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雜志的編輯理念及其他

左福生

(重慶師范大學 編輯出版中心，重慶 401331)

《古今》文史雜志，1942年3月創(chuàng)刊于上海，是淪陷區(qū)影響較大的一種刊物。由于創(chuàng)辦者與汪偽成員有多重關系，且《古今》刊載過周佛海、陳公博、梁鴻志甚至汪精衛(wèi)的文章，《古今》因敵偽出版物的身份而長期遭輕視和冷落。故此，《全國中文期刊聯(lián)合目錄》未收《古今》，上海文藝出版社1961年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期刊目錄》也將其打人另冊，放入“附錄”一欄。近年來，隨著國內(nèi)學術觀念的調整和轉變，人們普遍摘去某些非學術的有色眼鏡，開始關注《古今》的價值，并有學者對《古今》的史料及學術價值做出較為中肯的評述。但是，作為一種出版物，《古今》的編輯理念、運營模式等問題尚未予深入論及。筆者以為，對此問題的闡發(fā)有助于我們對《古今》的全面了解，其經(jīng)驗得失也有可資借鑒的意義。

《古今》創(chuàng)刊初期為月刊，每期40頁，16開。從第9期起改為半月刊，每期32頁，開本未變。1944年4月《古今》創(chuàng)刊兩周年，第43－44期為周年紀念號，從本期起《古今》改為文史半月刊。1944年10月出至57期終刊?！豆沤瘛吩趦?nèi)容上以文史為特色，考訂人物軼事、記錄風物變遷的文章占很大部分。同時，由于處在國運攸關、時局動蕩的時期，刊物的生存環(huán)境、辦刊者思想等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古今》的存在，其編輯理念及運營模式等表現(xiàn)在如下方面。

一、讀者本位意識

任何雜志都不能不考慮讀者，《古今》的創(chuàng)刊及發(fā)展也不例外。《古今》的出場就以其懷古傷今的內(nèi)容引起讀者的普遍關注和喜愛，據(jù)主創(chuàng)者朱樸敘述，刊物的第二期就呈現(xiàn)“印數(shù)增加之后，依然供不應求”的可喜局面。此后，他把主編一職交給周黎庵，周原名周劭，年輕時曾協(xié)助林語堂等編輯《宇宙風》《西風》等雜志，在創(chuàng)作和編輯上都是深富經(jīng)驗的。在延續(xù)既定的辦刊方向的前提下，他的讀者意識為《古今》贏得了眾多的讀者和較好的市場。在創(chuàng)刊兩周年之際，周黎庵在《古今兩年》一文上有過如是表達:“所謂讀者本位的雜志，美國出版的雜志大都如此，一本雜志后面總得附設‘讀者園地’‘讀者信箱’‘讀者通訊’之類引起讀者的興趣，那種編法，拆穿西洋景，名目上是尊重讀者，實際上是看不起讀者，蓋視讀者的地位總比自己為低也?！保?］這反映了《古今》是不以形式上的花哨和熱情來贏取讀者的，正如其所言:“古今可不來這一套，對于讀者是熟視若無視的，也可以說古今并不想招徠讀者，讀者愈少愈好，你喜歡看，你就買，事實上這就是真正的尊重讀者，蓋編者認古今的讀者知識個個比編者高，故不必用什么指導或教訓等話頭也?！保?］咋看來，這似乎有無視讀者之嫌，其實不然，《古今》的功夫是做在內(nèi)容上的，也就是做到“讀者喜歡看”。它的自信與成功就是來自其豐富精彩而貼近讀者喜好的文章。只要瀏覽一下《古今》的篇目，我們就得相信這些內(nèi)容是有賣場的，如《郁達夫與王映霞》《談清代的太監(jiān)》《香港戰(zhàn)爭目擊記》《我與共產(chǎn)黨》《論“兩性”》等，這些文章就題目看很有些獵奇色彩，極易調動多數(shù)讀者的閱讀興趣。從《古今》用稿的情況看，其內(nèi)容既有通俗的趣味，又不失專業(yè)和學術的嚴謹，可謂融合雅俗。即使后期轉向文史一途，其內(nèi)容也不顯艱澀和嚴肅，仍然有像《夏季北京的家常菜》這樣貼近生活的文章。在內(nèi)容上進行精心編排，為刊物贏得最大可能的讀者群體提供了基本保障，其編輯理念側重于“讀者喜歡看”的傾向是不難發(fā)現(xiàn)的。

