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春苗
(膠州市洋河小學 山東膠州 266300)
魯迅到張愛玲
——"為人生"到"為生存"
施春苗
(膠州市洋河小學 山東膠州 266300)
如果說,胡適的白話文運動是從形式方面為新文學找到一個突破口的話,那么周作人的“人的文學”觀念的提出則是在內容上對新文學進行明確的界定,成為新的語言形式要表現的“新內容和新精神”,這就是“人的自覺”的思想,在文學上表現為“人的文學”。而這也將文學革命的內容具體化,成為新文學的理論綱領,對以后作家的寫作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在周作人還沒有發表《人的文學》之前,魯迅就已經將“人的文學”的理念滲入到具體的文學創作中。《狂人日記》中魯迅借“狂人”之口喊出了“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⑴體現出他對“真的人”的期待,發出了新文學的第一聲振聾發聵的“吶喊”。他的作品也因為“格式的特別”和“表現的深切”,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的開端。魯迅的文學創作所體現的“新內容和新精神”,他的“立人”思想,改造國人的精神,成為魯迅幾十年來文學創作的出發點。魯迅覺得文章可以“涵養人之神思”,可以“攖人心”,所以他才毅然決然地“棄醫從文”,開始了自己作為文學家的一生。在他眼中,文學不僅僅是娛樂和休閑,他更多地是把文學看做是一種武器,是想“利用它的力量改良社會”,來解決民族國家以及現實人生的問題。
魯迅早在日本留學期間,就開始思索國家的前途危亡,想要從根本上改變中國落后挨打的狀況。他覺得只有改變國民性中“瞞和騙”的部分,才能真正地實現國富民強。只有“真的人“,有著自己獨立個性和精神的人,才可以實現“群之大覺”,這樣國家才有希望,才有可能“屹然獨見于天下”。因此,他的小說創作,總是會把目光對準愚昧、麻木、奴性十足的人們,都是在對國民性中的劣根性進行無情地揭露和批判。
同樣作為文學家的張愛玲,她的創作也是指向人性的,雖然她的筆下大多是凡夫俗子的婚戀生活,但卻寫出了人生的無奈與荒謬,以及人性的丑與惡。她沒有魯迅的“立人”思想,沒有改造國民精神的愿望,她只是揭示并接受了人性殘缺的客觀事實,因為“缺乏‘人性’——其實倒是比較‘人性’的”,⑵這也是張愛玲獨特的人生體驗。
他們作為偉大的作家,對人的看法大體相同,仿佛都已經覺察出人生的慘淡與人性的黑暗,但是他們在看清這個世界后的選擇卻截然不同。魯迅掙扎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有過彷徨,但無論現實多么的慘烈,他都沒有放棄抗爭,就像他筆下的“過客”一樣,明知前面是墳卻還要“奮然向西走去”;他更愿意做“死火”,也許命中注定結局是死亡,但他卻樂意燒完,而不是凍滅。所以他要疾呼吶喊,他要無情地批判國民性,由“立人”出發進而達到“立國”的目的。雖然這吶喊中有著凄厲,有著疼痛,有著絕望,但作為思想家、革命家的魯迅,除了這樣“走”,他別無所擇。
張愛玲非常佩服魯迅,臺灣作家水晶在《夜訪張愛玲》中有這樣的記述:“談到魯迅,她(指張愛玲)覺得他很能夠暴露中國人性格中的陰暗面和劣根性”。其實,張愛玲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方面的大師呢?張愛玲曾說過,“‘人性’是最有趣的書,一生一世看不完”,她用“人世挑剔者”的眼光,通過日常社會生活來展示和審視人性之惡,同樣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只不過,“因為懂得,所以寬容”,她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每個人,她曾說過:“這個世界沒有真愛,因為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所以,面對人性的弱點,她更多地是理解和同情。相比較魯迅的直面人生與反抗絕望,張愛玲仿佛更怯懦一點,她只是“哀其不幸”,卻沒有抗爭的勇氣,總是選擇不斷地逃避。張愛玲是生于亂世的“時代棄女”,她對人生和現實有著殘酷的體驗,作為一個弱女子,她看不到希望,也無力去進行抗爭,因此放棄了未來和希望,嵌入到飲食男女的世俗生活中去了,也因此具有了“一身俗骨”。
正因為有著這樣不同的人生觀,才造就他們截然不同的藝術思維,形成了魯迅的“格式的特別”和張愛玲的“自己的文章”。
魯迅抱著“啟蒙主義”的觀念,為的是改良人生,所以他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人們中,意思是揭出病苦,引起療救者的注意。”正因如此,魯迅才會把目光集中到社會最底層,描寫這些底層人民的日常生活狀況和精神狀況,以喚醒民眾。但張愛玲不同,她寫作的目的只是為了表現“人生安穩的一面”,她認為“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雖然這種安穩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時候就要破壞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時代。”⑶所以在她的作品里,讀者看不到英雄,看到的“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而這些凡人中,她更喜歡寫的是“飲食男女”的世俗生活。這些凡人,沒有高尚的理想,沒有遠大的目標,有的只是自私,貪婪,冷酷的生存觀。而張愛玲這樣獨特的創作觀念,不同于“文學革命”時期的啟蒙文學,更不同于左翼文學時期的革命文學,她的作品,只關乎生老病死的生存體驗和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
魯迅是本著知識分子的責任進行創作的,他的作品承載著憂國憂民的重要使命。但張愛玲不同,張愛玲只不過是把寫作看成是生存的手段,她的寫作說白了就是為了出名,在作品中她努力顯示自己的才華,不想有絲毫地掩飾,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個“天才”。她不是“為人生而藝術”,她是為了生存而藝術,是為了自我而藝術,是為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謝冕在《百年中國文學總系》中說道,“無論是救亡還是啟蒙,文學在中國作家心目中從來都是‘有用’,文學有它沉重的負載。”⑷魯迅的創作就是看到了文藝在改造人們精神方面的突出作用,為新文學的寫作開啟了一個方向。但張愛玲是20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異數’,在她的作品中,你永遠看不到政治、國家、民族那些宏大敘事,她的創作目的談不上是為了啟蒙還是救亡,她“只是寫男女間的小事情”,只是表現飲食男女的日常生活,讓讀者讀起來感覺十分親切。而這樣獨特的張愛玲只能成名于特殊時期,正如柯靈所說:“我扳著指頭算來算去,偌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才給了她機會。”
作為張愛玲的知己,胡蘭成早已把張愛玲和魯迅放在一起比較了,他認為:“魯迅是尖銳地面對著政治的,所以諷刺、譴責。張愛玲不這樣,到了她手里,文學從政治走回人間,因而也成為更親切的。時代在解體,她尋求的是自由、真實而安穩的人生。”⑹胡蘭成對魯迅的評價,或許偏頗;但對于張愛玲及其作品的理解,卻是很有見地的,而這也是張愛玲作品最有價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