒼生安社稷的宏圖大志和放任逍遙、暢游山水的豪逸縱情這二者的沖突中艱難跋涉,而占據著矛盾主導地位的,仍是那獨立不羈的個性。這種個性的形成具有多方面的深刻原因,其中西域文化精神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根源。李白在后期作品《天馬歌》中對自己做了象征性的描繪,既濃縮了一生的經歷,又刻畫了自己的性格和內心世界。
李白以天馬自況,來抒寫自己的一生。少年時代從西域來,有濟世之才,有青云之志,青年時代壯游天下,“雞鳴刷燕哺秣越”,何其奔放灑脫。壯年時代也曾“陪時龍越天衢”,“逸氣稜稜”,笑傲天下。其后萬里躑躅,及至老年“伏櫪銜冤”,“鹽車上峻坂”。從這里我們看到了李白俊逸雄壯而又蒼涼悲慨的人生歷程,也看到了西域在李白的心理積淀中具有何等重要的意義。
剛毅奇崛者昌耀
“永訣的已成永訣,古原早被沙丘彌合。/但在北方草場和戈壁之間,/誰會聽不到那沉沉的步履仍比秋風遠為/凜冽!”這是昌耀名為《天籟》詩中的句子,我想把那“步履”移作詩人自己的形象也是恰切的。我是從報紙上得知詩人昌耀在2000年3月23日上午7時從青海省人民醫院病房的三樓躍向晨光,最后完成了他的一生。時代畢竟不同了,人們的觀念畢竟是有所進步了,我們已經可以理解和認同昌耀的選擇了。中國人固有的人生幸福觀是所謂“五福”,即《尚書·洪范》所說的“一曰富,二曰壽,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富足、長壽、康寧、美德、善終固然是人所向往的,但如果無可改變的命運不幸把我們“拋向”某種時空、某種際遇,作為自覺自主的靈性,主動選擇便是我之為我的強悍證明。在“考終命”的脅迫和誘惑下,“好死不如賴活著”幾乎成了全民認同的茍活信念。對死亡的畏懼和對死者飛長流短的指責和竊笑,令不少人難過生死關,不少人是極度痛楚地捱過無尊嚴、無幸福、無意義的生命晚期。64歲的詩人昌耀,對人生的甜酸苦辣經歷過、感受過、思考過、想象過、憤怒過、歌唱過、幸福過、痛苦過。在燈干油盡的癌癥晚期,他以這再無價值的皮囊做出最有價值的一擊,令“考終命”的信條頹然倒地,而一個剛毅奇崛者的形象也由最后的精彩之筆臻于輝煌。昌耀走了,我是像孔子那樣作喪予之慟呢?還是像莊子那樣鼓盆而歌呢?我大概是要像領取圣餐那樣慢慢咀嚼的。令我欣慰的是,進步了的我們終于可以理解和認同昌耀的選擇了。
海子和昌耀都是我喜愛的詩人,我想把他們做個比較。海子的詩是莽原烈火,他首先燃燒自己。昌耀的詩是鋼鐵的淬火,是火中的藍煙,有熱烈更有冷靜。這不是說誰好誰差,而是說他們各有品格。海子和昌耀都選擇了死亡,我認為,海子的死是投向詩的烈火,如鳳凰之火中涅槃,海子具有詩的迷狂,死于迷狂的痛苦和幸福。昌耀有著執著和清醒,他把人生看了,生死算過,死于清醒的痛苦和幸福。海子的詩滿篇寫著青春,昌耀的詩則盡寫著歷練。海子的主題詞是太陽、麥子、雨、淚、憂郁、流浪、翅膀、酒、死亡。昌耀的主題詞是:月亮、鹿角、曠原戈壁、悲愴、干戚、大雁、過客、淚、生存。海子手中擂響的是撼心巨鼓,昌耀手中敲擊的是通靈編鐘。當然我并不認為他們的詩就是新詩的極致,在我看來,新詩的歷史才一百來年。