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位概念“前”“后”的空間隱喻研究

○李文淵

(北京師范大學，北京 100875)

對于漢語來說，方位詞是用來表達方所、時間、數量這三類范疇的最常見的語法手段。一個很普遍的情形是同一個方位詞可以用來表達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范疇，如“上、下”。［1］目前，對于“上、下”這一對方位詞的研究比較多，運用隱喻理論能較好地揭示方位概念的不同語義范疇的聯系，那么隱喻理論是否也能成功地解釋“前、后”這對方位概念?本文重點研究“前”和“后”這兩個概念，在對真實語料進行分析的基礎之上，找出“前”和“后”的隱喻義拓展情況(即隱喻的運用機制)。

一、方位詞和隱喻理論

隱喻，是一種基本的認知模式，提供給我們一種通過相對具體、結構相對清晰的概念去理解那些相對抽象、缺乏內部結構的概念的思維方法。簡言之，隱喻是我們理解抽象概念、進行抽象思維的主要途徑。從結構上說，隱喻是將始原域(source domain)的框架投射到目標域(target domain)之上。具體來說，對于方位詞，“前”、“后”的各種隱喻義由人們將“前、后”這組方位概念投射到其他領域而形成。方位詞的隱喻屬于空間隱喻，空間隱喻是一種意象圖式隱喻①。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研究的“前、后”的隱喻拓展不是局限于“前、后”這兩個單純詞，而是“前、后”所代表的方位概念，而方位概念的語言表現幾乎包括包含“前、后”兩個語素的所有詞語，如前進、后面等等。

二、“前、后”的意象圖式

據Langacker(1987)認知語法理論，意象圖式主要由動體(trajector，TR)、陸標(landmark，LM)和路徑(PATH)三部分組成，表現的是TR 與LM 之間某種不對稱的關系。本文的研究重點“前”和“后”均表現為一種意象圖式，標明TR 在某一時段內沿橫坐標軸的運動軌跡或所處的特定位置。我們將標示動態關系的“前”和“后”稱為動態“前”和動態“后”。圖1 和圖2 是動態“前”和動態“后”的形象表述。X0是動體TR 的初始位置，路標所指方向為人的朝向。

需要注意的是，為什么有圖2 的存在?人類對垂直層面上的“上”、“下”概念的感知是絕對的，而對水平層面上的“前”、“后”概念的感知則是相對的。這是因為“前”、“后”要隨著人的朝向的變化而變化。所以我們分圖1 和圖2 對可能的情況均進行了描寫。

我們將標示靜態關系的“前”和“后”稱為靜態“前”和靜態“后”，圖3 是其形象顯示。(當人的朝向是與圖3 陸標逆向時，相應的變化如圖2，就不再畫圖表示了)這時陸標LM 有兩個，一個表明人的朝向，另一個用于橫向位置的參照。在靜態關系中，還有一種特殊用法，TR 與LM1 的表面有直接接觸，所以我們稱它為靜態接觸“前”、“后”，如圖4所示。

圖1 動態“前”“后”

圖2 動態“前”“后”

圖3 靜態“前”“后”

圖4 靜態接觸“前”、“后”

具體例子如下:

(1) 他卻豪放地說：“難過什么? 我一條腿也要走革命的路。也要在革命的 大道上闊步前進!”( 動態前)

(2) 比利幫卡爾穿上了潛水服，后退12 步。( 動態后)

(3) 杭州人為了紀念他，將他留葬在林社后面。( 靜態后)

(4) 我知道前頭“有敵情”，定睛細看，原來是一條眼鏡蛇攔住去路。( 靜態前)

(5) 這頁紙和前一頁紙是一樣的。( 靜態接觸前)

(6) 正方形后面緊挨著一個長方形。( 靜態接觸后)

我們本能的通過積累身體的感知經驗來逐步認識和理解現實空間，從而形成了一個空間意象圖示結構，同時也概括出一個內在的空間邏輯，隨著我們的理性思維、想象力與生活經歷的結合，新的概念意義和表達方式也發展出來了。

據藍純(1999)的研究，同樣的，當“前”和“后”作為空間意象圖式被用來構造其他非空間概念時，也就是說當我們給予某個非空間概念一個空間橫坐標軸，一個TR，一個LM 及一條路徑時，我們將這稱為“前”和“后”的一個隱喻拓展。

三、“前、后”的隱喻拓展

(一)時間

1．經驗基礎。在世界上大多數文化中。“用來認識時間概念的模式在本質上都是空間的，主要模式包括直線性時間、圓形循環性時間和螺線性時間”(Yu 1996 :86)。漢語主要選擇直線性時間的模型，按照“時間沿橫向坐標運動”漢語給予其時間概念前/后的方向，如:前天/后天、成功前/成功后等表達。(需要注意的是，漢語也有“時間沿縱向坐標運動”構建的時間概念，用“上”、“下”來表達，如“上/下一季度”。)

