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語文教學參考上小說主題的界定模式,大都是由時代背景與作家個人的創作思想再加上研究者或評論者個人的價值判斷組成,其中時代背景是必不可少的,且占有很大的分量。例如對于法國作家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項鏈》的主題界定:小說既反映和針砭了資本主義社會里愛慕虛榮的社會風氣,又肯定了主人公單純、誠實守信和遭受巨大挫折后不向命運低頭的品質。(《高級中學教學參考資料·語文(試用本)一年級第二學期·上海市中小學(幼兒園)課程改革委員會》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2月第一版)“小說既反映和針砭了資本主義社會里愛慕虛榮的社會風氣”的理由是:當時法國社會大資產階級當權,巧取豪奪,貪污成風,社會道德淪喪,小資產階級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地位極不穩定。莫泊桑長期在政府小科員圈子中生活,對他們有深入的了解。雖說這個時代背景確實是當時的社會現實,卻是研究者或評論者主觀地將此移植于小說的主題之中。而“又肯定了主人公單純、誠實守信和遭受巨大挫折后不向命運低頭的品質”的判斷是基于研究者或評論者的個人理解:《項鏈》通過一個小公務員家庭的變故,反映了19世紀后半期的法國社會現實,表達了對下層社會小人物的深切同情。而這樣的判斷仍未完全脫離時代背景的藩籬。
讀者對小說主題的理解和判定很多時候喜歡從宏觀的角度去思考,所謂宏觀角度便是把時代背景作為研究作家和作品思想的重要途徑,甚至是唯一的途徑,與作者本身的寫作思想以及作品反映出來的思想,會有不小的差異。比如莫泊桑的《項鏈》的主題在小說中已經非常明白地表露出來: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變幻無常啊,極細小的一件事可以敗壞你,也可以成全你!雖說作家的作品一問世,就由不得作者自己,任人見仁見智,但還是應該尊重作品以及作家原本的思想。
作家創作作品的路徑一般有兩個。一是因為作者的所見所聞,所以有了所思所想,其寫作動機和觀念來自于現實生活的積累與感受。孫犁在談到他寫《荷花淀》這篇小說時說:“《荷花淀》所寫的,就是這一時代(指抗日戰爭年代),我的家鄉,家家戶戶的平常故事。它不是傳奇故事,我是按照生活的順序寫下來的,事先并沒有什么情節安排。”(《關于〈荷花淀〉的寫作》)但這不是說作者沒有思考:“至于那些青年婦女,我已經屢次聲言,她們在抗日戰爭年代,所表現的識大體、樂觀主義以及獻身精神,使我衷心敬佩到五體投地的程度。”(《關于〈荷花淀〉的寫作》)因此引發了作者的創作熱情:“冀中區的人民,在八年抗日戰爭中作出重大貢獻,忍受重大災難,蒙受重大損失。他們的事跡,必然要在文學上得到輝煌的反映,流傳后世。”(《關于〈荷花淀〉的寫作》)
另一是因為作家有了所思所想,所以去收集相關的生活素材,其創作是由其寫作動機和觀念所引發。法國作家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前言》中,談到他創作《人間喜劇》這部偉大作品的想法時說道,這個念頭來自人類和動物界之間進行的一番比較:“社會同自然界是相似的。社會不也是根據人類進行活動的不同環境,將人類劃分成各種各樣的人,就像動物學把動物劃分成許許多多類別一樣么?士兵、工人、官員、律師、游民、學者、政治家、商人、水手、詩人、窮漢、神甫彼此大不相同,一如狼、獅、驢、烏鴉、鯊魚、海豹、綿羊等等各異其趣,雖說前者相互間的區分更難掌握。如同動物有種類的劃分,社會過去存在著、將來還永遠會存在千殊萬類。既然布豐竭力通過一部書來表現動物界的全貌,并為此寫成了極為出色的作品,那么不是也應當給社會完成一部類似的著作嗎?”(《〈人間喜劇〉前言》)當然人類社會要比自然界復雜得多,于是巴爾扎克就竭力收集社會生活中的相關素材,“選取社會上的重要事件,就若干同質的性格特征博采約取,從中糅合出一些典型;做到了這些,筆者或許就能夠寫出一部許多歷史家所忽略了的那種歷史,也就是風俗史。”(《〈人間喜劇〉前言》)
