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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社會科學院 文學研究所,安徽 合肥 230051)
余恕誠先生(1939-2014),安徽省肥西縣人,是我國著名古典文學專家,一生專攻唐詩。他的唐詩研究,在文獻和理論兩方面,都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他與劉學鍇先生三十余年親密無間,合作共事所完成的《李商隱詩歌集解》《李商隱文編年校注》,被譽為新時期唐詩文獻整理的“扛鼎之作”。而他本人所獨立完成的《唐詩風貌》《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關系》《“詩家三李”論集》〔1〕等論文論著,則顯示出他對唐詩理論研究的重視與自覺。他的唐詩理論研究,最重要的貢獻,是對立體建構唐詩演進模式進行了新的探索。
早在1978年,傅璇琮先生在反思此前文學史研究的不足之時,就曾敏銳地指出:
我們現在的一些文學史著作的體例,對于敘述復雜情況的文學發展,似乎也有很大局限。我們的一些文學史著作,包括某些斷代文學史,史的敘述是很不夠的,而是像一個個作家的評傳、作品介紹的匯編。為什么我們不能以某一發展階段為單元,敘述這一時期的經濟和政治,這一時期的群眾生活和風俗特色呢?為什么我們不能這樣來敘述,在哪幾年中,有哪些作家離開了人世,或離開了文壇,而又有哪些年輕的作家興起;在哪幾年中,這一作家在做什么,那一作家又在做什么,他們有哪些交往,這些交往對當時及后來的文學具有哪些影響;在哪一年或哪幾年中,創作的收獲特別豐碩,而在另一些年中,文學創作又是那樣的枯槁和停滯,這些又都是因為什么?〔2〕
傅先生在這里提出的一連串問題,其實已經包含著唐詩研究需要進行立體多維審視的深入思考。無獨有偶,余恕誠先生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為中文系大學本科生開設“唐詩研究”選修課,開宗明義,也曾以形象的語言闡釋了立體建構唐詩演進體系的必要性。他說:
我們原來的唐代文學主要介紹作家作品,使我們在一定程度上熟悉了一、二流作家和他們的部分作品,但我們作為基礎課的唐宋文學,往往局限于一個個作家,一篇篇作品,比較孤立和分散,就像我們夜晚看藍天上的星星,這顆叫什么,那顆叫什么,是已經知道了一些。但這些星星與星星之間有什么關系,哪些星星組成一個星座,哪些星座又組成星系(比如什么是太陽系,什么是銀河系),星系和星系之間又有什么關系。這些縱橫聯系,我們還不甚了然,而不了解這種縱橫聯系,我們孤立地想記住這些星星是很難的,對天體更本質的認識也還很不夠的?,F在,我們就是要把唐代詩國天幕里的群星縱橫聯系起來,力圖構成一個完整的圖像,獲得一個整體認識。〔3〕
兩相對照,可見兩位先生都對發明唐代詩歌的縱橫聯系懷有自覺的意識。與傅先生側重于從文化背景、社會發展尋求唐詩繁榮成因有所區別,余先生將主要精力放在詩歌內部發展規律的探討。這種探討,首先是以對詩歌遷變縱向軌跡的尋繹為發軔。
唐代詩歌高度繁榮,但畢竟持續了三百年的時間,有其自身發展、繁榮、衰落的內在軌跡。這一點,古人即已有所認識,明人高棅提出的“四唐”說可為其代表?!?〕在《唐詩風貌》一書中,余先生則以初、盛、中、晚為序,結合代表性作品,探討不同階段詩歌的內容與藝術,尋繹唐詩演進的縱向軌跡。在其晚年所做的《晚唐詩壇與李商隱詩歌》的學術講演中,他進一步宏觀概括了唐詩發展的“三變”:
唐代詩歌至少有三次大的變化,第一次是陳子昂、李白以及盛唐詩人改變了初唐的面貌,這是一次變化。陳子昂高舉詩歌大旗要改革,但是真正的完成是到李白他們的手里,迎來了盛唐的高潮——開元天寶詩歌;第二次高潮是中唐,就是韓愈、白居易這些人在盛唐之后,不愿意跟盛唐亦步亦趨,不愿重復盛唐,他們再開辟、再變化,改變了盛唐詩歌的面貌,出現了中唐。中唐又是一個繁榮的多元化的面貌,這是第二次大變化;第三次大變化,……這個時候,在新的社會土壤上又產生一批人,即晚唐的李商隱、溫庭筠、杜牧。這批詩人是真正代表晚唐的,表現晚唐人的心理,展現晚唐的那種風情,這是唐詩的第三次變化?!?〕
全局式的鳥瞰之外,余先生對具體作家前后影響繼承關系的研究,則更顯細致深入。如發表于1999年的《詩歌:從韓愈到李商隱——兼談文學演進中的穿透與移位現象》一文,就是討論中晚唐文學巨子韓愈與李商隱之間藝術上的內在相通與前后遷變。文章分別論證了李商隱學韓愈的三個層面:一是從對韓文的推崇到對韓詩的追摹;二是以李賀為中介的又一種追摹;三是李商隱主體風格的確立。對于第三個層面,余先生著重探求主觀化的淵源,如他認為“李商隱的創作沿韓愈、李賀詩主觀性增強的趨勢繼續向前推進”,又認為李商隱筆下的形象與心靈情感不像前兩位詩人那樣呈現出表現與被表現的關系,而是“混沌一片,常常把內心景觀作為直接描摹與表現對象,展現更為本原的心靈狀態?!庇终f:“在意象的組合上,從韓愈到李商隱,經歷了逐步削弱邏輯制約的過程。”〔6〕這些論斷,都是對中晚唐詩歌藝術變遷深層線索的重要發現。
余先生考察唐詩藝術遷變,眼界不局限于唐代,而是將視域擴展到整個一部中國詩史。如《“詩家三李”說考論》強調三李對屈原藝術經驗的繼承;又如杜詩和漢樂府文學傳統間的關系,也在他的多篇論文中被提及。當然,與這些前人已有較充分論述的內容相比,余先生更致力于考察甚少為人關注,卻又客觀存在且十分重要的詩史演進問題。這方面的代表作,首推《從“阮旨遙深”到“玉溪要眇”——中國古代象征性多義性詩歌從主理到主情》一文?!?〕請看作者在篇首的導論:
中國詩史上風格以幽深奧隱著稱的詩人,魏晉之際有阮籍,晚唐有李商隱。阮詩代表作標題為“詠懷”,詩旨在政治和感遇方面,以傳統批評眼光看,托體自高;李詩多言男女閨闈,詩旨眾說不一,很少有人把它和政治感遇型的《詠懷》詩相提并論。實際上兩家詩在魏晉之際和唐代,亦即中國五七言詩發展的兩次高潮中,代表著當時象征性、多義性詩歌所達到的高度。兩家詩歌的風貌特征和前后變化,可以作為很好的切入點,進而研究中國詩歌比興象征傳統的發展及其藝術經驗?!?〕
文章對阮籍與李商隱兩位異代詩人詩歌風貌的異同,有許多具體論述,這里不擬一一征引,但是從他的研究中,可以看出,中國古代的優秀詩人,十分深入地研究前代文學傳統,并且努力根據當下的具體創作實踐進行繼承革新。這種自覺的文學發展意識,不僅是保證中國文學生生不息的不竭動力,其中所反映出的詩人們的巨大藝術創造力以及在實踐中積累的寶貴經驗,即便對于今天的文學創作與研究,也有很高的借鑒意義。