新詩的李白、杜甫也許還沒有誕生,那是需要詩藝的積累和社會風云際會的緣合的。差強的比擬,海子和昌耀當是新詩的李賀和孟郊了。不過就現時代看來,海子和昌耀無疑屬于我們眼見的不多的優秀詩人。海子是未完成稿,他帶著迷狂的詩心像飛蛾撲火一樣撲向鋪著鋼軌的土地。同樣如果假以時日,昌耀也能為我們拿出更多的優秀詩篇。在我看來,海子和昌耀的死,是真正的詩人之死,具有濃郁的詩的屬性,不管他們寫了多少詩,達到了怎樣的高度。就在我這篇小稿草成的時候,我居然在5月7日的《珠海特區報》上看到一個名叫唯阿的人寫了一篇《作家的自殺與不朽》的文章,其中一個意思竟然是說海子詩寫得不怎么樣,又想求不朽,就用死來造勢作秀。我覺得這已經不是懂不懂詩人的問題,而是太過殘忍,不近人情。有誰愿意以死來造勢作秀?有誰敢于以臥軌而死的慘烈來造勢作秀?唯阿大概是不愿也不敢!死也是要有膽量的,不信唯阿試一試?以自己促狹鄙陋之管去計算窺測,結果只有腹誹了。據說唯阿還是個年輕人,但我不知他是怎樣的年輕人,他斷不是魯迅所說的“新青年”,因為大家知道“新青年”不是以年齡來判斷的。
話說回來。優秀的詩人有一個共通之處,就是他們的感情和經歷真是與我們普通民眾“同呼吸,共命運”的。海子是這樣,昌耀也不例外。在那個饑饉的年代,詩人昌耀不是一邊吃著蜂蜜一邊欣賞著采蜜的群蜂。他和我們一起經歷苦難。“天下奇寒,雛鳥/在暗夜里敲不醒一扇/庇身的門竇?!保ā洞群健罚斑@是一個被稱作絕少孕婦的年代。/我們的綠色希望以語言形式盛在餐盤/任人下箸。我們習慣了精神會餐。/一次我們隱身草原暮色將一束青草誤投給了/夜游的種公牛,當我蹲在??柘虏沤^望地醒悟/已不可能得到你所期望吮嘬的鮮奶汁”(《在饑饉的年代》)詩人的經歷和情感就是這樣與人民大眾水乳交融。
其實這樣的評價也很見外,極不恰當。因為詩人昌耀本身就是受苦受難的民眾之一,他就在“我們”中,他的體驗和我們別無二致!災難沒有打垮詩人,他歌唱苦難中的愛情,歌唱那個幸福而又充溢著淚水的“良宵”:“不,今夜沒有月光,沒有花朵,也沒有天鵝,/我的手指染著細雨和青草氣息,/但即使是這樣的雨夜也完全是屬于你的嗎?/是的,全部屬于我。/但不要以為我的愛情已生滿菌斑,/我從空氣攝取養料,經由陽光提取鈣質,/我的須髭如同箭毛,/而我的愛情卻如夜色一樣羞澀?!保ā读枷罚┻@是屬于強者的夜,屬于勝利者的愛情,屬于正直善良富有生命力的中華民族剛正不阿生生不息的精神!正是由于昌耀的歷練本身就濃縮著時代的風霜雨雪,所以他的詩才提煉出我們中華民族在這個時代的真精神,那就是昌耀在多個詩篇中反復吟誦的:“是的,在善惡的角力中/愛的繁衍與生殖/比死亡的戕殘更古老/更勇武百倍!”這樣,昌耀的剛毅就成為我們一個時代的真精神的代表。在《百年焦慮》中,昌耀同樣以那顆赤子之心,為我們經歷的時代畫像:“有思怦然于心:/套不盡的無窮套??鄄槐M的連環扣。/遺忘在遺忘里。追憶在追憶里。/永不知所往,有念一閃于忽忽。/獨語變作山中石頭。/飛鳥展望在凝固的蛋白。”昌耀在底層的渾流中把握著時代的流脈,因此他的聲音盡管不是也不可能是眾聲喧嘩的大聲音,但卻是時代的真聲音和強聲音。
