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旻旻

鹽這東西,自古與國家捆綁,君主用來養兵。當自帶干糧的部落武裝變成被國家供養的王朝軍隊后,他們得到的正是面包或餅,也許會有些干制的菜和肉,但一定不會缺少的是鹽。
國家發改委網站上4月21日通知稱:“《食鹽專營許可證管理辦法》將廢止。”這一度被解讀為“延宕2500多年的鹽歸國有終于要作古了”。
這件事有點大。“取消許可證只是下放鹽的行政審批權限,并不是要取消食鹽專營,更不表示食鹽專營將向社會資本放開。”業內人士很快做出澄清,這項舉措,只是延續了政府簡政放權的思路。
鹽的生產和銷售,早在國家專營之前就已開始,有據可查的鹽業專營始于公元前8世紀的春秋時期。
最早專營鹽業的國家是齊國。熱衷于成就霸業的齊桓公問他的相—管仲如何增加政府收入。桓公提出對房屋、樹木、六畜征稅的辦法,但都被管仲否絕,從大家的口袋里掏錢,很難。
管仲認為“唯官山海為可耳”,意思是把山海的資源納到政府的兜里,人們在餐桌上悄無聲息之間,就能把給稅給交了。
擁有山東半島大部分海岸線的齊國把鹽利收歸國有,這片武王封賞姜子牙“便魚鹽之利”的黃金倉從此大放異彩。借著鹽利,桓公終于在公元前681年會盟諸侯,成為春秋首霸。
有出產同時還要有強大君主的國家才能推行專營。商鞅也在秦推行了食鹽專營,其他國家比如燕國,雖然也有遼東的鹽業,但采用的都是征稅的辦法。
遵循“黃老之道”的漢初前三朝廢除了秦時的鹽專賣,直到第四代,漢武帝外興戰事,內作離宮別苑,內外的資金都很緊缺。平南越東越、征朝鮮、使西域、御匈奴……加田地稅和人頭稅都會引發反彈。
想想曾經興兵作亂的堂叔爺爺吳王劉濞,此人統轄東南三郡,坐收鹽鐵的稅賦就敢于圖謀帝位,劉徹決定“籠鹽鐵”。
食鹽的制造和運輸都需要不少的人力,有的還要使用燃料,很多不產鹽地區,食鹽甚至直接被當做錢來流通。
古時的西藏、云南,出現過用“鹽餅”做成的鹽幣。拉丁文sal是薪水(salary)和士兵(soldier)的字根,在西羅馬帝國,鹽一度被當做薪水支付給士兵。
在奴隸市場上,奴隸也用鹽來估價。如果奴隸主認為他要購買的那個奴隸價格太高,他會說:“他不值那么多鹽。”
1812年,美國“第二次獨立戰爭”期間,英軍一度火燒白宮,美國政府沒錢發餉,就用咸鹵水來支付士兵酬勞。到紅軍長征時期,鹽巴仍然在民族地區用來被交換糧食—重量輕、價值高,是理想的代用貨幣。
2000多年中,雖然朝代更替,政府對鹽稅的征收只有三種辦法:無稅制,把鹽作為一般商品,同等征稅;征稅制,生產環節征稅,國家不管產銷;專營制:鹽的生產歸國家,國家統一定價、定額、分配。專營制實行的時間最長。
中國歷史上僅有的對鹽不收稅的階段是在隋朝和唐初。隋文帝輕徭薄賦,廢除了專賣,他的那位暴虐著稱的兒子隋煬帝盡管挖運河、征朝鮮,卻也一直沒有恢復鹽專營。
安史之亂后,長于寫字的忠臣顏真卿在中央沒錢撥款的情況下,在河北專賣鹽,供給軍費。中央衰落和藩鎮的強大,讓盛唐時期全民皆兵的兵役制度瓦解,雇兵打仗,鹽是軍費的重要來源。