唐代詩歌一盛再盛,高潮迭起,從縱向看,得益于幾代詩人不斷總結詩學遺產,推陳出新;而從橫向看,也與當時詩、詞、文、賦諸文體全面繁榮,詩歌主動吸取其他文體藝術經驗密不可分。對此,前人在討論相關具體問題時已有注意,如北宋沈括說“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近人胡小石、任半塘、林庚、錢鍾書等人討論杜甫《北征》“以賦為詩”、唐聲詩與曲子詞之關系、盛唐詩賦消長、樊南四六與玉溪詩風消息相通等問題,均有所涉及。余先生在1990年代研究唐代詩歌遷變,也已關注。到了上世紀末,則開始對唐代以詩歌為中心的文體關系進行系統思考。之所以要研究這一課題,是因為他注意到:“從創作上看,唐代是我國古代文學全面發展時期,除曲外,各種重要文體,此時都已出現。充分展現了文體生態的豐富性和相互間的促進和依存關系。異體相生,詩文的繁榮乃至傳奇與詞的產生,都與文體之間的交融和由此帶來的文體合成與生發力量有一定關系。”〔9〕而此后十多年間,他先后撰寫近二十篇相關論文,重點討論文體交融及其合成與生發力量,并最終形成四十多萬字的專著——《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關系》。在本書開篇,余先生如是闡明他的研究目標:
本書研究唐代詩歌與其他各體文學之間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相互推進的關系。從詩與諸文體的交融互動中,展示唐詩廣泛吸收眾體之長,不斷推陳出新、開拓變化、一盛再盛、空前繁榮的景觀,發掘其長期保持并發揮文體創新能力的原因;同時,也從諸文體并立與聯系這一特定角度,考察唐代詩、賦、文、小說、詞在文苑中彼此依存發展的狀況:賦與詩在唐代的新一輪互動交流,古文在詩歌啟發與帶動下的革新,詩歌的影響與傳奇與詞體的生成。合而觀之,則又可見諸體相輔相成、相互生發,對成就一代文學繁榮所起的巨大作用。在對上述幾個方面進行描述的基礎上,本書還將進一步探討其在文學史上的意義及相關文學理論問題。〔10〕
立足于文體關系的橫向互動,余先生對唐代一流詩人的詩歌成就所依賴的文體關系背景作了精辟深入的揭示,如李商隱是晚唐近體詩大家,同時又是四六文高手,二者之間有什么關聯?尤其是擅長駢文對李商隱詩歌藝術有何種促進作用?雖有錢鍾書先生揭示在前,但其具體情況仍未有詳論。余先生則通過對義山大量代表性詩作的細密分析,指出:“李商隱以駢文為詩,把駢文的因素帶進詩歌,講究詩歌的詞采、對偶、用典、虛字,以及表達上的委婉含蓄,給詩歌再次帶來新的變化。”〔11〕又如李賀詩歌的實際內容,后世闡釋分歧很大,余先生的《李賀詩歌的賦體淵源》一文,〔12〕獨辟蹊徑,拈出李賀詩歌的對賦體藝術經驗的吸收這一重要話題,從主要題材、創作精神、藝術手法等多個方面,探討李賀詩歌的賦體淵源,并將此作為辨識李賀詩歌思想內容和藝術創新的重要切入點,同樣,有關李白、杜甫與賦體的關系,韓文與韓詩的關系,唐詩與傳奇的互動等,余先生都作了十分深入的探究,通過他的研究,讓人們意識到,積極主動吸收其他文體藝術經驗,是唐詩發展的重要根源。
文體互動所產生的巨大藝術推動力,在有關詩詞文體代興的討論中,得到了最為淋漓盡致的展現。余先生不僅梳理了南朝宮體詩經唐代宮詞而向五代宋初詞體提供藝術養料的軌跡,而且特別深入地探討了中晚唐詩歌流派對晚唐五代詞風的影響?!吨型硖圃姼枇髋膳c晚唐五代詞風》一文“論述中晚唐詩派在詞體初建過程中所起的影響作用,以及其如何導致溫庭筠、韋莊二家詞風之不同。旨在藉此深化詩詞之間關系研究,全面認識詞體文類風格的形成,與詞家早期疏、密二派肇始之由?!薄?3〕對于此文,《文學評論》在當期的編后記中說:
