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運貨損，承運人應當賠多少

王中華

2008年9月23日，森福公司就購買1001.53噸苯酚與住友商事株式會社（香港）有限公司簽訂了買賣合同，合同約定價格條件CFR，苯酚色度最高不超過10哈森，貨物單價為1530美元/噸，信用證金額為1532340.9美元。2008年12月4日，申福公司在信用證項下支付貨款人民幣10569474.59元。

該批苯酚由巴拿馬籍“金色蒂凡尼”輪承運，哈池曼公司為“金色蒂凡尼”輪船舶所有人。日本德寶公司簽發了第GTHQ-5702號清潔指示提單，貨物為1001.53噸苯酚，積載艙為7P、7S、10P，卸貨港中國青島港，運費預付。貨物裝船前，SGS公司對該批苯酚進行了品質檢驗，苯酚色度小于5哈森。申福公司經托運人住友德國公司背書受讓了該提單，據此在青島港提取貨物并報關進口。船方同意三艙貨物混合卸入岸罐T-108。各方同意在卸貨前后聯合取樣。經上海英斯貝克商品檢驗有限公司檢驗，隨船苯酚樣品色度為5哈森，目的港卸貨前，7S艙苯酚色度為3哈森，7P艙苯酚色度為19哈森，10P艙苯酚色度為21哈森。卸貨后岸罐樣色度為12哈森。各方確認該檢驗報告。

2008年11月4～17日，申福公司與上海森福實業有限公司分別向廈門高特高新材料有限公司等五家公司以苯酚色度小于50哈森、銷售價格人民幣4750～5000元/噸的標準發出詢價函，但均被五家公司以色度超標或價格過高為由拒絕。

2008年11月27日，申福公司就銷售苯酚1400噸與青島明洋化工有限公司簽訂產品供銷合同，價格為人民幣4720元/噸，實際成交996噸，總價格為人民幣4701120元。

2008年10～11月，苯酚的市場價格經歷了一個急劇下跌的過程。2008年11月24日華東地區苯酚市場價格為人民幣5800～5900元/噸，平均價格為人民幣5850元/噸。申福公司主張依據華東地區苯酚市場價格作為認定相關損失的依據，哈池曼公司予以認可。

申福公司為證明苯酚色度升高造成貨損，提供了第三方的情況說明，證明苯酚因色度升高而用途受限，同時說明苯酚處理費用為人民幣2040元/噸、折損率0.5%、運輸費用人民幣1570元/噸。哈池曼公司和德寶公司提供專家意見，認為苯酚色度雖然變化，但仍屬優級品，對生產酚醛樹脂沒有影響，苯酚處理費用540元/噸（未考慮運輸成本）。

2009年8月，申福公司訴至青島海事法院，要求德寶公司和哈池曼公司連帶賠償貨物損失人民幣8347849.57元及其利息損失。

裁判結果

一審法院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以下簡稱《海商法》）第五十五條規定：“貨物損壞的賠償額，按照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的差額或者貨物的修復費用計算。”申福公司雖主張依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的差額計算貨損賠償額，但不能證明其向明洋公司的銷售價格人民幣4701120元（人民幣4720元/噸）為貨物受損后的實際價值，對該主張不予支持。一審法院認為，在苯酚市場價格急劇下跌的情況下，以貨物的修復費用作為貨物本身價值的貶損計算貨損賠償額較為合理。

二審法院認為，申福公司的實際損失根據《海商法》第五十五條的規定以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差額計算。由于本案存在擴大的損失，因此貨物受損后的價值應以實際處理貨物時的價值計算。貨物受損前的實際價值為人民幣10569474.59元。對貨物受損后的實際價值，二審法院認為，申福公司收貨后，曾幾次向用戶詢價，銷售價格在人民幣4750～5000元/噸，同期全國各地苯酚即時行情為人民幣4700～6200元/噸，申福公司沒有以詢價的最高價格銷售，而是以人民幣4720元/噸賣給了關聯公司明洋公司。從公平交易角度考慮，申福公司將貨物賣給明洋公司的價格不宜作為計算貨物受損后價值的參照。考慮到訟爭貨物品質鑒定后，貨物銷售過程中的實際情況，以申福公司最高詢價人民幣5000元/噸作為認定受損后貨物實際價值為宜。二審認定損失數額計算方式為：貨物受損前的價值減去賣出價。

