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重復蒙太奇是影視作品中使用頻率非常高的一種藝術手段,它具有強大的藝術表現功能,許多研究者都進行過探討。筆者以經典影片《霸王別姬》為例,從色彩、聲音、場面、人物命運等方面來探討重復蒙太奇的藝術表現功能。
關鍵詞:《霸王別姬》 重復蒙太奇 功能
重復式蒙太奇是影視藝術中使用頻率非常高的一種藝術手段,指相同(或相似)的鏡頭(或畫面、聲音、色彩、意境等)在影視作品中反復出現的組合方式。重復蒙太奇的藝術表現力很強,筆者試圖從色彩、聲音、場面、人物命運等方面來進行探討。
一、色彩重復蒙太奇
“色彩是沉默的語言”[1],利用色彩與影片內容的組合變化來輔助導演表達意圖,屬于電影藝術的優良傳統。如《假如愛有天意》用粉色和暗黃色來區分過往與現在,《這里的黎明靜悄悄》中用黑白和彩色表現戰爭時期與和平年代等,這種用色彩的變化表達不同的故事稱之為色彩的敘事功能。而在色彩大師安東尼奧尼的《紅色沙漠》中,在色彩的襯托中展現工業文明對人的異化。用色彩的襯托表達特殊的效果,稱之為色彩的表現功能。在陳凱歌的經典之作《霸王別姬》中,主要使用了青灰色與柔黃色來區分現實與舞臺,這屬于色彩的敘事功能,而在色彩的表現功能上,該作品可謂是精雕細琢,耐人尋味。
在《霸王別姬》中,最具有表現功能的色彩當屬紅色。在所有的色彩中,紅色最具表現力和視覺張力。從色彩傳達的情感上來講,紅色一般表示熱情、激情、喜慶。但在《霸王別姬》中,還賦予了另類的表現功能,即詭異、殘忍和血腥,這在菊仙和程蝶衣的人物身上分別得到體現。電影中呈現的布局與色彩單元中主人公的命運起伏相輔相成、水乳交融。先來看程蝶衣,場景一:剛出場時,年幼的小豆子在母親授意下想投奔喜福成科班,不料因為長了個胼指,關老爺子就不答應,母親二話不說拽著小豆子就來到四合院外,用“磨剪子鏹菜刀”的小鍘刀鍘去了他的胼指,手都凍僵了的小豆子剛開始并沒有反應,過后撕心裂肺的叫聲嚇得正在練功的小石頭倒在了地上,接著眾徒弟追趕著四處逃竄的小豆子,強行用他那沾滿鮮血的手按下了手印,母親用沾滿鮮血的手整理頭發,神情詭異,脫下一件長袍轉身離去;場景二:少年小豆子因為在潛意識中抗拒性別意識的模糊,所以總是將臺詞“我本是女嬌兒”念成“我本是男兒郎”,為此遭到了師傅的毒打,手掌心被打得鮮血淋淋,慘不忍睹,小石頭心疼之際,囑咐小豆子:“豆子,過兩天要給祖師爺上香了,你就想著自己是個女的,可千萬別背錯了!”;場景三:那爺為喜福成科班招攬生意,他讓小豆子唱段《思凡》,小豆子又把臺詞錯念成了“我本是男兒郎”,那爺起身就走,好不容易得來的生意眼看就要泡湯,此時作為大師兄的小石頭一把抓起小豆子往椅子上一扔,流著淚將煙槍捅進了小豆子的口中翻攪,一股鮮紅的血頓時從嘴角流出,小豆子的神情從驚詫變成了木然,最終臺詞念成了“我本是女嬌娥!”;場景四:一炮唱響的小豆子怎么也沒有想到悲劇命運才開始,張公公將小豆子當成玩物,在空曠、陰森的房間里肆意追逐、蹂躪,此時張公公身上的紅肚兜恰如一團邪惡之火,將無力反抗的小豆子吞噬殆盡……顯然,影片通過四次紅色蒙太奇的重復,“殘忍”地讓小豆子完成了社會性別的轉化。“如果說砍掉六指意味著母親對程蝶衣生理上的閹割,‘女嬌娥的定位則代表著社會和角色對程蝶衣精神上的強奸,在慘遭太監張公公強暴后,程蝶衣的‘女性身份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和確認,最終蛻變為對‘霸王師哥段小樓‘從一而終的虞姬。”