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見華 鄭智勇
(西南大學教育學部 重慶 400715)
對重點高校擴大招收農村學子計劃的若干理性思考
許見華 鄭智勇
(西南大學教育學部 重慶 400715)
日前,隨著教育部關于做好2015年重點高校招收農村學生工作通知的發布,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和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等多所重點高校先后紛紛公布了各自針對農村考生的招生專項計劃,這已經是自2012年該計劃正式實施以來的第三次推進。與往年相比,此次優惠政策之多,下降分數幅度之大,迅速引發輿論的廣泛關注。比如北大的"筑夢計劃"涵蓋了27個專業,清華的"自強計劃"降分錄取的分值為30至60分。有學者認為聊勝于無,這些舉措,順應了老百性對教育公平的呼喚與渴求,也為農村學子提供了更多的教育機會和更為廣闊的發展天地。當然有人叫好的同時也有人在質疑,比如該計劃到底能起到多大的功效?是否會流于形式?對數目龐大的農村學子而言是否只是杯水車薪?
多元正義公平觀 教育公平 最后一公里
教育部自2012年起開始正式實施農村學子專項招生計劃以來,招生規模整體呈擴大趨勢,政策力度也在不斷加大,可以說將高等教育資源向貧困地區及教學資源薄弱的地區傾斜,已是各級政府教育工作的重點之一。在為之感到欣喜和倍受鼓舞的同時,與此相關的一些問題不得不引起我們的理性思考。
(一)近年來教育幫助貧寒子弟向上層社會流動的能力弱化,學校教育價值信任危機凸顯。
毋庸置疑,教育的一個重要功能是促進個體升遷性的社會流動,良好的教育經歷對個體的職業發展和命運的轉變都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關于教育的社會分層功能,很多學者都通過研究論證了一這點。早在1927年,美國哈佛大學第一位社會學系主任索羅金在其著作(社會流動)一書中就曾指出:“學校是使人從社會底層向社會上層流動的電梯,學校通過考試來進行選拔,從而決定了人們的社會地位。”“人們在青少年時代接受的教育年限越長,在成人時獲得的社會地位就越高。”[1]無獨有偶,1967年美國社會學家布勞和鄧肯在其對美國社會流動的可稱為里程碑的研究中發現,兒子的地位能否高于父親的地位,最重要的因素是兒子受過多少教育[2]。在現實生活中,人們也普遍認同學歷與收入往往成正相關的這個觀點。縱觀我國教育實際,自1977年恢復高考招生制度以來也確實讓無數貧寒學子通過高考這個途徑切切實實的改變了命運。有學者認為,1978年至1999年是我國高等教育與社會流動關系最緊密的時期[3]。因為十年文革造成的國家人才斷層,大學生一畢業基本上都能分配上一份不錯的工作,成了那個年代老百姓眼中艷羨的“吃公家糧的人”。“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是那個歲月里流行的口號,也切實演變成讓人認同與信服的教育信條。然而時至今日,卻出現了以下令人不解與困惑的地方:
第一、在我國高校不斷擴招的同時,貧寒農村子弟考上重點大學的比例卻總體呈遞減趨勢。
2015年的兩會上,政協委員代表們就農村教育展開了激烈的討論,話題既現實又顯沉重。其中中國石油大學王尚旭的一句“農村孩子的進城路,為什么越走越窄”引起現場多名委員的大討論。央視著名節目主持人崔永元表示:“城市的孩子有多個選擇,遇上了時下最好的創業環境。他們可以從零開始,一下子就能開拓新的領域,甚至走到國際科技的前列。站在風口,豬都能吹起來。然而農村的孩子,甚至找不到一個風口,很難被吹起來。我曾經還對衡水中學考上北大清華等名校的畢業生做了回訪,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幾乎99%的孩子都表示,如果讓他們再做選擇,還會去這所學校,他們對學校根本沒有“怨恨”。因為高考對于他們而言仍然是從農村環境中徹底脫離出來進入城市生活的唯一途徑。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天壤之別,說到底還是好的教育資源不夠。”其實早在2009年,新華社播發的一篇以我國前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署名的文章就談到“過去我們上大學的時候,班里農村的孩子幾乎占到了80%,甚至還要高,現在不同了,農村學生的比重下降了,這是我常想的一件事情[4]。”對此,有學者專門展開調查后證實了溫家寶的結論:以清華大學為例,1999年高考擴招以后,1998-2000年錄取的新生中,農村學生錄取的比例分別為:20.8%、19.1%、17.6%[5]。由此觀之,根據以上事例與數據展開分析,我們不難得出這樣一個結論:1999年高考擴招之后,農村學生考上大學的比例從絕對意義來上講應當是有所增加的,但從相對意義上來看,農村大學生在總體錄取生源中所占的比例卻呈逐年穩定下降的趨勢[6],這一現象理應引起足夠的關注和重視。