汪精衛的偽國民政府建立后,曾和日本人爭奪過鹽的專營權。擔任偽財政部長的周佛海在《簡單的自白》中曾寫道:“偽維新時代所設立之華中鹽業公司,壟斷食鹽運輸,名為中日合辦,實則權操日人……我費心盡力……終把日本股本退出……”
汪偽政權治下淮海省囊括了今天的江蘇的大部分地區,也就是“兩淮鹽”的產區。宋朝時,淮南、兩浙兩路鹽產量就占到了全國海鹽產量的90%,“東南鹽利,視天下為最厚”。(今天北京超市里常見的安徽定遠鹽是井鹽,和“兩淮鹽”的海鹽不同。)
盡管私人制鹽很可能因為技術不過關而吃死自己,但食鹽制法對行內人來說仍屬簡單,加上原料易得,專賣制度使得販私鹽利潤豐厚。
對老百姓來說,古代的私鹽并不令人厭惡,大多比官鹽質量好,價格是官鹽的一半,官鹽只收錢,私鹽還可以以物易物。
鹽販子在民間被賦予一種羅賓漢式的英雄盜賊色彩,走南闖北,會算賬記賬、能提刀殺人,幾乎是天生的造反者。起兵反唐的王仙芝和黃巢就是兩個販賣私鹽的鹽販,在與官府緝私斗智斗勇的過程中拉了大旗,最后起兵。
唐朝名將程咬金在正史中是一個組織隊伍保全鄉里的小土豪,但是在民間傳說中,他是一個販鹽賠本(不知道這樣的生意被他怎么弄賠的)的倒霉走私犯。
也有販鹽成了大事的,五代后梁太祖朱溫就是販私鹽的頭領。十國之一的吳越,國王錢镠、前蜀王王建都是當時的鹽梟。明太祖朱元璋也是在江淮之間販鹽鍛煉了膽識。
鹽賊、鹽匪、鹽梟,勢力越大,被官府逮捕后就會越慘。漢武帝時,會對所有的鹽販“鈦左趾(掛上六斤重的鐵鉗),沒入其器物”,武裝販鹽更是要被判處斬刑。
清代兩廣鹽區私鹽泛濫,道光二十年(1840年)私鹽所占比例已高達75.4%。
道光年間以揚州為根據地的鹽梟黃玉林曾率領數千船只,浩浩蕩蕩地賣私鹽。發跡于長江中下游的青幫,也曾在清末靠著販鹽來賺錢。鹽販子和漕運為主的青幫因為只顧掙錢,沒有政治理想(“反清復明”)而被洪門(天地會)瞧不起,于是有“由紅轉青,剝皮抽筋;由青轉紅,披金掛紅”的說法。
鹽稅是清政府除了田稅之外的第二大稅,有“天下之賦,鹽利過半”的說法。為了保證鹽稅征收,政府需要設立大量鹽官。皇上希望私鹽禁絕,但對地方官員甚至個別親王來說,和私鹽販結成友誼,則可以獲得豐厚的回報。黃玉林就曾收買大量地方稅官和衙門的官爺,發展他們為自己的內線。在《李衛當官》和《康熙微服私訪記》里,鹽商和鹽販的手已經伸到了皇帝的枕邊,一定要安排心腹或帶著和尚太監親手打擊才行。
曹雪芹曾在《紅樓夢》里描述過大家族的生活,他的祖父曹寅兼任過四任淮揚鹽政。endprint
富起來的鹽商們開始關注文化事業,收集字畫、古書、結交文人墨客、改造私家園林。揚州最有名的個園就是鹽商黃至筠的住所。清中期的“揚州八怪”也得到過鹽商的資助,捧他們成名,同時為鹽商們自己鑲了面子。
揚州鹽商的好日子在道光年間走到盡頭。向政府高價購買的賣鹽許可證、自己需要攫取的利潤疊加,使鹽貴到了吃不起的地步。私鹽開始泛濫,官鹽壅滯。
鹽稅一度被當做向國外銀行貸款的抵押,比如袁世凱北洋政府“善后大借款”時就動用了未來的鹽稅、民國時,政府用武裝力量來保障鹽稅的收繳,宋子文曾專門成立財政部稅警團,這支武裝由孫立人領導,后編入中國遠征軍進入緬甸,力量可見一斑。