人是時間的體驗者(experiencer)，所經歷的時間/要經歷的時間在線性順序上就有前、后的空間表征。這是時間隱喻的經驗基礎。周榕通過其時間的空間隱喻表征的實證分析，支持了“前”和“后”的關系表現為一種空間意象圖式的觀點，而表示前后時間關系的橫向空間隱喻有“時間在動”和“空間在動”兩種。

由上面的圖片所展示的意象圖式，當以“現在”為陸標時，“前”往往表示過去，“后”表示將來。如:

(7)前日，地委工交部副部長婁和貴，宣傳部長魯光、副部長劉秉仁等十多人，到漳州機器廠幫助工人抬運成品，清理工場，打掃衛生等工作。

(8)從今以后，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的。

(9) 為使云南紅河女排能在本月中旬舉行的全國女排優勝賽中取得好成績，浙江籍前“國手”殷茵已臨時轉會云南紅河女排。

另一方面，還可以從人造物體“日歷”來看空間隱喻的實現。“日歷”很好地體現了“時間即空間”的隱喻。較早的時間一般都被安排在較晚的時間之前。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概念“前”表示較早時間。

2．不符合圖示的意義解釋。但是，通過語料庫所搜索到的語料，我們看到“前”也有表將來的情況，“后”也有表過去的情況。據我的觀察，原因如下:

一是由陸標所指的時間造成的。當陸標為將來時間時，那么與“前”組合后當然有表將來時間的可能。同理，當陸標為過去時間時，“后”也可表過去時間。例如:

(10)在開學前再聚一次吧。( 陸標“開學”為將來，“前”也表將來)

(11)自打她進門以后，還沒讓她做過一頓飯，洗過一次碗。( 陸標“她進門”為過去，“后”表過去)

二是由“我們”和“時間”的相對運動造成的。當我們選擇“時間在動”②模式時，人是靜止的。時間具有流動性像一條奔騰的河流，已經流過去的是“前”，所以對應過去;而將要流過去的為“后”，所以對應將來。

前天、前年、前世、以前

后天、后年、后世、以后

之前、前車之鑒、空前絕后

之后、后福、后患、后會有期、后顧之憂

“時間在動”模式是漢語經常選擇的模式。但是有時漢語也會選擇“自我在動”模式。我們在時間中行走度過時間，就如同人在路上走，路是靜止的，人是活動的。這時，前方的就成了“要走的路”，是未來，而后方的是過去。

前程、前景、前途、前兆、事情要往前看。

往后、后退、退后、落后、向后看

(二)順序、狀態、社會關系等隱喻拓展義

1．經驗基礎。帶有“前、后”的橫坐標軸像一條繩子，“前、后”為繩子上的節結，那么就可以自然地表示順序意義。“前、后”分別拓展出“順序靠前、順序靠后”的隱喻義。

根據人們的經驗，公開的往往擺在眾人面前;而不公開的往往隱藏在事物后面，不以示人。所以，“前、后”分別拓展出“公開狀態、非公開狀態”的隱喻。

社會關系中也存在“前”、“后”的差別。一般社會地位高或重要的往往優先，為“前”，相應的，社會地位低或次要的即為“后”。

2．拓展義及實例。為了理清這些隱喻拓展義，我們列表如下:(時間義分兩種模式，見上述討論，因表格篇幅所限就不在表格中顯現，只舉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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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序、狀態義有時也會和社會關系義交叉。例如:“前輩”中的“前”既有順序在前的意義也有地位重要的意義。

本文通過形象展示“前、后”這對方位概念的意象圖式，分析其空間隱喻的經驗基礎，得到了“前”和“后”作為空間意象圖式被用來構造其他非空間概念的過程。目前我們發現的“前、后”概念可用來構造的非空間概念(或稱抽象目標域)有:時間、順序、狀態、社會關系。

【注釋】

①Lakoff 對意象圖式(image schema)的定義是“相對簡單的、在我們的日常身體體驗中不斷重復出現的結構，如容器、途徑、聯系、外力、平衡，或如某種空間方位或關系:上——下，前——后，部分——整體，中心——邊緣”(1987:267)。這些結構對人類來講具有直接的意義，因為它們都源于人類的直接身體體驗。

②Lakoff 提出了“時間在動”模式和“自我在動”模式。這是時間隱喻的“直線型隱喻模式”的兩種。

［1］趙薇．略論現代漢語方位詞范圍及特點［J］．江蘇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5):79 -83．

［2］范繼花．方位概念“前/后”在漢語中的隱喻運用［J］．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1):66 -69．

［3］藍純．從認知角度看漢語的空間隱喻［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9(4):7 -15．

［4］包文靜．對外漢語教學中“上”、“下”等三組方位詞的認知分析［D］．新疆大學，2010．

［5］包文靜．方位詞“前、后”在時間關系介詞框架中的隱喻運用［J］．語文學刊，2009(6):130 -131．

［6］徐慧．國內基于空間隱喻的方位詞研究綜述［J］．河北北方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6):42 -44 +65．

［7］顧倩． 漢語詞語的時空域及喻域研究［D］． 南開大學，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