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菲的詩

薛菲

廢 墟

構成一角出色的丈量工具

我看見一雙女人的腿向日晷移動

反射著層出不窮的光陰

就這樣無聲滑落

花落一億年眼角流淌淚水

正如一些人迅速衰老

另一些人加倍沉默保守著虛無

他們都從白玉磨成的渠道里來

被太陽黑子吸納到宇宙的中心里去

而生育僅僅為了生育

無 題

無恥地不想浪費空白

我看見所有空白都向我招手

手勢一致像盛開的蓮花

生在這樣的光暈里簡直有種疲勞

盛夏七月

嬰孩無端地長大

我等待深處流浪的使命近于困倦

正 午

正午沒有拒絕任何人

離開的只有影子

它不是去告密

矮小，看起來要消失到上面

還要一縷一縷滲透

參加正午的人都會孤獨

它讓我們化妝

染同一種顏色

調整到不引起任何警覺的呼吸

曼陀羅花牽絲空落

像燈影下新娘的頭冠

不連續地懸空，顫抖

示意一種不可拒絕

花尖上有被移動的正午

暮 色

最后被聲音溫柔覆蓋

博格達雪峰下小蟲子陷入昏冥

縫隙里滲出的光沉淀出永恒的顏色

在古代是日之夕矣的訊號

草原上正在長成的少年

即使戴著暮色面具

我也能認出這里出現的年輕

是一簇星火輕輕搖曳的模樣

根卻扎在深深的青土里

我不知道是誰給予這種天賦

受冥色護持

少年神祇正在走來

你 在

陽光，就是亮了

河谷秋天陰雨漓漓

天空像一堆打濕的干柴

太陽從一個永恒的方向指引

月光，就是塌陷

宇宙在暗處洶涌

被時間退守出的光明之地

神從四面八方聚攏

還有，火

能夠隨手舉起的溫暖

哪怕洪荒莽莽日月升空

最初的物質取消了對立

記下，風

聽從無名慣于指涉

春夏秋冬便進行嚴絲合縫地遷徙

以及杳無音訊的死亡與復活

我習慣被秋天刺痛

重新打量萬物的渠道

是啊，不可避免的凋敝正在進行

盛極一時的死亡緩緩出行

像我們出生時被忽略的顏色

碧水，藍天，黃葉，秋風都被光陰統御

輻射成一張永恒的圖

忽然就忘失名姓

積攢下的胸口的陣痛和夢里的恐懼

被穿透，裂開空洞任由空氣一閃而過

這時多么希望你也在

多希望你在

——秋風驅使一切再次成為秘密

空曠、貧瘠、瑟縮

也許這個時候需要詩人狂歌怒吼

目送歸鴻，走向秋天的墓地

秋天集體去麻札朝拜

不是溫暖不是亮不是自由的光

有塵埃的眼神

落在墓臺簌簌作響

我聽到歷史內部高亢悲傷的聲音

黃金草原已劫掠不驚與一簇荒草為鄰

這里秋天的蘋果分外甘甜

掉在草叢里和光明一起被腐蝕

看見自己一直在尋找的路上

一邊祈禱一邊微笑

西部土地

在秋天崛地而起

收獲膨脹著每一個白天和黑夜

多希望你在這里

像光芒聚攏星辰

一顆石頭憑著堅硬上升

一顆心靈憑著柔軟懸掛

一顆頭顱向著永恒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