(本文)是一項古典詩詞關系覃思精研的優異成果?!嘞壬谶@里,深思熟慮后先鑿開一口通“風”的活眼。從“中晚唐詩風”與“晚唐五代詞風”的活眼切入,再細辨“風色”,躡“風”追影,即從兩“風”的通貫、重迭、遞進及演化關節探尋中晚唐詩派在詞體構建過程中的影響,最后夾入“情境意味”與兩“風”在審美感知上氣格異同的甄別,這樣詩與詞在文體建構上的質性演化圖像就浮現出來了。
既考察外在體制的表層影響,更注重內在詞語、意象、情境、風格等多種因素的潛在演化,使詩詞兩大文體間的前后相遞的實際關系有了堪稱完美的展示。
考察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間的關系,個案研究之外,理論性的總結更有啟示意義。余先生無疑自覺于此,幾乎每一個個案研究的最后,總會有高度凝練的理論概括。譬如以李商隱《韓碑》詩為例,余先生創造性地闡釋了“破體”為文所體現的唐人文體創新精神;〔14〕討論李商隱詩歌受小說影響,作者除了考察影響的具體表現,而且根據清人紀昀所提出的詩史“升降大關”的判斷,指出傳奇小說對于中晚唐詩歌的影響,元白敘事詩的繼承是顯露的,而“從李賀等濫觴,到李商隱深入推進,大量吸收偏記雜錄、志怪小說、神鬼故事、野史、傳奇內容,吸收傳奇小說的藝術經驗與筆趣,其變化是更為深入的”,對于“加深對文體間交融互動和中晚唐詩歌演變的認識,無疑是十分重要的。”〔15〕有關這種總結性的看法,更為集中地體現在《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關系》一書的緒論和結語之中,如:
透過每一種文體的發展,幾乎都能看到異質的引入,及其與其他文體相融的交叉性、綜合性。多種文體,包括前代和后代之間不同類型之文相互影響、滲透、交流,相互扶持,乃至相互競爭,使其在發展過程中能不斷吸收各方面的營養,克服因循守舊的惰性,是文學創新和文體變革的重要動力?!?6〕
再如:
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一個不斷肯定和否定、異化和同化的過程。一種文體,本來無所謂形制。開創者文成法立,乃有形制。但此形制,并非僵死不變。它在發展中一方面自律肯定,同時又不斷自體否定。前者創之,后者承之因之,更必須廣之大之,才能如生命之有生存發展。文體窘于既定之格套,必然要求突破。在越出本界與他體互參時,可能對自體有新的發現,亦可能因得他體的成分與藝術手法之助,生發出新的枝芽,開放出新的花朵?!?7〕
系統總結文體互動、異體相生對促進中國文學演進的積極意義,又指出人為設置文體禁忌可能是宋代以后有關文體失去生機活力的重要緣由。這些看法,對我們深化對中國文學史眾多現象或理論問題的認識,有著重要啟發。
劉學鍇先生在為《唐詩風貌》作序時指出:
本書對唐詩總體風貌及各個時期、各個重要詩人與詩派、各種體裁風貌的準確把握與細致辨析,固然很見功力,但著者的主要著眼點和用力處,卻不止是對唐詩風貌的描述,而是對風貌成因的深入探討。書中特別注意在詩歌風貌與社會生活之間,尋找中介,聯系特定文化背景、詩人生活與創作心態,探討某種詩歌風貌形成的基因,而且這種探討,常能發人之所未發?!?8〕
劉先生所揭示的,確為余先生治學的重要特點,但凡研究一個問題,不僅力求毫發無遺地知其然,同時也要探尋其所以然。通過對唐代詩歌遷變的縱向尋繹,以及對唐詩與其他文體關系的橫向展示,余先生已經完成了唐詩演進模式的立體建構,但在余先生看來,若問題只解決到這一步,只能說揭示了唐代文學全面繁榮的內因,而這種立體演進,本質上又是唐代文學全面繁榮的基本表征。假如進一步追問,何以唐代文學能呈現出如此表征?則不能不對作為客體的社會文化土壤,與作為主體的詩人生活與創作心態作出探討。余先生經過深入研究,在上述兩個方面都進行了科學回答。