昌耀詩的藝術特點是突出的。我最欣賞的有兩點,其一是畫面描寫的流暢生動,象征意味的雋永深厚,而二者之間又極其熨貼自然,天衣無縫。比如《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說我們遠在雪線那邊放牧的棚戶已經/坍塌,惟有筑在崖畔的豬舍還完好如初。/說泥墻上仍舊嵌滿了我的掌模印兒,/像一排排受難的貝殼,浸透了苔絲。”再如《俯首蒼茫》:“我消瘦,因為熱病總在燃燒著我的膏脂。/我沉默,因為我常要聽待心智的吐訴?!边@些詩句真是達到了“言有盡而意無窮”,耐尋味耐咀嚼,可意會而難以言傳。其二是大膽驚耀,隨詩思運筆而不為樊籬所羈。比如《聽候召喚:趕路》:“啊……/北去的白鶴在望月的絡腮胡須如此編隊遠征?!弊怨胖两?,誰敢如此重復連用?僅此,就可以說昌耀是獨一無二的。詩句達到鶴鳴與詩人情感節奏的統一,既是擬聲,又是感嘆,無論你怎樣讀,怎樣默念暢想,都能體會到九天鳴鶴的風情萬種。而“絡腮胡須”在詩中又游移不定,恰到好處,任讀者詩思翩翩,回味無窮。我想,用“奇崛”二字來描述昌耀詩的藝術魅力是不差的。
昌耀走了,他擺脫了苦難,也精彩地寫下了生命的最后一筆,我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遺憾。我想用昌耀的《時間客店》中的句子結束這篇短文,遙寄一份感念,也表達我的一些迷離的惆悵和微薄的遐想:
“比預定的時間來得早了一些。
其實,誰人說得準呢!”
淚水鴿子
天上的鴿子
1988-1992年,我在烏魯木齊養了鴿子。
這群鴿子是我的鐘愛和驕傲。他們飛上藍天,我的眼睛和靈魂也跟著飛上藍天,翩翩地、裊裊地抒情。排著陣勢,齊刷刷地掠過,遠去,越來越小。折過來,飛回來,撲過來,由遠及近,注釋著“決眥入歸鳥”的意境。嗡嗡錚錚的哨音,清爽悠長而空靈,淡出淡入,忽遠忽近,如林下之風穿過,月下之霧飄起,一天精細的珍珠雨飛奔。
路人駐足欣賞不足道,孩子的童話里有了真實的夢,老人的嘴角掛上了生趣,詩人的眼睛里棲落著仙女的柔情,年輕人的愛情里有了純白、天藍和大紅。勞累、困頓、苦悶、迷惘的都市人抬頭,目光被這潭清水洗亮,吐出一口惡氣、悶氣、乏氣和濁氣,筋骨中脈絡貫通,使自己恢復了力量和信心。這群鴿子三天不放飛,這一方的人就像霜打了,蔫了。知不知道這群鴿子是我的無所謂,不知道他的主人且離不開它,才是我的鴿群的存在意義,才是我的驕傲。
鴿群中有兩只“翻翻”,它是鴿群中能翻飛的那種。它在鴿群中是前鋒,是偵察兵,也是警衛。作為隊伍中的成員,自然在飛翔的方陣中,但是它們卻可以從斜刺里自由地逸出鴿群,像司號員可以離開隊列。它們漸漸踅上去,攀升,爬高,蓮花般翻幾個筋斗,然后又毫不費力自在得意地回到方陣繼續飛行。人們不難發現,在“翻翻”翻飛的時候,鴿群始終是伴舞者,并不遠飛。它們知道欣賞同類,接應同類。如果說鴿群在空中是芭蕾的群舞,那兩只“翻翻”無疑是領舞者,雙人舞者,是《天鵝湖》中的王子和厄菲利亞。如果把它們比作一個京劇班子,它倆就是掛頭牌的武生和花旦,是《穆柯寨》中的楊宗保和穆桂英,是《鳳儀亭》中的呂布和貂蟬。它倆有時你先登場,我后亮相,有時一起造型,比試著,嬉耍著,像童言無忌的少年,親熱、艷羨、慚愧、酸楚了多少人的眼睛。