《古今》的編輯特色使得該刊迅速在眾多的雜志中脫穎而出，成了一種受同行效仿的范型。“金雄白先生有一次對我說，上海的雜志有三個型，一個是古今型;一個是雜志型;一個是萬象型?！幰环N雜志成了型，而且有許多旁的雜志極力模仿著，古今亦足以自豪了?！保?］這一成就與編者對待讀者的態(tài)度不無關系，他們關注讀者的興趣猶如廚師對食客的用心，編輯曾說:“編者猶如廚子，一席菜必須五花八門，才可使吃客滿意?！保?］可見，他們是拿出相當?shù)男牧硌芯亢退伎甲x者所需和所好的。

當然，為了充分贏得讀者，《古今》并非全如主編所言“古今并不想招徠讀者，讀者愈少愈好，你喜歡看，你就買”。相反，《古今》在考慮內(nèi)容精當?shù)耐瑫r，也做了許多服務和溝通讀者的工作，《古今》形式上的一個鮮明的特色還在于《編輯后記》，只要對57期刊物稍作翻檢，讀者就能發(fā)現(xiàn)，《古今》多期都是附有《編輯后記》的。少則百字，多則千言，其內(nèi)容主要在于對作者、作品的推介和預告，文字也寫得十分用心。比如15期“本刊辱承海內(nèi)外作者佳許，佳作紛投……均將陸續(xù)刊布，讀者請拭目待之”。另如“幸讀者勿輕予放過”“決非泛泛之作可擬”“本刊已收到之佳作待刊布者甚多，茲擇要預告如左……”［3］第19期:“臨末尚有一好消息報告，即下期本刊有周作人先生之特撰名文—《懷廢名》。”［4］等等，這些記語發(fā)揮了類似于廣告的效應，起到吸引讀者、留住讀者的積極作用。

《編輯后記》除了推介和預告之外，它還是編者與讀者交流的園地，小則如文字的錯漏，大則如雜志的售價及規(guī)劃，可以說是小大無遺、不煩其細。下面可以略舉幾例，如20期:“上期特大號，成績總算不錯，只是錯字奇多，原因是……編者也是要負一部分責任的?！保?］雖然《古今》不設“讀者園地”“讀者信箱”“讀者通訊”這類欄目，但后記不失此功能。另如51期:“歸功作者，尤以周作人、瞿兌之、徐一士三先生，從此《古今》讀者如有所向，編者當匯集交與兩氏，逐一答復，藉此切磋學問，增加興趣，想為讀者所樂聞歟?”［6］這些話語，足以表明《古今》的編者并非一意孤行地按自己的旨趣辦刊，而是時刻考慮著讀者，并充分發(fā)揮《編輯后記》在溝通讀者與作者上的橋梁和紐帶作用。

除了內(nèi)容上突出讀者所求外，《古今》在征訂和銷售上也另辟蹊徑。比如出到第六期時，考慮到當時讀者需求，雜志社馬上做出刊印合訂本的決定，后來還推出了年度合訂本，這一方式在發(fā)展中一直得以延續(xù)。為拓展北平的讀者群，《古今》還與北平的《中和月刊》聯(lián)手，“兩刊討論互訂閱之法”。這些做法，一一證明了《古今》以讀者為本位的明確意識。

二、名家效應的強化。

與讀者本位相對應的是對名流作者的強化，追根溯源，這也是辦刊者為了贏得讀者，顯示品牌效應的主動之舉?！豆沤瘛冯s志的內(nèi)容大多是文獻掌故、散文小品一類的文字，運思行文比較精致，不少文章體現(xiàn)出專深的學識背景，比如寫明清掌故、版本藏槧的內(nèi)容，能很好地把知識性和趣味性融合起來，這不能不說是《古今》作者的功勞。這里值得重點介紹的幾位有:周作人，北京大學教授，兼燕京大學客座教授，1939年秋任北大文學院院長。他的稿子稱得上是《古今》的寶貴資源，極受編輯的推賞和稱道，《編輯后記》上時有關于其文的介紹文字，如第20期:“周作人先生的文章……讀者只要一看本期的題目，便知如當年老潭貼定軍山，決不是泛泛之作也?！保?］即便是目錄的字體都要比他者標題顯目突出。