鹽這種商品從來沒有遠離政治,即使在國外也是如此。
《舊約·民數記》中記載上帝耶和華曾和以色列人約定,將以色列國永遠賜給大衛和他的子孫,“在耶和華面前作為永遠的鹽約”。鹽潔白、防腐,“鹽約”被視作不可違背的契約。
耶穌對門徒說:“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在達·芬奇名作《最后的晚餐》中,神色慌張的猶大面前有一只打翻的鹽罐。后世認為,這意味著猶大已經決心背棄“鹽約”,出賣耶穌。
喜歡用面包和鹽來歡迎客人的俄羅斯人似乎對鹽稅更為敏感,1646年,俄國政府增收新鹽稅,2年后,莫斯科就發生了抵制新鹽稅的暴動。群眾用斧子把莫斯科總督砍成碎片,沙皇被迫取消新鹽稅。
在印度,甘地領導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在1930年的“食鹽進軍”中達到了高潮。這一年,英殖民政府頒布了食鹽專營法。甘地號召印度人民用海水自制食鹽。年過六十的甘地帶領信徒,從印度北部出發,一路向南,經過24天徒步,抵達海岸。甘地和信徒們在海邊堅持了三個星期。每天清晨,先在海邊祈禱,接著打來海水,蒸煮、分餾、過濾、沉淀。殖民當局最終被迫取消專營。
中世紀的歐洲人認為鹽有一種驅魔的神力,新房子落成時,會把鹽撒在門前,作為祈福。鹽還會被用來標注人們社會地位的高低。國王舉辦國宴時,面前擺放一只鹽碟。同席人的身份地位,就體現在離鹽的遠近上。英語中的above the salt(在鹽的上手)即中國人所說的“上座”。
中國人則更多地把它視作一種普通的、可以獲利的食品,并無神圣感。六朝人守喪不食鹽,也只是因為鹽會讓飯菜有滋味,這與守喪時應該秉持的悲痛、肅穆不大合拍。

有的鹽出現得頗為喜感,馬致遠的雜劇《漢宮秋》中,漢元帝想象王昭君的塞外生活時唱道:“怕娘娘覺饑時,吃一塊淡淡鹽燒肉”。
在《竇娥冤》中,“鹽”是劇情轉折的關鍵。竇娥與婆婆(蔡婆)相依為命卻受到張驢兒的騷擾。蔡婆想吃羊肚湯,張驢兒來送鹽醋,在鹽里下毒,試圖毒死蔡婆霸占竇娥,不料反被自己父親吃了。于是張驢兒誣告竇娥殺人。
鹽在中國經歷了時間最長的專營制。相比起征稅制,專營需要糾集更多的勞力、官僚,運行的社會成本高,在國家稅源單一的時候,它可以撐起政府收入的半壁江山。
在機器替代人力的工業社會,鹽已經可以大規模低成本生產。在鹽利占稅收比重越來越低的現代社會,專營得養著鹽官,靠著國家渠道轉運轉銷,昂貴又低效。
2003年的時候,中國鹽業收入約為4.01億元,只占當年全部稅收收入萬分之二,和清朝的半壁江山相比,已經全然不同。
如果可能的話,古今的鹽業從業人員還是更希望回到道光之前的清朝,最好是乾隆朝,那時的揚州富甲天下,食鹽的售賣和轉運支撐著一座大城。
在電視劇《戲說乾隆》里也有這樣的隱喻,江南小園林中,風流倜儻的乾隆爺擁著美麗動人的鹽幫女幫主程淮秀(想想兩淮那占天下九成的海鹽吧),滿懷的溫香軟玉,都是帝國權力和鹽業大鱷的一場合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