那年冬季里少有的晴好的星期天的晌午,我在頂樓放飛了鴿群。鴿群按照它們嫻熟已久的劇目有節奏地燦爛著。誰知,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只鷹。這是一只強健的鷹,它的體格之巨足以說明這一點。這是一只饑餓的鷹,它的兇猛以及它明顯憔悴的羽毛足以說明這一點。它竟然沒有繞彎子,徑直撲向鴿群。
鴿群在猝不及防的爆炸中碎裂了,散成幾股。鷹向其中的一股撲去。此時我的一只“翻翻”飛在高空中翻筋斗,一只“翻翻”正在鷹追擊的一股中。不知為什么,鷹并沒有去撲擊那個翻筋斗的離群者,也不知為什么,那個離群者發現鷹后沒有投向危險較小的群體,而是飛向被殲擊的受難者的隊伍。
鷹展開女巫般的巨翅,尖叫著威脅,并且伸出因饑餓而倍感歡欣和焦灼的爪。鴿群驚叫著,急促地抖動著瑟瑟的翅膀逃亡。就在鷹將要追上鴿群的時候,一只“翻翻”飛出了鴿群——不知它是嚇昏了,還是英雄行為,還是下意識的。鷹放棄了其他目標,瞄準了它。
它折過頭來,斜著向上高飛,速度極快。鷹眼看要追上它了,它垂直地向高處攀升。鷹又追上了它,它是不能逃脫了。鷹可以用尖喙啄穿它,可以用利爪撕碎它,可以用鋼翅擊毀它,但這一切都還沒有實施。我看見我的“翻翻”在鷹將要接近它時,猛地漂亮地翻轉起來,像冰上舞者的凌空飛旋,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以前,它最多只翻三個,今天竟翻了四個!就在它的第四個翻完成時,鷹追上了它,翅膀只一拍,它就像一只軟木塞一樣晃晃蕩蕩飄向被高樓遮蔽的遠處。鷹也隨之而去。
這情景直到今天還在我眼前閃現。他為什么要翻?是對世人作輝煌的告別表演么?是要展示生命的莊嚴和美麗么?是以這種方式向自己的同類說什么?是最后一次體驗生命的快樂么?是向人證明它的價值么?我一直想不透。我的眼前只是一次次再現那四個翻,矯健、美麗、莊嚴、尊貴。在由透明疊成的藍天上,在耀眼得發黑的太陽的暈環上,在神圣的天國的背景上,它翻得既優美又壯麗。我還記得,就在鷹的陰影將要籠住它的時候,另一只“翻翻”呼叫著撲過去,而那只鷹竟沒有理它。它屬于另一個故事。
當時滿街的人都看到了這場景,我寧愿想大家都能欣賞這生命的樂章。事后有好幾位母親說她們的孩子哭了,哭得很傷心。有好幾對青年朋友說他們也哭了,淚水特別暢快。有不少相識不相識的朋友來安慰我,我說我沒什么,我怕詩人和老人受不了。那個冬天很奇怪,君子蘭拒絕開花,街上流行鼻炎,和我相熟的詩人說這個冬天最無奈卻是詩的豐收季節,而寒風中老爺爺老奶奶的迪斯科跳得特別帶勁。
地上的鴿子
我說過,它屬于另一個故事。
那天,當鷹襲來時,它掙扎著,哀鳴著,沖上去赴死。鷹竟然沒有理它。鷹把公鴿推入死亡的黑色屏幕,卻把雌鴿拋在了悲哀孤獨的帷幕這一邊。
這對鴿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準確地說,是我喂養著長大的。