[2]再來看菊仙:菊仙一出場便是被紅色覆蓋著,紅色的燈光、紅色的袍子、紅色的頭飾、紅色的“訂婚”酒……這些炫目的紅色顯然是導演的刻意為之。菊仙雖然出身微賤,但內心卻充滿了對世俗生活和美好愛情的向往;段小樓英雄救美的舉動征服了菊仙,她下定決心為他贖身,和他結婚。婚禮現場,一襲紅嫁衣的菊仙自己掀起了紅蓋頭,迫不及待地踢開了卷著的紅毯,夢想著一路平坦地走上幸福大道。然而,就如老鴇所言“那瑤姐永遠是瑤姐,你記住我這話,這就是你的命!”。在對抗國民黨兵的混亂中,為了保護丈夫,菊仙失去了腹中的孩子,鮮血染紅了衣物;在文革批斗的現場,熊熊的火焰炙熱地拷問著段小樓的靈魂,這個曾經讓她為之付出所有的男人卻在政治的高壓下背棄了愛情,出賣了良心,把象征著“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寶劍扔進了火堆里,菊仙卻不顧危險從大火中搶出了“寶劍”,當段小樓說出“不愛她,我不愛她,我要和她劃清界限!”的話語時,菊仙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愛情”童話已經破滅,最終穿著一身紅嫁衣懸梁自盡,當初的菊仙舍棄一切為這身紅衣而來,如今命運又回到了原點。導演在菊仙身上賦予了人性救贖的可能,所以為她的每次出場給予了精心的安排。從頭上的紅花,婚房的紅燭,到流產后額上的紅色發帶,再到扔給段小樓的紅色雨傘,一直到死都沒有舍棄的紅色嫁衣。而這一切紅色語言的背后,傳達了菊仙作為一個貞烈的傳統的女性氣息,表現了其嫵媚動人、追求愛情、善惡分明、傲然不屈的形象。
二、聲音重復蒙太奇
在《霸王別姬》中,反復出現了戲曲唱詞與劇情的吻合,這對塑造人物性格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少年小石頭的“力拔山兮氣蓋世”和“此一番連累你多受驚慌”的唱詞,既表現了小石頭年少氣盛、爽朗豁達、敢于擔當的少年英雄的性格特點,同時也突出了他的俠骨柔腸、重情重義;然而菊仙的出現,卻顯現了他的世俗與庸常,段小樓是個把藝術與生活區分得很清楚的人。他知道唱戲要瘋魔,但生活要清醒,所以只能以一句“妃子,今日是你我分別之日了啊……”的唱詞以“各唱各的”形式結束了兩人多年的合作,成了玩蛐蛐、賣西瓜的無業游民。他平庸、乏味,逃避著京戲,也逃避者程蝶衣對自己的情感錯位。文革到來后,政治斗爭的風浪無情地吹進了京戲這座藝術的象牙塔,段小樓在強大的政治高壓下成為一個背叛愛情、出賣良心的小人,已經和當年那個敢于擔當的小石頭相差甚遠,當小四在臺上出演虞姬,段小樓飾演霸王的一句唱詞“來也——”猶如一把鋒利的尖刀深深地刺在了程蝶衣的心上,擊碎了他對師兄的最后幻想,也徹底粉碎了他對京戲的癡迷與狂熱。可見,影片通過唱詞與故事情節重復的蒙太奇手法運用,充分展現出小石頭從一個拯救者到逃避者再到背叛者的性格轉化過程,同時暗示出時代變化與人物命運之間的關系,深化了主題意蘊。
三、場面重復蒙太奇
影片中眾徒們練功喊嗓的小河一共出現三次:第一次是從小在妓院長大的小豆子剛入戲班,受到了眾徒的欺負,而大師兄小石頭卻對他愛護有加,處處維護他,甚至為他受雪天跪地的懲罰,小豆子開始與大師兄結下同年情誼。這時小河的畫面第一次出現:大雪紛飛的冬日眾徒在河邊練功喊嗓,小豆子站在小石頭身邊,唱詞是:“力拔山兮氣蓋世……”轉而蒙太奇手法展現已經是長大了的眾徒們,時令已是春天了,同樣場景,同樣唱詞“力拔山兮氣蓋世……”第二次出現是小豆子不堪師傅的毒打,在小癩子的慫恿下逃離科班,被擁擠的人流裹挾到了戲院,無意間看到《霸王別姬》的精彩演出和臺下觀眾的熱烈追捧卻激起了小豆子自覺意識的萌生,他又回到了科班,甘愿接受師傅的處罰,而此時小癩子卻因害怕師傅的毒打而懸梁自盡了。