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青瑜
一晃都一年了,當初孔憲英一個月一千塊錢的許諾至今沒有兌現(xiàn)一分。先前想起這事,七十八歲的許桂蘭還略為不滿,后來再想,也只能兀自一笑了。
七十三歲的孔憲英腦子充過血,好是好了,可半拉腦子畢竟壞掉了,行動一直利索不起來。本來她想去老年公寓,可就是找不到那個簽字人。其實也不是找不到,只是不愿意去找罷了。用孔憲英的話說:閨女畢竟不是親生的,骨頭還沒打斷呢,筋就斷了。每每想到這個繼女,孔憲英就忍不住在許桂蘭面前落淚:“妹子,從一歲呀!就這么長一點,我把她一點一點地拖大……沒法說,壞良心!”
孔憲英和繼女鬧僵,是因為孔憲英眼下住的這套兩居室。這套房本來是老伴留下的,按說該給女兒,可是孔憲英不想給,為防節(jié)外生枝,她早早立下了遺囑,將房子給了娘家侄子。不想這一來,算是徹底得罪了女兒,幾經(jīng)大鬧無果,便放言斷絕母女關系,從此母女斷不往來了。雖然口頭上斷絕了母女關系,可孔憲英的法定監(jiān)護人還是繼女,繼女不簽字,老年公寓不收人。一拖再拖,孔憲英去老年公寓的念想便斷了。
侄子呢?并不是孔憲英所愿望的那般孝順,簡直是鐵公雞一毛難拔。可這只鐵公雞的嘴巴倒是甜得讓人心碎,整天姑這姑那地許諾,哄得孔憲英心花怒放。直到孔憲英中風進了醫(yī)院,才真正見識了侄子的為人。醫(yī)療費侄子死活不肯掏一分,逢到護士催著讓交錢的當兒,皆是一口一個姑夫地喊老秦:“姑夫,人家讓交錢了,你咋還不去?”“姑夫,趕快去交錢!”回回聽得這話,躲在病床上的孔憲英都氣得面色發(fā)青。老秦是孔憲英的半路夫妻,也近八十歲的人了,東一頭西一頭的在醫(yī)院侍候了孔憲英近一個月。因為沒有領結婚證,一場腦溢血的花費將那老家伙嚇跑了,孔憲英人還沒有出院,老秦就從她家里搬走了,草草結束了十幾年的同居生活。再往后除了隔三差五地像走親戚一般來看看她,再也沒有了更深的交情。
老秦嚇跑了,侄子又靠不住,孔憲英本想回頭籠絡繼女,可惜為時已晚。繼女開罪罷了,若再拐回頭去重寫遺囑,心里畢竟有了溝壑,也不見得會比侄子好。
這樣一來,孔憲英算是八面難靠了。
從醫(yī)院回來,孔憲英一連找了幾個保姆,皆因拖欠工資,逼著人家一個個拂袖而去。有一個性情暴戾的,臨走時一把將孔憲英脖頸上的金項鏈奪走,因為用勁兒太猛,金項鏈斷了幾截,痛得孔憲英眼淚直掉,可也沒說什么,撫著脖子揉了又揉,算是了了工錢。另幾個倒是空手走的,找到了新主家,還不忘三天兩頭跑回來纏那幾個工資錢。有兩個心軟的,來了幾次,便不來了。孔憲英每個月靠那幾百塊錢的低保度日,吃喝都顧不住,何來進項還人家工資?明知無望,便索性來個不跑那個空腿了。可也有一個難纏的主兒,硬是看不見這窘迫狀,一根筋地鉆進了死胡同,大喊孔憲英是個騙子,明知道自己掏不起工錢,為什么當初要騙她?話說得實在難聽,一來二去,兩個人便吵了起來。來一次,吵一次,直到來串門的老秦看不下去,替她結了工錢,才算罷休。討債的保姆走后,孔憲英趴在床上結結實實地大哭了一場,又大罵老秦心狠,罵老秦是個陳世美。老秦越聽越煩,心想我心眼兒夠好了,幫了你這幫你那,你還這般指責我。小老頭一生氣,走了。再后來,常來看看的老秦也不常來了。