我去看望一個養鴿的朋友,提出向他要一只鴿子。朋友愛鴿如命,但又不好拂我意,便撿了又撿,把這只雌鴿子給了我。并且說,別看它又瘦又小,病怏怏的,連頭上的毛都沒有,它的父母可是我最好的鴿子呢!你看它的眼、嘴、脖子還有腳。我想朋友是看這只病鴿雖然品種好但未必養得活,才將它送給我的。我觀賞其他鴿子,果然只只威武矯健,再無一只像生病的小雌鴿這樣沒精打采。朋友興奮地給我一只只地介紹著他的鴿子的優點,我也用從《鴿經》之類的書上得到的知識印證他的鴿子的確品質不凡。朋友引我為知己行家,臨別時看我手中的鴿子太難看,便一時乘興,抓了一只英氣勃勃的小公鴿給我。這便是那一對兒。
我想,天下生靈,其理如一。小雌鴿有病,一須醫治,二須補養。于是買來麻籽、小豆,買來用骨粉蛋殼硼灰等做成的“保健球”。不知它得了什么病,怎么醫治呢?于是把牛黃解毒片、痢特靈片、氯霉素片切成四分之一的小丁,早一次晚一次地摻合著喂食。沒想到一周后小雌鴿的精神由陰轉晴了,一個月后它便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年后它已是芙蓉盛開,爛漫芬芳了。
它渾身潔白,唯脖頸有兩道細細的紫色線條。這兩道紫色羽毛成文不亂,像是白雪公主脖頸上戴著兩串瑪瑙項鏈。它的頭圓若核桃,眼睛晶瑩透亮,嘴極短,上寬下勾,有如鷹隼。腳紅,質嫩,有竹節一樣清晰的紋路。它長得肩寬尾狹,走起路來移步搖肩,娉娉婷婷,令人想到《西廂記》中的崔鶯鶯。
《木蘭辭》中有“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蹦鞘茄酝?,并就此言木蘭女中豪杰的英雄氣概。但用這兩句詩來比喻那兩只鴿子的恩愛相隨和天造地設的般配,同樣是貼切的。鴿子本來就雌雄不離,守節不亂,這兩只“翻翻”的出入行止就更是令人贊嘆。食則相喚,浴則相戲,飛上藍天雙雙起舞,配合默契,姿態橫生。公鴿如亂云穿空,雌鴿如柳絮隨風;公鴿翻時像落霞飄彩,雌鴿翻時像流螢點翠。真是個說不完的旖旎,道不盡的婀娜。
公鴿歿了,雌鴿極度悲傷。它不吃食,亦不和其他鴿子交往,并且還不在原先的巢里歇息。它蜷縮在墻角,咕咕地哀鳴著,眼睛不時地望望那個空巢。我喂食喂水近一月,只見它一天天瘦弱下去,眼睛凹陷下去。不得已,只好把它交給前面說到的那個朋友,囑咐他精心護理。
半年后我去看它。它已經恢復了許多,但仍不像原先那樣活躍。它和幾只鴿子在一起吃食。它好像認得我,朝我走來,有些驚奇,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知所措。我看見它眼圈濕潤的,我怎么能知道它是不是又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是不是在思念往日巢中與藍天上的快意呢?作為一只鴿子,它的生命的意義也許盡在于此。它曾經苦難過靚麗過燦爛過,曾經愛過、恨過、甜蜜過、痛苦過、思念過,這就夠了,還有什么遺憾的么?那么人呢?人生的意義要豐富得多?。?/p>
庫車的庫班
太陽,火熱的太陽,炙烤著這片沙棗林,那片苜蓿地,那邊的那塊苞谷地,還有旁邊彎彎曲曲的滿是礫石塵土的車道,還有不遠處的一條河流——金水河。河水渾濁,泛著赤金的光澤,滾滾流淌……
“你想見庫班?庫班已經不在了?!弊谒议T前的葡萄架下,望著架外耀眼的太陽,老靳對我說。
“怎么可能呢?庫班那么硬朗的身板!”
