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灣

方文竹

月牙灣

方文竹

影子小傳

小時候聽大人說：“影子是一個人的魂。”

一生注定走不進別人的內心、個性和經驗。于是，我開始收集影子：領袖、大師、巨商、美女、神靈、書里的人、傳說中的人……身邊單位里的人、親人、朋友、熟人……將他們集中起來，組成一座龐大的影子城市。這些影子其實只是一個影子，我的影子加入進去，是另一個影子。這樣，世界上就有了兩個影子，而我的影子只是影子的影子。

我一直在逃離自己的影子復制自己，可是無論如何也逃離不了，只好活在影子的囚室里揚鞭策馬。

月圓之夜，我畫方塊的圖

古老的容器——晶瑩的瓊漿也會有干枯的時候。

蝶戀花的歡歌里，我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音。

（上帝的后花園里，烏鴉給人性的機器擰緊發條。）

世界穿上了意義的盛裝。可是我的空空的身體，不是由意義來填充的，而是裝著原汁原味的山河！

以自己的犄角、棱角、銳角，磚塊狀、瓦片狀、球場狀、石碑狀……挑刺著令人窒息的混沌之美，謀殺的快刀一下子變換了角色。今夜，寫詩是輕浮的。

溫潤、圓滿、精致……攏集殘敗的碎片，坍塌了，傳家寶的破裂拉長了我的想象的秘徑。一路上，荒蕪的亂石和壞脾氣的藤蔓，別開生面。

“神恩不降，孤寂便沒有價值。”（朵漁《在期待中——里爾克在慕佐》）

我畫方塊的圖，劃出了自己的城堡，就為靈魂這三公里的邊疆呀。

斟色酌線，調配千軍萬馬，經過黃金海岸又回到了原點。

——從一個故鄉望見了另一個故鄉。

空著

我的詩寫到第十行，空著。這時候，宛溪河面微瀾不興，一輪皎潔的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照九州，她的清輝灑到月牙灣時，月牙灣的腹中空空——

吞不進任何內容。

蒙眬的月色中，一架巨大的舊鋼琴，在眾人的手里，變成了可有可無的玩具，調配著世界的貨色。

月牙灣的八百年歷史，讓黎明的打樁機轟的一聲炸空了——

時間的內褲，無色，無味，空空如洗。

抽煙的女人

我和幾位朋友在宛溪河畔的碼頭上散步，突然，陰暗處一位打扮入時的女人走來借火。只見她身旁的男人像一位臨危不亂的監工，她則是霧氣蒙眬中的島嶼。

“在這春日的黃昏，抽煙的女人像一個變形的偵探。”一位朋友詭異地說。

“遠看抽出的像一陣槍火，護衛著身體的城堡。”一位朋友說話就像是詩人。

——靈魂在吸著，吸著。

煙縷像是從身體爬出來的千條蠕蟲。

煙火，讓我看到了一個女人身體內的灰。

我擔心的是：倘若下一次我向她借火的時候，會不會成為她的煙？

大撈一把

時代俊杰。才能之士。一個奇異的人，帶來了一張巨網。

“他要在小小的月牙灣社會，大撈一把。”

“小小的月牙灣能容得下他嗎？”

他撒開了大網——

兼并的企業。美女的歡心。老人的輕嘆。市長的承諾。浪子的知音。招商會議。街談巷議。墻體廣告。日報頭條的含金量。梅氏望族一千年失傳的功課。一言九鼎的神。南郊爆炸大案的線索。夜深游蕩的孤魂和野鬼。

……撈！

落日如余火般蔓延。他委身宛溪河畔，突然朝水面撒下大網，猴子撈月一樣，撈了一把

虛無。

抬頭一望：彼岸成經，萬物蕭條，天空膚淺。

“我本一條魚……”他喃喃自語，最終孤獨地躲進自己撒下的這張網里

休閑。

窗外是春天

雷聲大一點的，雷聲小一點的。

——各有懷抱。

連綿的雨線，帶動著一個長長的隊列：子彈。毒蜘蛛。污垢的國王。童話里的小巫婆。南郊紅門的小寡婦。金剛身仙人。撒播的文字……

那些迷亂的花葉，跑動著青面獸和紅面獸。

“不要出門！”妻子有點怒氣，放下絲絨窗簾。

我只好亂翻書。《故意錄》第3頁第二行：“太陽在捉迷藏……”

我響應：拿來童年的紅燈籠，尋找。

我補充：也只有在這春雨中，在被春雨打濕的詩行里，才會出現一顆太陽一樣黃金的頭顱。

偷

一個秋夜里，平靜的甘心街鬧賊——

李二寡婦大罵有人搶她的手提包。甘大伯訴苦有人偷了他的活期存折。開出租車的關三卡逢人便說有人偷了他家陽臺上的盆景。剛租住不久的江北小伙二禾聲言有人偷了他的筆記本電腦。崔大媽神秘地告訴雷大媽有人偷了她女兒的心。貪腐官員老J自嘆有人偷了他的罪證。落魄的詩人巨炮狂吼有人偷了他的奇詞妙句……