在《唐詩風貌》一書中,余先生首列兩章篇幅,從唐代南北統一、民族融合與時代社會生活的豐富多彩三個方面,宏觀概括了一代詩歌所共有的“豐神情韻”,而到了其后分階段唐詩不同時期的藝術風貌遷變時,也時時不忘尋找遷變背后的社會文化土壤。譬如盡管有陳子昂等人高倡風骨興寄,并且沈宋與四杰也已進行積極的創作實踐,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初唐詩歌仍未走出“百年徘徊”(袁行霈語)的困境,若僅從文學內部尋找成因,顯然難以回答。余先生則極富眼光地提出:“風骨離不開性情”,他認為初唐詩與盛唐詩之所以相隔不是一層天地,根本上是因為詩人的性情沒有得到充分釋放。而這種性情,又需要時代大潮的鼓蕩。他進而分析了伴隨著盛唐的各種社會條件對性情的催發,包括詩人身份地位的變化、思想的解放、精神的昂揚等多個方面。在余先生看來,正是這多重因素疊加,才使得詩歌終于在開元十五年前后,迎來了盛唐的大潮洶涌。
唐詩之走向盛唐高峰,離不開時代社會的有利條件,唐詩之由盛唐而中唐,繼而晚唐,也與國家命運、社會氛圍的起落變遷息息相關。中唐是一個詩歌大變的時代,涌現出韓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李賀等多位各具一種面貌卻都較為發露直致的重要詩人,特別是韓詩的奇險、白詩的平易,大大不同于盛唐雄壯渾厚、和諧蘊藉的詩歌風貌。這是昌黎等人開辟宇宙的重要貢獻。不過這個貢獻,本質上也是對安史之亂以后唐王朝幾度謀求中興而不可得,社會總體氛圍漸趨躁動的折射。同樣,晚唐社會矛盾多發,特別是朋黨之爭、藩鎮割據與閹寺之禍這三大頑疾,更是造成社會精神狀態陷入低迷,進而造成晚唐詩歌走向“沉淪”(袁行霈語)的根源,特別是李商隱詩歌“凄艷渾融”主體藝術風格的社會根源。余先生在辨析中晚唐詩歌風貌時,充分注意并要言不煩地講清楚時代條件的變化,使他對于詩歌遷變軌跡的準確把握有了根本保證。
研究不同階段詩歌風貌,需要考察時代條件的變化,而考察某一作家詩歌創作的前后差異,同樣不能忽視外部環境的影響。譬如李白的入京與被放逐、韓愈的南貶潮州、白居易的謫居江州、李商隱與令狐綯關系的破裂,是考察幾位詩人心境與創作的重要抓手。對于這些,前人時賢均已不同程度作了揭示。余先生在對相關詩人進行研究之時,也十分注意具體人事背景的變動。這方面最為明顯的例證,是他對杜甫后期詩歌的探討。眾所周知,以《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三吏”“三別”等為代表的杜甫現實主義詩歌創作,是以安史之亂前后唐王朝國勢的劇烈變動為背景的,但杜甫晚年顛沛隴蜀、流離江湘,至死未歸京洛,與中央政治已經相距遙遠,也正是這段時間,詩人又有《詠懷古跡五首》《諸將五首》《秋興八首》等力作,原因何在?如果不深究肅代兩朝的政局與時勢,恐怕難明就里。在《政治對李杜詩歌創作的正面推動作用——兼論中國詩歌高潮期的時代政治特征》一文中,作者詳細分析了肅代之際唐王朝形勢的新變化,指出皇位的更替,特別是此前受打擊的琯黨成員的再獲啟用,“使杜甫備受鼓舞,改變了蟄居成都草堂,避官且又避世的生活態度”,〔19〕開始重新對政治積極關注,進而迎來其個人詩歌創作的第二次輝煌。