文載道原名金性堯，是《古今》雜志的主要撰稿人，發(fā)表了許多文史、掌故、風俗、游記等方面的研究文章及雜文、小品等。紀果庵，知名散文家、詩人。羅振玉，著名金石學家、文物收藏家，對殷墟甲骨研究尤為著力?！豆沤瘛房d了他的《雪堂自傳》(1－6期連載)，學術性很強，在讀者中引起的響應自然不凡。有“隱于書賈的學者”之稱的陳乃乾，精通版本目錄之學，多次受《古今》之邀，給雜志提供了此方面的系列文章，很見學術功力。

徐凌霄，20－30年代任《時報》駐京記者，他與邵飄萍共創(chuàng)《京報》，先后主編《京報》《大公報》等報副刊，經(jīng)常以凌霄漢、凌霄、凌臂漢閣主等筆名給《古今》撰稿。其弟徐一士，深諳晚清掌故，又是著名評劇家，同時給北平的《中和月刊》擬稿，可謂擅名一時。

此外，著名作家、學者瞿兌之，曾任南開、燕京等大學教授，學問淵博，精研文史，于職官、方志等學均有深湛研究，尤精于掌故之學。時任中央大學教授、金石學家朱建新(筆名朱劍心)，國際問題評論權威樊仲云，詞學名家龍沭勛，明史專家謝國禎，名畫家吳湖帆，書畫研究家鄭秉珊等都陸續(xù)為《古今》供稿。并且，第三期還專門選登了著名學者章太炎的文章一篇，可見編輯對名家名作的看好。另如郭沫若、郁達夫、張愛玲等也有文章見諸《古今》，其作者群體之影響可以想見。

不過，由于《古今》主辦者朱樸曾擔任汪偽政府的宣傳部副部長一職，同時，他又是汪偽要員梁鴻志之婿，雜志理所當然的把汪精衛(wèi)、周佛海、梁鴻志、陳公博等人的文字奉為至寶。對汪偽的賣國行徑，編者無只言片語涉及，某些時候對其人其文倒不乏俯首和恭維。如第1期編后記說:“汪精衛(wèi)文章事業(yè)，震鑠古今……”［8］27－28期(夏季特大號)上鼓吹:“汪先生勛業(yè)文章，彪炳一世，尤篤于故舊……先生此序，特先付本刊發(fā)表，光榮曷其有極!”［9］對周佛海的贊詞也有諸多粉飾，如第16期:“《盛衰閱盡話滄桑》一文在本刊十三期發(fā)表后，博得萬人稱誦，本刊銷路立即不脛而走?！芟壬患臣秤谄髅蠓椫畵p，而拳拳于前哲遺墨之失，其襟懷之曠達，殆遠過于古人焉!”［10］有學者對混于雜志上的此類文字不甚關注，所謂“《古今》雜志……雖沒有以往‘魯迅風’的犀利，但絕對沒有趨炎附勢的媚態(tài)”［11］一說是不符合事實的。從編輯方的角度說，他們只看重汪、周諸人一時的社會影響，能使“本刊銷路立即不脛而走”的轟動效應，而忽視其反動賣國的本質，這是編者民族尊嚴和文化立場淡漠的表現(xiàn)，也是導致《古今》被后人詬病的致命之處。

如果拋開作者的政治立場來說，以上提到的撰文者堪稱各界名流，并構成《古今》“有頭有臉”的作者群。32期《古今》封面上開列了一份“本刊經(jīng)常執(zhí)筆人姓氏”的大名單，汪精衛(wèi)、周佛海、陳公博、梁鴻志、周作人五人名列其首，這恐怕是編者為彰顯名家效應的刻意之舉吧。筆者對以上核心作者的發(fā)文量做了一個統(tǒng)計，57期中，《古今》用稿最多的是徐一士的文章，共25篇;文裁道發(fā)文22篇，名列第二;紀果庵發(fā)文20篇;周作人、瞿兌之各有14篇散文見刊;汪精衛(wèi)、周佛海、梁鴻志的用稿分別為3篇、12篇、11篇;其他作者各占一定比例，此不贅述。以上統(tǒng)計大致能夠說明《古今》是通過名家效應來打造品牌的。