然而不管是先有小說素材的積累,后有作品的創作思想,還是先有小說的創作思想,后有作品素材的收集,或是兩者同時進行,都要在作品的情節描繪和人物刻畫方面盡量反映生活真實并能達到藝術上的真實,這就需要在細節方面下功夫。俄國作家契訶夫在《一個文官的死》(又譯《小公務員的死》)中刻畫了一個庶務官切爾維亞科夫,這個小人物因為一個噴嚏,噴了坐在他前邊的一個在交通部任職的文職將軍一頭唾沫。就是這么一件小事,對于他竟如天塌地陷一般,以致不斷地賠罪,不斷地請求原諒,疑神疑鬼終至心理壓力過重竟一命嗚呼。看似不太可信,但因為作者非常逼真地描寫出小公務員奴才似的膽怯心理,淋漓盡致地暴露了因懾于大人物的淫威而患得患失的扭曲心態,不僅切實反映出現實中類似人物的真實心理,同時也因刻畫細致達到了藝術上的真實。
對于小說主題解讀中的不顧作者本意,僅憑研究者或評論者個人的判斷,有時未免會陷于主觀臆斷甚至曲解作品的原意。當年有評論家對魯迅某些小說的主題,就有諸多的主觀臆斷和曲解,甚至庸俗地認為魯迅的某小說是諷刺某某,將文學作品看作是泄私憤的工具。盡管目前在解說小說的主題時,已經能用文學的眼光來評判,但仍留有不少模式化的痕跡。
這種模式化地解讀小說主題的遺風,一是表現在對小說主題解說時的公式化和概念化。比如對于資本主義國家的作家作品,往往是千篇一律地冠以批判或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的陰暗這樣的結論,貌似深刻,實則是簡單化甚至是想當然。就像是對莫泊桑短篇小說《我的叔叔于勒》的主題評價,一般評論大都是說莫泊桑在此篇小說中,通過菲利普夫婦對待親弟弟于勒前后截然不同態度的描述,藝術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赤裸裸的金錢關系。這種流行的認識,主要是依據馬克思和恩格斯關于資本主義社會的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論述:“資產階級撕下了罩在家庭關系上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把這種關系變成了純粹的金錢關系。”(《共產黨宣言》)“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共產黨宣言》)然而小說反映的親人之間的關系并非只是冷酷無情的金錢關系,其間也有溫情的一面。菲利普一直惦記著他的弟弟,并不完全是因為于勒發了財,其中也有兄弟之情;而母親最后讓“我”用一點小錢打發小叔子于勒,也同樣表現出她的一點良心。畢竟于勒曾經花完了屬于他的那份遺產之后,又使他哥哥菲利普該得的那一份也減少了許多,造成哥哥菲利普一家現在的狼狽窘境,使他哥哥的兩個女兒難以嫁出。至于哥哥菲利普一家不肯接納于勒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的哥哥菲利普一家本身也已落到了貧窮的邊緣。
同樣在《項鏈》中,把瑪蒂爾德的虛榮,歸罪于資本主義社會崇尚愛慕虛榮的風氣,也有失公允。殊不知瑪蒂爾德的愛出風頭緣自于她內心認為現實生活的不公正,為何同樣是美貌女子,有的可以住華美的房屋,有高貴的家什,有仆人服侍,可以身穿漂亮的衣服,品嘗精美的食物,而她只能過平庸的生活。一個美貌女子有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本也無可厚非,更何況作者寫這樣一個人物只是想說明世間有許多偶然,并沒有將批判的矛頭指向瑪蒂爾德。這種硬將時代背景與小說主題聯系起來的分析方法,結果會使評論流于形式,比如封建社會作家的作品就都是反映或鞭撻封建社會的種種罪惡,使得文學作品的功用只是簡單地固定在認識作用這一方面,顯然是有失偏頗的。
