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廣播劇走上舞臺

琚一品

看完《謀殺正在直播》后的某天晚上，我和劇中的一位演員聊天時得知了一件軼事。某場演出的第一次中場休息時，有觀眾非常不滿，拿著票到票務處要求退票，理由是劇中所有演員在演出時連臺詞都沒背下來，都是拿著劇本在讀，這算什么演出啊。無奈，票務處的工作人員只好打電話找到制作人，向這位觀眾解釋，這種看似拿著劇本念、實則是在舞臺上再現廣播劇的錄制過程是這個戲的演出風格。談笑完之后，我卻陷入了沉思。

參與到這場“直播”中，我的身份的確有些特殊。我導過舞臺劇、演過舞臺劇；導過廣播劇、演過廣播劇，對于這兩種藝術形式相當熟悉。也許像我這樣同時擁有這雙重經歷的人并不多，所以當我得知捕鼠器戲劇工作室拿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廣播劇劇本版權并要搬上舞臺時，倍感好奇。其實，現場廣播劇（Live Radio Play）這種演出形式在西方并不少見，但在國內，這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

在參與“現場直播”前，我有意識地看了一些關于這場“直播”的相關介紹。有一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廣播劇話劇化，這個詞相當有意思。根據一些史料記載，世界上第一部廣播劇是1924年1月在英國倫敦廣播電臺問世的，到2014年剛好是90周年。對于早期的廣播劇，大家往往認為這是戲劇的分支，而戲劇對廣播劇的誕生與發展也確實具有決定性的影響。聽我一些在英國的朋友說起他們現在還能通過電臺收聽到改編自莎士比亞戲劇的廣播劇。廣播劇的英文是“Radio Play”，很顯然，廣播劇是一種廣播化了的戲劇，它是伴隨著廣播技術的誕生而首先在歐洲產生的一個新的藝術形式。那么所謂的“廣播劇話劇化”，究竟是主創沒搞清楚這兩種藝術形式之間的關系、還是他們的一次創新呢？

于是帶著這樣一個疑問，我走進了劇場。

整場演出由三個獨立的廣播劇組成，分別是《私人電話》、《高貴盤子里的黃油》及《黃色鳶尾花》，兩次中場休息。舞臺設計比較簡單，最重要的部分是7個話筒以及一張大桌子上的一些道具。看懂這個劇并不難，但對于現今的觀眾來說，光是看懂絕對不足以滿足他們。在劇本相當成熟的基礎上，導演的二度創作就顯得尤為重要。這個劇又是以廣播劇劇本為基礎，如果不融入豐富的舞臺行動與表現手法，就會顯得很單調。我相信應該不僅我一個人，許多觀眾此次看完《謀殺正在直播》都會有一個共同的感受，那就是：不滿足。

舞臺劇和廣播劇最大的區別就是演員不是坐在話筒前，而是站在舞臺上。演員是可以利用自己的聲臺形表、可以利用道具來塑造角色，可以在表演中直接和觀眾交流。舞臺賦予一場演出很多的可能性，而在《謀殺正在直播》的三個短劇中，幾乎所有場景都是通過燈光以及音效來轉換的。利用特殊的環境聲來轉換場景這的確是廣播劇的做法，但僅僅是燈光的明暗，似乎和“廣播劇話劇化”還是有些距離的。演員們幾乎坐著不動的，手中拿著劇本，偶有眼神的交流，這樣的演出方式對于舞臺劇觀眾來說確實很奇怪、很陌生，所以也難怪會發生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一幕。

我嘗試理解導演的意圖，她或許是想讓觀眾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這些演員們的聲音造型上，讓觀眾有全新的體驗，享受一場聽覺盛宴，與演員一起共同創造出一個想象的世界。但我認為，導演還是應該站在“觀眾”的角度上看待這個劇，而不是“聽眾”的角度。如果觀眾走入劇場只是來享受一場聽覺盛宴，看演員如何拿著劇本通過聲音來塑造角色、講述故事，那我們何不索性就把它制作成三部廣播劇給觀眾聽呢？談何“廣播劇話劇化”呢？

這部劇帶給我許多思考。觀眾為何會在演出中途要求退票？觀眾為何會在觀戲的過程中注意力都被那個負責擬音的演員所吸引？來看這樣一場現場廣播劇（Live Radio Play），他們究竟會如何感受？

其實《謀殺正在直播》在上海首演，我認為很有意義。1933年1月中國第一部廣播劇在上海誕生，1949年11月上海成立了廣播劇團，至今上海的廣播劇制作水準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廣播劇相較于其他的藝術種類，有其獨特的優越性：傳播快、制作快、想象空間大等等。借助現代傳播媒介的優越性，廣播劇原本似乎可以爭取到更多的受眾群，然而現實情況卻不容樂觀。特別是上世紀50年代以來，電視對廣播這種傳統媒體的沖擊巨大，在互聯網以及許多新媒體強有力的攻勢下，廣播更是不堪一擊。所以當我們這群廣播劇制作者在津津樂道廣播劇的優越性時，不少人卻都冷眼相看，因為他們并沒有從中獲得更多的社會信息和藝術欣賞體驗。

對于廣播劇的藝術魅力，曹禺先生曾有一段飽含激情又富有詩意的描述：

“閉目靜聽，一切人物、生活的無窮變幻，憑借神奇的語言和聲音，你不覺展開想象的翅膀，翱翔在奧妙的世界中。……一切大自然的深邃浩淼，一切大自然的莫測高深，像無邊的圖卷，流動在你的眼前，詩有多少意境，廣播劇就有多少意境；詩，魅惑人，廣播劇，也魅惑人。”

所以盡管對這次的演出有些遺憾或者說是不滿足，但卻很感謝捕鼠器戲劇工作室能把阿加莎的廣播劇劇本版權拿下，并在國內上演。正如導演在宣傳冊上所說的那樣：“對于這種特殊的舞臺表演形式，我和我的演員們以及所有舞臺及幕后人員共同經歷了這段難忘的探索之旅。”此劇的譯制導演、演員曹雷說：“對我們每個參與創作的人來說都是新的挑戰。”的確，讓這么多幾十年從事幕后配音工作的演員站到臺前是要很大勇氣的，但我們需要這樣的探索與挑戰。

演出散場后，聽見有觀眾在談論廣播劇《刑警803》。《刑警803》是上海的金牌廣播劇，在全國都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也許許多人都聽過廣播劇，但對它的錄制過程卻知之甚少。相信《謀殺正在直播》的現場廣播劇形式會打磨得更好，也期待未來會有更多人關注到廣播劇這種獨特的藝術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