三、懷古傷今的內(nèi)容

《古今》辦刊的初衷，正如朱樸所言:“同人等都是些一介書生之類，一面雖是憂國傷時，可是一面卻又是力不從心。說句老實話，我們除了一枝筆外簡直別無可以貢獻于國家社會之道。因此，我們就集合了少數(shù)志同道合之士，發(fā)起試辦這小小的刊物，想在此出版界萬分沉寂之時，來做一點我們所自認尚能勉為其難的工作?！覀冞@個刊物的宗旨，顧名思義，極為明顯。自古至今，不論英雄豪杰也好，名士佳人也好，甚至販夫走卒也好，只要其生平事跡有異乎尋常不很平凡之處，我們都極愿盡量搜羅獻諸今日及日后的讀者之前。我們的目的在乎彰事實，明是非，求真理。所以，不獨人物一門而已，它如天文地理，禽獸草木，金石書畫，詩詞歌賦諸類，凡是有其特殊的價值可以記述的，本刊也將兼收并蓄，樂為刊登?？傊?，本刊是包羅萬象，無所不容的。”［12］

《古今》的出現(xiàn)正值中華民族于現(xiàn)代史上最為生死攸關的時刻。另外《古今》的創(chuàng)辦還與主編朱樸的個人遭際有著特殊聯(lián)系，朱樸在19期《古今一年》中寫道:“回憶去年此時，正值我的愛兒殤亡之后，我因心中哀痛，不能自已，遂決定試辦這一個小小的刊物，想勉強作為精神的排遣?！保?3］在民族危亡和個人傷痛的背景下誕生的刊物，給《古今》烙上深深的情感印痕，那就是懷舊感傷的情調濃厚，缺乏應有的直面現(xiàn)實的激昂情懷。這一點朱樸在辦刊兩年后也明確認可:“《古今》是在我個人生平最不幸的時期出版的，所以懷古傷今，感傷的氣味特別濃厚，兩年以來，不但我個人的筆調始終未變，就是大多數(shù)作者的文字，也竟不約而同的采取‘抒懷舊之蓄念，發(fā)思古之幽情’?！保?4］

雖然《古今》也刊載了許多值得稱道的文章，從今日的角度來說，其中的佳作很具文獻和學術價值。但是，若從所處的世道時局看，《古今》的立場和取向則是保守和消極的，與此期的《七月》《烽火》等進步刊物相比，顯然缺乏了他們的戰(zhàn)斗性和現(xiàn)實性。在現(xiàn)代文學史上，周作人的散文代表了平淡自然一路，與其“人生的文學”主張極為相契，在具體的創(chuàng)作上則是以閑談之筆來表現(xiàn)日?，嵤碌纳钋槿ぁ＿@一風格和內(nèi)容與《古今》人的精神狀態(tài)很相通，因此，《古今》不僅大量登載其文，還把他作為刊物的亮點加以極力鼓吹。

《古今》作者心靈上感傷、懷古的基本傾向，使得他們的情趣轉向歷史和社會的一隅，努力去挖掘歷史文獻中的隱秘掌故，或是追溯某些風俗文物的曲折流變，前者如《談明代的妓女》《談清代的太監(jiān)》等;后者如《關于國人之迷信》《關于“御碑亭”》等?；驍⑷宋镙W事，如《康有為與梁啟超》《曾國藩與左宗棠》等，寫出一般讀者難以獲知而又樂聞的軼聞趣話，很能滿足讀者獵奇好異的心理，在一定程度上也豐富了讀者的見聞和知識。但是，這些作品的取材和價值傾向都體現(xiàn)出一個共性，那就是回避嚴峻的現(xiàn)實，缺少現(xiàn)實的關懷。即便是今天看來比較有學術價值的文章，如《四庫余話》《重讀論語》《董其昌的書畫》《論校勘之難》《水滸傳作者考》等，仍然擺脫不了以上所提到的缺陷。