老秦走后,一個空蕩蕩的屋子里,只剩孔憲英一個人,三天一大哭,半天一小哭,說來皆是“凄”字繞心,排遣不了。一連哭了幾天,家里連一點米面都沒有了。這想起了先前因花結緣的一個好姊妹許桂蘭。
許桂蘭先前開個花店,愛花的孔憲英常去光顧,一來二去,二人越聊越投機。后來年歲大了,許桂蘭將花店交給了兒媳掌管,自己當了甩手掌柜。老朋友多年不見,竟?jié)u漸淡出了記憶。直到有一天,孔憲英打來電話讓她過去,許桂蘭才想起因花結緣的這個老姐妹。
本來孔憲英也是試問一下她愿不愿意過來,沒想到許桂蘭還真來了。
開始許諾給許桂蘭包吃包住,一個月一千塊錢。許桂蘭一甩手說:“好姐妹嘞,講什么錢!”誰想到本來的一句客氣話,那孔憲英還真當了真,連干兩個月,許桂蘭還真一分錢也沒拿到。其實孔憲英也不是真的當了真,因為每每到了月底,她心里比誰都內(nèi)疚和著急,但也不愿直說,看到許桂蘭干點啥,她都像是受了神仙的恩惠一般,一副誠惶誠恐承受不了的樣子,說這怎么使得?那怎么使得?許桂蘭早就看出來了,孔憲英就是窮在心里,福在嘴上,死要面子活受罪呀。但也不能直說,怕傷了孔憲英的自尊:“沒啥使不得的,趕明你好了,你做飯我吃,讓我再享受回來不就得了!”
不想這一句勸說的話,竟勾起了孔憲英心底那隨時都有可能到來的悲涼:“就我這個樣子,還怎么好得了呀!怕是我這一輩子都還不了了呀!”
許桂蘭看著泣不成聲的孔憲英,又是一個心痛得不行,但又不知道如何再勸。先前兩人雖好,可不在一起生活,彼此的性格都隱藏著呢,看到皆是好的一面。這一次,許桂蘭搬過來兩個多月了,和孔憲英生活在一起,才算摸清了她的一些脾氣,不勸她還好,越勸勁兒越大,越勸哭得越歡,好像她心里有著可多可多的大悲大凄和大仇大恨,無心的一句話就能惹得她哭幾個小時。有一次,許桂蘭見孔憲英哭得實在是凄楚,也跟著哭了。誰想許桂蘭一哭,孔憲英戛然不哭了,還反過來勸許桂蘭。許桂蘭知道了孔憲英的脾氣,逢到她哭,許桂蘭也跟著哭。許桂蘭的淚水,回回都能讓孔憲英破涕而笑,漸漸成了治她悲涼的一副良藥。
許桂蘭一連干了兩個月,還倒貼進去幾百塊錢的生活費。兒子得知情況后,死活不愿意讓母親再干。許桂蘭無奈,只得離開了孔憲英。
人離開了,心卻掛念得很,先前滑一天算一天的日子,突然像墜了一塊大石頭,過得要多慢有多慢,心里七上八下,坐臥不安。不知道這兩天連路都走不好的孔憲英是咋過的?第三天實在忍不住了,去了。不想許桂蘭人剛走到樓下,孔憲英的哭聲就從三樓飄下來,聽得許桂蘭內(nèi)疚兩行淚。鑰匙還在許桂蘭手里,她上得樓來,抹了眼淚開開門一看,孔憲英正趴在沙發(fā)上哭天嚎地,一問兩天沒吃沒喝了,要絕食自殺嘞。許桂蘭一聽,又是一個心痛襲胸,忍不住上前勸了兩句。不想這一次勸,孔憲英不但沒止哭,還沖她發(fā)起了大脾氣:“你們都不要我了,讓我死了吧!讓我這個累贅死了吧!”
許桂蘭一聽,也像是來了氣,沖孔憲英吼道:“就是死,我也陪著你,好了吧!”