這時畫面再次出現眾徒在青翠欲滴的小河邊練功喊嗓的鏡頭,時令已是夏日,河邊草木搖曳,河中蓮葉接天,景色如此醉人,同樣的唱詞,但卻不見了小癩子,畫面在渲染氣氛,營造美學環境的同時,暗示出了“唯美從暴力得來”。第三次出現是在“文革”中的程蝶衣因為在政治思想上沒有跟上時代前進的步伐,其出演“虞姬”的角色被其徒弟新生代的小四取代,而他在面臨師兄背叛的傷心絕望之際燒毀了心愛的戲服,再次來到了小河邊。時令已是秋天,身著長袍的程蝶衣佇立在河邊草叢中,凝望河面,沒有了往日眾徒們的身影,也沒有喧鬧的亮嗓聲,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遺棄在了與世隔絕處,景色依舊卻物是人非!可見,影片通過小河的三次重復出現,四個季節的時令變化,展現出時光流轉、世事變遷的歲月畫面,大大強化了觀眾的印象,其展現的意蘊雖然和主題的表達有一定聯系,但并不是起決定作用的,其主要功能是為了渲染氣氛,營造美學環境,以便于和整部影片的基調形成統一、和諧的格局。
四、“人戲合一”的命運重復蒙太奇
霸王別姬的故事源于《史記·項羽本紀》,反映虞姬和項羽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秦末楚漢相爭,項羽被漢兵困于垓下。項羽突圍不出又聞四面楚歌,疑楚軍盡已降漢,遂在營中與虞姬飲酒作別,虞姬自刎。影片中關老爺子在講解這段故事時特地為虞姬加上了“從一而終”四個字,這四個字從此在小豆子的心中長了根,發了芽。當小豆子誤入戲園無意中觀看了京劇《霸王別姬》后,這位淚流滿面的少年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不分戲里戲外一心一意地扮演著虞姬的角色,段小樓就是他心中永遠的霸王,是他生命的全部。甚至在段小樓在情感上“拋棄”自己,自己在無限失意之際投入袁四爺的懷抱時,仍然含淚扮演著虞姬的角色,把袁四爺當成了段小樓藉此來填補情感的空缺。此外,對京戲的癡迷也是程蝶衣得以存活于世的另一個重要的緣由,然而當一切都在政治高壓籠罩之下時,一心生活在自我世界中的“戲癡”連虞姬的角色都被別人搶去了,這對于視藝術為生命的程蝶衣來說無疑是套上了死亡的項圈。他萬念俱灰,燒毀戲服,茍延殘存于世,終于在多年后的重逢演出中,程蝶衣拔劍自刎,真正做到了對段小樓、對京戲藝術的“從一而終”,如《黑天鵝》中的妮娜一樣,“與他們鐘愛的角色融為一體,感覺到了藝術的完美。這或許是人類對于‘死亡最詩意的想象吧”[3]。總之,重復蒙太奇在《霸王別姬》中的精心運用,體現了導演對影視藝術手段的孜孜追求和不懈努力,還有待于今后進一步做深入研究。
注釋:
[1]梁明,李力:《鏡頭在說話》,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年12月版。
[2][3]林進桃:《一種題材,兩種風情——評電影<黑天鵝>與<霸王別姬>》,吉林藝術學院學報·學術經緯,2011年,第3期,第46-47頁。
(趙志英 江蘇南京 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社會科學部 副教授 210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