這一缺陷更為鮮明地體現(xiàn)于雜志對性與女性、婚戀話題的津津樂道。這類文章在每一期的《古今》欄目中幾乎都有所見，比如:《西洋的性書與淫書》《漫談戀愛》《談求婚》《談離婚》《女人頌》(連載5期)《談眉》《妻財子祿》等等。當然，在中國思想解放的歷程中，這些話題無須避諱，但把大幅的版面讓位與此類淺斟低唱的文章，這不是民族危亡時期一個文學期刊應當承擔的主要社會責任。

回避現(xiàn)實，不談政治和民族危機，這就是《古今》的基本立場和選擇。這一取向不僅體現(xiàn)在編輯的用稿上，而且也體現(xiàn)在對雜志的文化設計上。細心的讀者可以發(fā)現(xiàn)，《古今》每期的封面設計是頗為講究的，或摘錄一首古詩、或呈現(xiàn)一幅淡遠的水墨、或題寫頗有寓意的聯(lián)句。總之，在給讀者帶來幾分書卷氣息的同時，也會給人一些遠離喧囂、不問世事的心靈影響和暗示。正如封面中汪兆銘(精衛(wèi))所題聯(lián)句“袖間今古淚，心上往來潮?！?40期)“閑談古今靜玩山水，不言是非勿論官事”(43－46期)，《古今》所營造和引領的文化是保守而內(nèi)斂的，體現(xiàn)了一種低徊的自娛色彩，以此見出這一文人群體的精神狀態(tài)。從這一意義來評價，《古今》能夠“貢獻于國家社會之道”的作用是比較有限的，倒是更多地成了迷惘者“‘遣愁寄情’的最佳言說空間”［15］。

總之，從內(nèi)容和思想性來說，《古今》在傳播思想文化上有其特定的局限性和負面性，這是應予明確指出并加以批判的。

四、動蕩中的苦心經(jīng)營

《古今》的經(jīng)費來源和經(jīng)營問題很少見文披露，但這也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就經(jīng)費問題大概有兩種說法，其一是主辦人朱樸個人出資創(chuàng)辦，朱樸個人也曾表示:“梨棗之資，均出私家，涓滴之微，未由公府?！保?6］但另有一說卻是:《古今》雜志的創(chuàng)辦是仰仗汪偽“中央儲備銀行的背景”［17］，持此論者恰是朱樸的同道好友，并為《古今》編輯和主要撰稿人的金性堯(筆名文載道)。無論是使用公費還是私資辦刊，《古今》雜志自辦刊之日起直至?？?，都面臨一個極其嚴酷的外部現(xiàn)實，即物價飛漲、物資緊缺。雜志在應對日益通脹的市場不得不采取的措施就是不斷提高雜志的售價，有時甚至還面臨紙張供應不濟的情況。幾乎每隔幾期，編輯就必須在刊內(nèi)登載一些關于刊物提價及運行困難的消息。如第3期:“我們一面感到精神上的欣慰，可是一面卻又感到財力上的困難。因為現(xiàn)在原料飛漲，百物騰貴，本刊每冊成本約需二元，而售價只收一元。所以讀者需要再版，我們實難應命?！保?8］如17期:“近期紙張上漲甚巨……本刊不得以亦酌增定價，自本期起，每冊改售三元，然尤不敷成本，區(qū)區(qū)苦衷，希讀者鑒諒?！保?9］第23期“報紙既缺乏，印刷工價又奇昂，最近又漲價了，聽說漲了百分之八十，我們不得已也酌增售價為五元。共漲了百分之二十。非敢云漲，聊資挹注而已?！保?0］

到辦刊兩周年之際，在日益惡化的形勢下，編輯甚至有?？谋硎?“當此物力維艱之日，我們不能像周年號那般的增事踵華……那時的紙張每令二百元，只值現(xiàn)在的三分之一，我們那時候發(fā)千字十元的稿費，已是上海稀有的高價了……要是古今覺得內(nèi)容不濟的時候，我是主張毅然把它廢刊的?！保?1］