許桂蘭說話還真是一言九鼎,這不,一晃都義務照顧孔憲英快一年了。家里也不敢再住,搬到了閨女家里,白天來,晚上走。閨女心眼也好,幫她這個當娘的瞞著哥哥,偶爾家里有了好吃的,還讓母親給孔大姨拿些。
清明前一天下了大雨,女兒心疼許桂蘭,給孔憲英打了個電話,說母親有點發(fā)燒,過兩天好一些了再讓她過去看您。電話打了,可許桂蘭不放心,猶豫了半上午,還是踩水冒雨地來了。
孔憲英見許桂蘭開門進來,怔了一下,也沒問什么,抖抖索索地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讓許桂蘭幫她去買些冥幣。許桂蘭覺得就算自己身體再好,可畢竟是古稀之人了,踩水頂雨,又轉(zhuǎn)幾趟車,不想剛一進門,連大氣都沒顧得喘一口,孔憲英就支使她出去買東西。按說孔憲英的兩任老公都不在了,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屋里遺孀欲斷魂的悲苦她能理解,但也不至于悲苦到如此不通人情吧?許桂蘭接過錢,面色有點不好看,正要出門,孔憲英又開了口說:“妹子,我想好了,要買就買它一百年的。買個十年八年的不中,到時候沒有人續(xù)錢,混得連個家都沒有。”許桂蘭聽半天沒聽懂她在說什么,也懶得接話,開門朝菜市場走去。可走出樓洞口,才意識到孔憲英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因為一般冥幣都是配賣物,平時菜市場入口處倒有一個賣冥幣的地攤兒,可這陰天下雨的,人家會出攤兒?想到這兒,許桂蘭又拐回樓洞,合上傘,思忖一會兒,越想越覺得沒有必要跑這一趟。孔憲英自己還沒錢吃飯呢,卻想給死者來個一擲千金,什么事呀?!按說這五十塊錢,差不多夠孔憲英兩天的伙食費了,如果買成冥幣,不知道能買多少個億呢,現(xiàn)在冥幣的面值越印越大,想必那邊的錢肯定也在一天三貶,說不準一頓飯就得一個億。因為清明尚早,前幾天她和女兒一塊去汒山給老頭子掃墓,送的就是億元大鈔。本來也有面值一千億的,女兒沒買,怕面值太大,老爹花不出去,所以就折中買了幾沓兒面值一億的。回到家,許桂蘭看著幾沓兒億元大鈔,還給女兒感嘆說,“夠你爸花一陣子了。”可這一會兒,她突然不那樣以為了,只覺得前天送的那幾沓億元大鈔,老頭子能勉強花到十月初一的鬼節(jié)就不錯了……許桂蘭一邊想一邊約摸著時間,大約在樓道里站了半個小時,又噔噔噔回到三樓。開了門,裝著氣喘吁吁地樣子對孔憲英說:“下著雨,人家沒出攤兒!”
不想,孔憲英一聽這話,竟神經(jīng)質(zhì)地大哭起來。
許桂蘭見孔憲英又因一點小事嚎啕大放,蹙了一下眉頭,說:“別哭了,我再出去瞅瞅。”說著,又開門走了出去。一晃聽孔憲英的哭聲都聽一年了,真聽夠了,可不來又掛念她,像是上輩子欠了她什么一般。許桂蘭一連跑幾處,才找到一家配賣冥紙的店鋪。許桂蘭買了一大摞兒百億大鈔,剩下的錢又買了一沓兒疊元寶用的黃裱紙。抱著冥幣回來的路上,許桂蘭心想,也不知道這孔憲英火急火燎地要給誰送錢——眼下孔憲英給別人燒紙送錢,待哪一天孔憲英閉了眼,有誰會給她燒紙送錢呢?眼看著孔憲英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雖然有時候也受不了孔憲英愛哭的性格,可畢竟姐妹一場,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無居所吧?而眼下火葬費加墓地越來越貴,別說孔憲英一個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就連他們這些有兒有女的人都覺得這年頭死不起!曾經(jīng)幾次她想去找老秦,商量一下孔憲英的身后事,因為孔憲英的女兒和侄子都指望不上,唯一可能指望上的就是老秦了,可后來想想,連孔憲英自己都不去深想的事,自己先替人家想了,要是讓孔憲英知道了,說她多事,若怪她詛咒她,她可就說不清了!