模式化地解讀小說主題的遺風,二是造成了小說主題的不確定性。比如對于《項鏈》的主題,就有“小說尖銳地諷刺了小資產階級的虛榮心與追求享樂的思想。”“小說表現了人生的無常,命運的無常。”“小說對女主人公追求奢華生活遭到失敗的不幸表示同情,對其以誠實勞動償還債務的行為予以肯定,對其虛榮心做了批評。”“小說描寫了發生在小人物身上的災難,從而表達對小人物人生命運的關懷,對其不幸遭遇予以同情。”諸多說法之間有些是有矛盾的,一個有著極強虛榮心的女子,忽然變成了大難當頭敢于承擔厄運并戰勝之的勇者,令人難以置信。如果是從作者寫此小說的本意來看,就會感到這種變化并不突然,“極細小的一件事可以敗壞你”:這件小事是從一張請柬引起的,為參加部長邀請的晚會,向朋友借了一條項鏈,最后造成了瑪蒂爾德一生的不幸,不僅辛苦了十年,還因此失去了美麗,更是由于得到真相帶來的刺痛。“極細小的一件事也可以成全你”:瑪蒂爾德因此丟棄幻想,成了一個務實的女人,做到了一般女人做不到的事,維持了自己的自尊與良心,誰說不是一件幸事呢?以作者的創作思想來看瑪蒂爾德的前后判若兩人,就會覺得順理成章得多。
同樣,小說《我的叔叔于勒》,主題也是多元的。有“金錢關系”說:小說通過菲利普夫婦對待親兄弟于勒前后截然不同的態度的描述,藝術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是赤裸裸的金錢關系。有“同情”說:小說通過對資本主義下層人物——于勒被整個社會遺棄的悲慘命運的描述,寄予了作者最深切的同情和憐憫。有“虛榮”說:小說通過菲利普夫婦對待親兄弟前后截然不同的態度的描寫,表現了他們愛慕虛榮的丑態。也有“勢利”說:小說通過菲利普夫婦渴望見到已經發大財的于勒和在船上遇到貧困潦倒的于勒后極力躲避的心理刻畫,深刻地揭示了菲利普夫婦嫌貧愛富的低級庸俗的勢利心態。這幾種說法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菲利普夫婦的人品惡劣,因此證實了資本主義的罪惡。這是先有思想上的框框,然后以此來套用,顯然會是有失公正。照此說來,倒是于勒這個人成了受壓迫者,需要得到同情。而在小說中,于勒這個人實在是一個不值得同情的人,他墮落到乞丐的地步,并不是由他的哥哥造成的,完全是他本人的咎由自取,相反“我”的同情只是基于一個對自己親人遭此不幸境地的不忍。作者在此要表現的思想實際上還是底層人物對于自己的命運不能把握,這在莫泊桑諸多短篇小說中都有反映。《項鏈》中的瑪蒂爾德,《我的叔叔于勒》中的于勒,《騎馬》中的海克多爾,這些小人物的命運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企望過上等人的生活,但最后都陷入了悲慘的境地,由此可見底層人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是多么困難,如同一個跌入深淵之人想要爬上山崖巔峰那樣的遙不可及。至于作者對底層人民的同情只是一種自發的感慨。作為深受法國自然主義文學潮流影響的作家,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很多只是現實地不加修飾地表現當時的社會風貌以及底層人物的生存狀態,并不一定都是借此來批判現實社會,即使有些作品流露出對社會現實的諷刺與批判,那也不一定是作者創作的本意。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往往滿足于敘述故事,呈現圖景,刻劃性格,對于生活本身很少進行深入的思考,較少通過形象描繪去追求作品豐富的思想性,莫泊桑不是一個以思想見長的作家。