最高法院再審認為，《海商法》第五十五條規定：“貨物損壞的賠償額，按照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的差額或者貨物的修復費用計算。貨物的實際價值，按照貨物裝船時的價值加保險費加運費計算。”該條款規定了兩種貨損賠償額的計算方法。鑒于本案不涉及修復費用，二審法院未依據法律規定的“修復費用”計算申福公司的損失數額并無不當。申福公司的損失應當按照“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的差額計算”“貨物的實際價值，應當按照貨物裝船時的價值加保險費及運費計算”，即以貨物受損前后的到岸價之差為準。因海運時間較長，貨物價值易受市場波動影響，《海商法》第五十五條規定的貨物實際價值的計算方法排除了市價損失，符合合同違約賠償之因果關系原則和合理預見原則。

賠償計算

2008年9月至11月間，正值國內苯酚市場價格發生較大幅度的變化。二審判決以申福公司在國內市場最高詢價人民幣5000元/噸作為受損后貨物實際價值，用貨物受損前的價值（申福公司對外付款金額）減去申福公司賣出的996噸苯酚的金額（以人民幣5000元/噸計算），進而確定貨物損失為人民幣5589474.59元，以此價格計算出的涉案苯酚的損失范圍既包括因色度值發生變化造成的貶值損失，也包括因市場價格下跌造成的行市損失。涉案苯酚的市價損失不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規定的貨物滅失或損壞的范疇，承運人對此并無賠償責任。

本案因苯酚色度值變化導致的貨物貶損率的計算應當以目的港貨物完好的市場價值減去受損貨物的銷售價值，再除以貨物完好的市場價值。2008年11月24日，苯酚華東地區即時行情為人民幣5800～5900元/噸，平均價為人民幣5850元/噸。雙方當事人同意以該日價格確定申福公司實際出售苯酚之日的完好價值。二審判決認為申福公司與明洋公司是關聯公司，它們之間的買賣價格不能作為損失計算依據，但與當時完好苯酚的平均價比較，人民幣4720元/噸的價格并無明顯不當。依此計算出貨物的貶損率為（5850-4720）÷5850=19.32%。申福公司就涉案貨物對外付款為人民幣10569474.59元，支付保險費人民幣11560.85元，申福公司的貨物損失應當為（10569474.59+11560.85）×19.32%=2044256.05元（人民幣）。申福公司因貨損向上海東方天祥檢驗服務有限公司支付檢驗費人民幣4250元，向通標標準技術服務有限公司青島分公司支付檢驗費人民幣4000元，向上海悅之保險公估有限公司支付檢驗費人民幣3331.25元，共計11581.25元，應當由哈池曼公司和德寶公司賠償。以上賠償款共計人民幣2055837.30元。

律師評述

作為調整海上貨物運輸法律關系的特別法，《海商法》對海上貨物運輸中發生貨損、貨差時損失的計算有著特別的規定，該法第五十五條涉及對承運人應當承擔的貨損賠償額的認定。如果收貨人對受損貨物進行了修復，則可以依據修復費用來確定承運人的賠償額，相對簡單。但如果沒有對受損貨物進行修復，對于如何確定貨損賠償額，理論與實踐中主要有直接相減法和貶值率法兩種計算模式。

直接相減法認為，貨物的損失賠償額應當按照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的差額計算，貨物受損前的實際價值為貨物的CIF價格，貨物受損后的實際價值為受損貨物實際銷售價格。該觀點亦可見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詮釋》一書：“貨物受損前的實際價值是指貨物的CIF價格，即貨物裝船時的價值加保險費加運費之和。貨物受損后的實際價值是指受損貨物在到達港的市場價格，通常通過商品檢驗，或市場調查或拍賣成交價確定。”

貶值率法認為，《海商法》第五十五條對貨物的實際價值作了明確限定，貨物受損前后實際價值的差額應當是指貨物受損前后的CIF價之差，即貨物受損后的實際價值亦應當根據CIF價來確定，而不應當根據受損貨物在目的港的實際銷售價值確定。因為受損貨物在目的港的實際銷售價值包括了進口關稅、增值稅以及市場波動等因素，而這些并不屬于《海商法》第五十五條規定的貨物滅失或損壞的范疇，承運人對此并無賠償責任。因此應當以貨物因為受損在目的港導致的貶值率乘以貨物的CIF價來確定承運人的貨損賠償額。

最高法院在上述案件中確定的貶值率法，即首先以目的港貨物完好的市場價值減去受損貨物的銷售價值，再除以貨物完好的市場價值得出受損貨物的貶值率，然后再用該貶值率乘以貨物的CIF進口價格得出貨損賠償額。該方法剔除了市場因素對貨物價格帶來的影響，避免貨方、船方承擔不應承擔的損失，符合《海商法》第五十五條的立法精神。同時，通過最高法院在上述案件中表達的觀點，我們亦可得出在海商法第五十五條下，經濟損失和除檢驗費之外的其他費用不屬于承運人賠償范圍這一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