即使后來還勉強維持辦刊，但形勢只是越來越艱難。用紙就是突出的問題之一，“本刊用了幾期土產(chǎn)紙，很有讀者來信表示不滿，自本期起，仍舊恢復用白報紙印刷，但同時售價也不能不略予提高?！保?2］到了53期情況進一步惡化，“紙張之求得是愈來愈難了，所謂‘文化用紙’我們已不敢再用了，只得求之于八千元一令的黑市了。”［23］

為了更加清晰地了解《古今》的經(jīng)濟背景和運營狀況，筆者對該雜志各期的零售價繪制了一個簡表，具體如下:

《古今》雜志1－57期零售價一覽表 (單位:元)

從上表數(shù)據(jù)的變動情況，我們可以清晰發(fā)現(xiàn)，在短短的兩年零七個月內(nèi)，《古今》雜志的零售價共提價25次，約平均每兩期漲價一次。提價頻率在后期明顯加快，單價漲幅也越高。通過這些數(shù)據(jù)分析，《古今》慘淡的經(jīng)營狀況與當時日寇在華的局勢基本一致，與汪偽政權的岌岌可危也有相通性。在此環(huán)境下，《古今》的?？潜厝坏?，朱樸在最后一期刊文申明:“最近，我的意志益形消沉，追念亡兒，無時不已，不僅對于其他一切感到厭倦，就連本刊也感到厭倦。……我希望我的情緒終能有好轉之一日，那么將來《古今》或者還能有與讀者見面之機會?！保?4］如果結合《古今》面臨的經(jīng)濟形勢來分析，朱樸關于?？睦碛芍坏莱鰝€人心情的部分，而對經(jīng)濟因素卻只字未提。難道心情的消沉只是一個幌子，?？碛须[衷?這里不妨把另一說引為參考，據(jù)上海電影制片廠離休老干部沈鵬年的追述，朱樸創(chuàng)辦《古今》至始至終就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動機，“朱樸用《古今》為幌子，先瞄上梁家‘三十三宋齋’，然后再網(wǎng)羅海上著名收藏家的珍品。……朱樸通過《古今》人財兩得，名利雙收。把《古今》?？院螅芯?，找到退路，最后去‘香港買賣書畫’?！?沈鵬年《行云流水記往》)［25］

如果以上一說屬實，那么《古今》的?？褪侵鞓愕念A設環(huán)節(jié)，至于運營的好壞于他也就無關宏旨了，因為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無論其出于何種動機，《古今》可為我們提供一份反映淪陷區(qū)社會現(xiàn)實和文人精神狀態(tài)的珍貴史料，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1］周黎庵．古今兩年［J］．古今，1944，(43．44)．

［2］編輯后記［J］．古今，1943，(37)．

［3］編輯后記［J］．古今，1943，(15)．

［4］編輯后記［J］．古今，1943，(19)．

［5］編輯后記［J］．古今，1943，(20)．

［6］編輯后記［J］．古今，1944，(51)．

［7］編輯后記［J］．古今，1943，(20)．

［8］編輯后記［J］．古今，1942，(1)．

［9］編輯后記［J］．古今，1943夏季特大號．

［10］編輯后記［J］．古今，1943，(16)．

［11］杜玉珠．《古今》雜志及其價值淺析［J］．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學報，2004，(6)．

［12］朱樸．古今．發(fā)刊詞［J］．古今，1942，(1)．

［13］朱樸．古今一年［J］．古今，1943，(19)．

［14］朱樸．古今兩年［J］．古今，1944，(43．44)．

［15］李相銀．上海淪陷時期文學期刊研究［M］．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9．

［16］朱樸．古今．發(fā)刊詞［J］．古今，1942，(1)．

［17］謝其章．朱省齋與《古今》雜志［J］．中華文化畫報，2013，(1)．

［18］編輯后記［J］．古今，1942，(3)．

［19］編輯后記［J］．古今，1943，(17)．

［20］編輯后記［J］．古今，1943，(23)．

［21］周黎庵．古今兩年［J］．古今，1944，(43．44)．

［22］編輯后記［J］．古今，1944，(46)．

［23］編輯后記［J］．古今，1944，(53)．

［24］朱樸．小休辭［J］．古今，1944，(57)．

［25］蔡登山．朱樸與《古今》及其他［J］．書城，20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