“是啊,真想不到。他死了都有兩年了?!?/p>
庫班是這里不多的維吾爾人之一,三年前,他101歲。我看他多少有些像海明威,方正的紅撲撲的臉膛,頭發和胡子都是白的,白得很有氣質,很精神。100多歲的人了,看起來頂多70來歲。他常穿一件寬大的臟兮兮的白色襯衫,腰里纏著一條深藍色的長布巾,不論是夏天還是冬天,都只穿黑條絨褲子和黑皮靴,把褲子掖在皮靴里。
他家住在靠西南邊的邊上,院門整天緊閉,可時常又有人來往。庫班在這里也算個神秘人物,有傳說他給包爾漢喂過馬,有傳說他在三區革命時做過排長。關于他的故事可多了,什么幾年前有人看見他和他老婆在高高的裝滿苜蓿的牛車上做愛,什么有個漢族女人要嫁給他,說他很能做,但庫班怎么也不肯娶她。不過在那女人離開金水河時,庫班還買了一雙皮鞋送給她。
庫班的最后一任妻子是他的第九任。據說庫班的孩子足足有30幾個,從十幾歲到八十歲都有。
庫班見到不認識的來客總是這樣開頭:“你嘛好!我的遠方的朋友。我嘛,庫班,庫車的庫班。胡達爺的梆梆,阿西西的當當!”我一直不明白這“胡達爺的梆梆,阿西西的當當”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該怎么寫。
三年前,庫班的第七任妻子死了。這妻子我見過,真是百歲老人,像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頭發稀疏而灰白,腰彎成了90度,最顯眼的是眼、鼻子和拄著拐棍的手,簡直和童話故事里的老巫一模一樣。
妻子死了,庫班耐不住寂寞?!耙粋€人嘛,怎么活?”庫班給處長說了,回了一趟南疆,帶回一個維族女人,說是70來歲,看上去倒像60多歲,也還般配。于是十來天他家的小院里歌舞聲不斷,是辦酒席結婚。據說他的80歲的兒子不知從哪兒也來了。
辦完了婚事才去領結婚證。沒想到出了個小插曲。
“你嘛,是團場的人,我們嘛,是沙水縣民政局。你嘛,不屬我們管,我們嘛,不能給你辦結婚證?!睗h族辦事員用他理解的維族漢話給他解釋。
“這個樣子的事情嘛,兩個人的事情嘛,怎么這么麻煩?嗯?”庫班已經明白了,他裝糊涂。
“哎呀呀哎呀,處長,你來的正好!來來來,喜糖先吃哈……”明白了是這樣的好事,李處長就包打包圓。他和沙水縣的趙縣長一個是縣級,一個是團級,是同級別,都是縣團級,平時彼此經常相求。李處長就給趙縣長打了個電話,趙縣長很給面子,電話撥回來,結婚證當下就辦成了。
可是不到一個月,李處長就后悔了。
原來,招商引資,香港的一個郭老板要在這里投資一億九千萬!一億九千萬啊!在酒席上無意間聽了李處長講的幾個關于庫班的葷故事后,更是堅定了郭老板投資的信心。他要在這里建礦泉水廠、中草藥壯陽強身廠,要建高檔別墅,讓不孕的有錢人來這里求子生養!李處長、趙縣長陪同郭老板“考察”了庫班,問庫班還有沒有性能力,庫班說有。據說還神神秘秘地考察了庫班的“生產工具”。
“哎呀,庫班,你要是再捱上一個月,沒有結婚該多好!奶奶的!要是那天我沒去民政局辦事就好了!”李處長為此懊惱了好幾天,幾天都沒睡好。
原因是這香港的郭老板太能難為人!他要李處長和趙縣長給庫班找個40歲以下的女人,而且要生個孩子,最好是兒子!“兒子生出來,第一筆資金九千萬馬上到位!我還要派香港專門的專家、護士來保健護理,我要派電視臺來,大做廣告,推向世界!還要長期跟蹤拍攝,角逐金球獎!”
難的不是找不到40歲以下的女人。年齡差距大,那也不成問題,多做工作,多給好處,總有愿意嫁的。問題是庫班剛結婚一個月,那個70多歲的“新娘子”怎么辦?
想來想去,李處長終于想通了,現在這樣的事還不是很多?管他呢,先給庫班找一個,重要的是要讓那女人懷上庫班的孩子!至于以后嘛,以后再說。
“再后來呢?”聽完老靳的介紹,我問。
“還有什么后來呦,庫班就這么累死了?!崩辖f。
“累死了?”我跟著問。話一脫口,我就后悔了。
“唉,累死了。有人還開玩笑地對李處長說,要給庫班烈士稱號,至少也是因公犧牲。你別說,這還有些道理呢!據說庫班開始不愿意,不知怎么給他做工作,庫班答應了。如果不是為了招商引資,庫班那么棒的身體,能死嘛?”
聽了老靳的話,我苦笑了一下,又覺得連這苦笑都不是滋味。
“那招商引資的事呢?”
“錘子!”老靳用手指著遠處,用他那四川話狠狠地說,“你看,那好大的一片,還不是白花花、爛荒荒的戈壁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