莫泊桑的不少短篇小說,實際上都是要表明小人物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很難這一命題,如《散步》中的公司記帳員勒拉老爹,最后被無情的生活逼得上吊。即使有些小人物因為偶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富裕生活,也會因此付出昂貴的代價,如《珠寶》中的內政部科員郎丹,靠的是變賣妻子長久與人私通得來的珠寶致富,由此備受人們嘲笑,內心承受著名譽受損的折磨,雖然貧窮的生活得以改變,然而恥辱的心理永遠不能抹去。
盡管說在文學作品中,作者的觀點或傾向越隱蔽越好,但還是有不少作品旗幟鮮明地表達出了作者的觀點,甚至不少小說就是要表現作者的寫作觀念。比如美國作家海明威《老人與海》的主題就是“一個人并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作者寫這部小說的目的就是要宣揚這一思想,為此編織了老人桑提亞哥在海中與鯊魚(而且不是一條)的搏斗,至于“海”和“鯊魚”還有其他什么象征意義,讀者可以自己品味,但不能對作品中業已存在的主題視而不見。作家寫作總是有意或無意地貫徹他的寫作意識,更有的是為觀念而寫作。比如有的作家發現在現實中,人的尊嚴被踐踏和人性被扭曲的現象大量存在,于是在小說中就會著力描寫這些現象,并會在作品中表達人的尊嚴不容踐踏和人性不能被扭曲的主題,而且還會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不斷地重復這種思想和觀點。觀念的寫作有時很容易讓讀者看到小說家所要表達的內心思想,而讓讀者清晰地了解作者的寫作意圖,這可能正是有些小說家所要追求的寫作效果。
因此讀者在判定作品的主題時,首先是從文本中找出或體味作品的思想觀點,而不是先去追索寫作的時代背景。時代背景的研究或許能看出作者為何要寫這類作品的緣由,但不一定就此說明小說把當今社會現實作為故事內容,就是要對當今社會現實作出評判。事實上作品中的故事情節發生在什么年代,不會妨礙和影響作者在作品中所要表達的主題。用現實題材寫作,可以表達對當今社會現實的思考,用老舊題材寫作,同樣也可以表達對當今社會現實的思考。將時代背景融入作品主題使之成為其中的重要部分,似乎這樣才能突出作品主題的深度,更多的是研究者或評論者的個人認為,其中不乏研究者或評論者的習慣思維使然。
用時代背景與作家個人的創作思想再加上研究者或評論者個人的價值判斷,以此來概括小說主題的方法實際上是一種懶人思維,它使小說評論變成了一個套子,有時不僅看不出作品所要反映的真實思想,也降低或排斥了作家為自己的作品注入自己的觀念所付出的藝術努力,至于不加分析地揉進時代背景進而抬高作品的思想價值,同樣是對作者以及作品的不負責,因為它忽視或抹殺了作家及其作品的個性。就如莫泊桑,實際上他的眾多短篇小說的思想性并不怎么深刻,很多作品只是生活中的一個片段,自然地表現了社會中的種種風貌與人情,如《田園詩》《西蒙的爸爸》等小說,敘述的是底層勞動人民的生活,但從中并沒有看出作者對他們的品質有什么贊美,反而是暴露了他們不少“丑陋”的地方,就像《西蒙的爸爸》中,很多窮孩子取笑同樣是窮孩子的西蒙沒有爸爸,絲毫看不出這些窮孩子有什么同情心。而莫泊桑的一些被認為是暴露了資本主義社會金錢至上和人情淡薄的作品,事實上只是呈現了作者對于“偶然”左右人(特別是小人物)的命運的認識與感懷。
因而對于小說主題的解讀,首要的是從作品本身去體會其中蘊藏的意味,無論作家如何隱藏他的寫作觀點或要表達的思想,在作品中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反映出來。作品的主題也許會留有時代背景的烙印,也許毫無時代背景的氣息,一味地加大時代背景在小說主題中的分量,等于把小說看成是圖解歷史的教科書,漠視小說本身特有的藝術魅力。
(馬志倫 上海市五愛高級中學 2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