莎士比亞曾經說過:“同一樣的太陽照耀著他的宮殿,也不曾避過了我們的草屋,日光是一視同仁的。”公平與正義一直以來就是人類社會所追求的永恒目標。正如某學者所言:“教育公平應該像陽光一樣,既照亮城市孩子的未來,也讓曾經穿草鞋的,將來有機會穿上皮鞋[7]。教育作為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促進公平與正義具有不可推卸的重要作用,因此教育公平也一直是學界所關注的重點。
正如前文所言,教育部自2012年起開始正式實施農村學子專項招生計劃以來,招生規模整體呈擴大趨勢,政策力度也在不斷加大,可以說將高等教育資源向貧困地區及教學資源薄弱的地區傾斜,已是各級政府教育工作的重點之一。這一系列舉措體現了對農村考生的政策性扶持,也彰顯出我國追求教育公平的一貫立場,同時也弘揚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公平正義”。眾所周知,農村考生由于農村地區教育基礎設施落后、優良的教育資源匱乏、父母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且往往容易忽視子女教育等先賦因素的影響,在高考這條道路上與城市考生競爭往往是很吃虧的,然而高考又是他們徹底脫離鄉土改變命運為數不多的可行性途徑,所以對其進行適當的政策性扶持也是合乎情理的。
幫助弱者不僅是出自人類富有同情心的天性,而且是分配正義以保持社會穩定的需要。什么叫分配正義?簡單來說就是指當社會處于弱勢地位的群體憑借自身力量無法獲得資源和相應的待遇時那么處于社會優勢地位的人就應該對其進行必要的幫助和關照。分配正義這個概念最早是由古希臘偉大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首次提出,他將正義分為分配正義、校正正義和回報正義三個部分。分配正義涉及財富、榮譽、權利等有價值的東西的分配,在該領域,對不同的人給予不同對待,對相同的人給予相同對待,即為正義。與之對應,校正正義涉及對被侵害的財富、榮譽和權利的恢復和補償,在該領域,不管誰是傷害者,也不管誰是受害者,傷害者補償受害者,受害者從傷害者處得到補償,即為正義。回報正義主要涉及處理公平交易的問題。分配正義基于比例上的正義,而校正正義則基于平等的正義[8]。社會正義的核心內容正是分配正義,穆勒在《功利主義》中寫道:“社會應當平等地對待所有應當平等地獲得這種平等待遇的人,也就是說,社會應當平等地對待所有應當絕對平等地獲得這種平等待遇的人。這就是社會的和分配的正義所具有的最高的抽象標準,應當使所有的社會制度以及所有有道德的公民的努力在最大程度上聚合在一起,以達致這一標準[9]。由此可見,穆勒是支持邊沁的功利主義學說的。而羅爾斯的正義觀則恰恰是反對穆勒的功利主義正義觀學說的,他認為正義既公平,為此他提出了兩個著名的原則。第一,每一個人都有平等的權利去擁有可以與別人的類似自由權并存的最廣泛的基本自由權。第二,對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的安排應能使這種不平等不但可以合理地指望符合每一個人的利益;而且與向所有人開放的地位和職務聯系在一起。參考我國諸多學者有關教育公平的研究,可以發現研究者大多以羅爾斯的正義觀作為理論依據,認為教育中每個人應享有公平的受教育機會,教育權利平等、教育資源應共同分享、對弱勢群體進行照顧等。以其正義原則和理論為分析視角來研究當前的教育公平問題似乎成為一種顯學,有學者專門對此進行批判性反思,并歸納這一現象為“羅爾斯教育公正理論情結”。[10]但是這種正義觀往往也會遭受到人們的質疑和批判,結合此次我國重點高校擴大招收農村學子專項計劃,以下兩點是值得去仔細思考思考的。
1.這對城市里的普通考生是否不公平?誠然此次我國重點高校擴大招收農村計劃的出發點是為了彌補農村考生與城市考生在教育資源上的差別,以期實現對農村考生的教育公平,也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代際貧困和打破階級固化。
2.這是否只是象征性的彌補措施?有學者認為此次重點高校擴大招收農村考生的專項計劃只是一種象征性的彌補措施,他給出的理由如下:這十幾年來,因為基礎教育的資源分配的顯失公平,才導致了農村學生特別是貧寒家庭的學生考入名校越來越少。基礎教育是因,高等教育是果。不從“因”上解決問題,僅僅在“果”上做某些象征性彌補,那只是應對輿情的宣傳,很難促進實質性的公平[11]。