有人證明：剛從南方打工回來的鳳青青不會是“賊”——她在宛溪河畔呆坐了整整一夜，癡心望天……可是，有人偏偏說：她才是一個不被大家注意的“賊”呢——“偷月！”

第二年的這個秋夜——

李二寡婦、甘大伯、關三卡、二禾都在忙活喲，早將去年的被“偷”丟掉九霄云外。

雷大媽問崔大媽：“你女兒的心找回來了嗎？”崔大媽張開嘴巴，不知對方說什么。

好心人問老J：“到底是誰偷了你的證據？” 老J：“全民都在偷我的證據呢。”

文學青年好奇地問巨炮：“還有人偷你的詩句嗎？”巨炮沖天大笑：“我的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任誰也偷不完呢！”

鳳青青從南方回到家鄉辦起了月餅廠，有人提及“月亮”，她回答：“月亮可食嗎？可以轉化成利潤嗎？”

歲月偷走了“偷”。

錯在錯里開花結果

光怪陸離的夜遺留的一輪圓月，在黎明化作一張皎潔的白紙，供一天作畫。當畫中人發出召喚時，他攔住了自己：現實的一半由夢幻構成。

一只白羊將一棵青草認作了糧倉，幸福的源頭在迷途上流淌，一瀉千里。

殺聲一片的歷史劇只看十分鐘。一分鐘里血流成河，十分鐘里他溜了出來，但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依然籠罩于煙雨中，一朵奇葩火苗一樣永遠開著。

錯在錯里開花結果：冬天的戒尺用錯了地方變成了春風。架在后背的刀子變成了翅膀。釘子拆遷戶在月光中變成的仙境。將不愛的人試圖愛一遍取得了雙倍的收成。贊美泡沫的美麗帶來幻夢的食糧。“多少人把旅途當故鄉”（黃禮孩）。少年像落日，老人就像黎明……

靈魂投錯了胎，借助別的肉體歌唱。在月牙灣，我的沉默，回應著世界的喧響。

夕陽西下

東秀山下。一個老人在路邊磨磨蹭蹭的，人們紛紛投去奇怪的眼光。

“我在磨粉……”老人會心地說，他瞇起雙眼，臉上漾起的光影像是揭開了謎底。

夕陽，一顆渾圓的火球，緩慢地滾動。

天地煮沸。

一些人往東急行。像一顆顆不停運轉的釘子，找不到落腳處。

我在宛溪河畔靜靜地讀書，河水展開頁面，文字像暗物接納著我……緊接著到來的是什么呢？

世界不會是一盞省油的燈！

尋人啟事

張二寶開了一個玩笑，編造一小則“尋人啟事”撒布出去——

“歲月是一把殺豬刀，花樣美男變肥叔。

星空在壞心情下越看越像麻子臉。

遺失于大好的春光里，這塊巨大的抹布已無污垢可用。

——欒樹的抄襲者張二寶。”

結果，世間涌現無數個“張二寶”。他只好丟掉“殺豬刀”，不望“星空”，不使用“抹布”，伐掉“欒樹”，……還是不行！仿佛自己真的“遺失”了。最后摸著自己的心跳時，才算認出了自己。

半面鑼

半面鑼，打碎了一半的鑼，在甘心街的魏二五手上，敲了三十年。

另一半呢？有人說，二五是條老光棍，等了三十年啊——另一半想必是定情物不知去向……沒有彌合的愛情多么凄美！

非心非物、即心即物的半面鑼，無人敲得動。

命運的暗流，帶走了另一半丟失的鑼。

有人說：“好怪僻呀，魏二五！”

有人說：“一個人的獨角戲。殘缺的美和傷痕的心音，會讓他用盡……”

少了一半的鑼，會擁有無數倍的世界，與夢境勾連。

黃昏的陰影里，敲著半面鑼的魏二五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一位患有偏頭痛的老先生對我說：“真理永遠是相對的，部分的，像半面鑼……誰敲著，誰就是掌握了整個真理啰。”

——另一塊半面鑼失落于時間的深處。

“只是，那失落的半面鑼一直被上帝珍藏，合攏的鑼一直讓上帝敲著，只是你聽不見……”

紅日

一顆鮮艷的火球冉冉滾動。新的一天的生活，進行色彩分配。半拉子的一排爛尾樓，也像一幅畫。如夢初醒的萬物，在色彩中驗貨，相互衍生、互補、繁復、消長。

沒有粘上色彩的是：內心的遼闊的虛無。

你永遠不會明白的是：在色彩的叢林里，我摸索著比紅更紅的元素！

我正準備出門，后樓的老魏趕來了：“你昨夜不是說好了么：日上三竿，就得去證券交易大廳……”

我感到，我們都是沖浪者，在色彩的海里，分辨著水妖與美人魚。

“救人啊！”突然，東南區發生火災，濃煙沖天。市長額前的汗珠，亮出了紅日的寄托。生活，已經遠離修辭和哲學。傷痛的淚水，拒絕任何色彩。

一個癡呆人望著河畔人家，一直想不通：一扇門漸漸打開。另一扇門，猛地著關閉——

紅日已經分離為：紅。日。

實力方陣璀璨的星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