許桂蘭一邊走一邊想,不想回來后,卻不見了孔憲英。
許桂蘭在空蕩蕩的兩室一廳一連找了幾遍也不見人影,許桂蘭傻了眼,放下懷里的冥紙,就朝外跑,不想跑到家屬院門口時,碰到了老秦。
看到老秦,許桂蘭愕然地怔了一下,氣喘吁吁地停下問道:“您咋來了?”
“不是給她跑抵押貸款的事嗎?”老秦淡淡地說。
“她把房子抵押了?”許桂蘭瞪大眼睛。
老秦說:“不抵押咋弄?連個埋葬她的人都沒有!”
許桂蘭一聽禁不住大驚,原來自己想到的事孔憲英早想了,并在暗地里行動周全了……許桂蘭哀嘆一聲,這才想起孔憲英不見的事,說:“孔姐丟了!我正要出去找她嘞!”
老秦一聽,表情緊張了一下,問:“她拐著個腿腳能去哪兒?”
許桂蘭說:“我也不知道,她讓我出去幫她買冥錢,一回來找不到人了!”
老秦一聽,像恍然大悟了一般,笑道:“別怕,我知道她去哪兒了!”
許桂蘭愕然了一下,問:“去哪兒?”
老秦說:“一準又去土地廟了,這樣吧,你回去把你買的冥錢全拿上,咱倆一塊去找她。”
“去土地廟拿冥幣干啥?”許桂蘭不解地問。
“還能干啥,燒唄!”老秦說。
許桂蘭只知道給神仙送香火的,還頭一次見識給神仙燒錢的,又詫異地怔了一下,也沒多問,拐到樓上將冥幣抱下來,見老秦伸手要接,攔道:“別換手了,下著雨萬一掉地上弄濕了,老孔姐又鬧騰!”
“這老婆子,誰對她好,她就在誰面前脾氣大!”老秦很生氣地說。
許桂蘭沒有接腔,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路口處,老秦伸手攔了一輛的士。按說從肉聯(lián)廠家屬院到土地廟,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因為下著雨,懷里又抱著東西,許桂蘭也沒客氣,一邊讓老秦幫她合傘,一邊朝車里鉆。老秦幫她合了傘,開開前門坐上了副駕駛,對司機說了一聲去土地廟,便扭過頭來感嘆說:“老婆子碰到你這樣的姊妹是她的福!”
許桂蘭沒想到老秦對她說這樣的話,聽口氣,依然像是孔憲英的“那一位”,不由回了一聲:“老孔姐碰到你,也一樣。”
老秦一聽許桂蘭反過來夸他,又接著感嘆說:“沒法呀,不管她,她過不去,我更過不去!”
許桂蘭一聽這話,樂了。這才發(fā)現(xiàn)老秦對孔憲英也和自己一樣,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感情,也跟著隨口嘆道:“一樣的心!”
說話間,土地廟到了,老秦付了的費,下車后見雨還沒有停的意思,急忙幫許桂蘭撐開了傘。許桂蘭下了車,朝四處望望,沒見孔憲英的身影,狐疑地問老秦說:“你能肯定她一定來這兒了?”
“錯不了!”老秦斬釘截鐵地說。
許桂蘭又朝大路深處望望,不解地問:“只聽說給神仙上香的,沒見過燒紙的。”
老秦見許桂蘭不信,哀嘆一聲,說道:“不還是因為沒兒沒女沒依靠嗎?她年年清明都來這兒燒紙,說是先讓土地爺幫她先存著,待她百年之后再找土地爺要。”
許桂蘭一聽,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一種從未有過的凄涼從頭襲到腳,禁不住扭頭一看,就見不遠處出現(xiàn)一個一走一拐的身影。
待走近了一看,那身影的懷里還抱著一包冥幣,正孤獨地朝“銀行”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