結合以上兩點,筆者認為對農村考生進行政策性的扶持是好事兒,但是其中的一些細節也要細細琢磨琢磨,并不能簡單的一刀切處理教育公平這個錯綜復雜的難題。同時在擴大對農村子弟招收名額的同時也要將提高農村基礎教育質量,雙管齊下才能發揮出巨大的力量。如果只是簡單的對其增加招生名額,那么這種照顧也只能是權宜之計,并不能作長久計。
第三,政策落實能否實現最后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Last kilometer),在英美也常被稱為Last Mile(最后一英里/最后一公里)。“最后一公里”經常被用來描述公共交通末梢和微循環的問題,后被引申為完成一件事情的時候最后的而且是關鍵性的步驟。(通常還說明此步驟充滿困難)。此次招生計劃一出,便引起社會輿論的廣泛關注,在一片拍手叫好聲中,有不少人表示擔憂:這政策對農村孩子是好事兒,但是我更關心的是這政策能否落實,能否讓貧寒子弟切切實實的享受到照顧,而不是淪為一些有能量家長的又一個“后門”。誠然必需承認我國以往的教育政策在實際落實當中確實出現了不少這樣的情況,比如高考加分政策在過去的很多年內淪為有權有勢家長的政策性工具,比如2014年引起國內外一片嘩然的人大自主招生腐敗案件。盧梭在其著作《愛彌兒》中曾經說過:“很多事物在大自然中往往是美好的,但是一到了人們手中就變壞了。”我國的教育政策的出發點往往是好的,是經過反復調查研究后才推出實施的,但是往往在落實當中現出了這樣那樣的問題,任何一項政策都免不了有不法分子想法設法的鉆空子。對此,筆者認為必需采取以下措施:
1.設立第三方教育監督機構
此次擴大招收農村考生政策在落實過程中,政策信息應透明化,各級政府和教育部門應及時通知到位,保障家長與學子的知情權。同時在報考資格審核當中應嚴格把關,嚴格審查,考生報考資格審核通過后正式名單應公示,并引入第三方教育監督機構進行監督,確保政策及時、合理、有效、安全的落實。
2.建立合理有效的問責機制
參考環境保護政策中的“誰污染,誰治理”原則,在政策落實過程中和落實后,一旦出現任何招生事故,必需依照我國法律嚴懲相關責任人,并及時消除不良影響,給老百姓一個合理的交待。
總結:習總書記在2015年4月1日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一次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他指出,發展鄉村教育,讓每個鄉村孩子都能接受公平、有質量的教育,阻止貧困現象代際傳遞,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此次教育部擴大招收農村學子計劃總體來說是好事兒,但是其中的一些細節也必需引起理性思考和高度重視,這樣才能確保這項充滿善意的舉措切切實實的發揮出它應有的功效,讓農村學子和城市學子共同擁有美好的明天!
[1]Adam Gamoran.Education Stratification and Individual Careers[C]// Alan Ckerckhoff.Generating Social Stratification:Toward a New Rescarch A-genda.Westview Press,1996.
[2]伊恩·羅伯遜.社會學[m].黃育馥,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505,526.
[3]向冠春,劉娜.我國高等教育與社會流動關系嬗變[J].現代教育管理,2011(1):4-7.
[4]邱瑞賢·農村大學生比例引溫家寶關注,30年來下降一半[N].廣州日報,2009-01-23.
[5]衛宏·我國城鄉教育機會均等的實證研究[C]//北京理工大學?“我國教育公平的理論與現實”學術討論會論文集?2004.
[6]陳桌·橋梁與屏障:當今中國教育的社會分層功能研究[J].中國高教研究,2009(6).
[7]李拯·教育公平呼喚“矯正的正義”.人民日報,2015-04-17.
[8]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商務印書館,2003.
[9]約翰穆勒著,徐大建譯,商務印書館,2014.
[10]劉同舫·羅爾斯教育公正理論情結及方法論原則批判[J].教育研究,2012,(1).
[11]李勇·窮人的孩子早就輸在起跑線上了.[EB/OL].http://dajia.qq. com/blog/465794053679374.
許見華(1990-),男,河南信陽人,碩士研究生,從事教育學原理研究;鄭智勇(1991-),男,河南周口人,碩士研究生,從事職業技術教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