特別是為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吐蕃攻陷長安一事,“從聞訊到憂念、焦慮和事后總結回顧,構成達二十首以上的一個長系列,憂西川的詩,亦達十首之多。”〔20〕十分引人注目。再到后來,余先生在討論杜甫有關吐蕃詩歌創作時,又進一步指出,杜詩現實主義風格的維系和強化,杜詩西行以后創作所表現出的蒼茫雄渾的境界與沉重的悲涼感,很大程度上離不開唐蕃交惡的現實基礎及其對時代氛圍的敏銳感受?!?1〕這些看法,對于我們深刻認識杜詩發展與時代政治之關系,顯然有很大幫助。
詩歌的縱向遷變與時代發展的相依相存,尚屬易見易察。其實縱然是橫向的文體互動,同樣也需要合適的文化土壤滋養。譬如詩賦合流主要發生在初盛唐,韓愈的“以文為詩”,突出地表現在中唐,傳奇受詩賦影響,在中唐后期與晚唐前期迎來興盛,而詞體的初步成熟則要遲至晚唐五代。之所以呈現出這種階段性特征,與時代社會環境有著重要關聯。在《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關系》一書中,余先生對這種關聯進行了細密揭示,如解釋中唐詩歌與傳奇小說之間何以能相互影響,突出提到中唐尚文、尚奇的時代文化風尚。對于某一具體詩人之吸收其他文體經驗,余先生也注意從文化土壤或具體時代背景中尋找中介。譬如李白《蜀道難》《夢游天姥吟留別》等名篇,其汪洋恣肆的藝術風貌,有明顯的辭賦身影。余先生聯系李白出生于蜀地,而司馬相如、楊雄、王褒等漢賦經典作家也是蜀人,認為共同的地域文化傳統使得李白詩與漢大賦更易發生聯系;〔22〕而李白詩歌偏于“清凈明麗”的基調則與其長期往來皖南,近距離體驗皖南秀美山水、接受南朝樂府與江南民歌影響,關系甚密。〔23〕李商隱詩歌“好對切事”,得益于他長期的駢體文寫作訓練,而若進一步追問,何以他能獲得這種長期訓練,則不能不提及他少從令狐楚學習四六文,而后大半生輾轉多地幕府,需要代幕主起草大量今體章奏的特殊人生經歷。在《樊南文與玉溪詩》一文中,余先生特別提醒李商隱的這一經歷,從而解釋了樊南四六何以能與玉溪詩風“消息相通”的原因。
文學,終究是作家精神情感與藝術創造的產物。縱然是身處相似的時空環境,面對大致相同的創作素材,不同作家基于各自處境心境,所創作出的作品往往會大異其趣。同樣,唐代詩歌歷三百年而不斷向前推進,并能在與其他文體的互動中長久保持藝術生命力,既依賴于時代文化土壤,也離不開作家本人的強大主觀能動性發揮作用。余先生在討論李賀詩歌創作吸收漢代辭賦藝術經驗時,首先揭示了李賀詩的一個突出現象:
李賀詩中有一個突出現象,凡具有用以自比意味的古人,絕大多數都是賦家或詩賦兼擅的文人。有宋玉、司馬相如、楊雄、趙壹、張仲蔚、邊讓、曹植等。其中,西漢大賦家司馬相如被提到的次數尤多,共六見?!?4〕
他進一步指出:
因看重故有借重。盡管李賀所用文體為詩體,但賦源自詩騷,詩與賦關系極近,彼此相互參用吸收,實為普遍而經常的現象。唐代又處在詩賦彼此消長、積極開展交融互動的關節點上,……特別是在文與質、辭與理的關系上,賦偏重在文與辭?!度假x》稱賦“文必極美”、“辭必盡麗”,道出了賦體“唯美”的特征。而李賀,則如錢鍾書所云:“長吉穿鑿入仄,慘淡經營,都在修辭設色”(《談藝錄》七《李長吉詩》),故而對于李賀這樣的詩人,醉心于“極美”、“盡麗”的賦,以賦為借鑒取資的對象,便是很自然的事?!?5〕
余先生在這里提出的“因看重故有借重”的命題,實在是解釋文學史中許多現象的依據。以李白為例,李白詩歌的壯美氣象,與漢大賦極似,這與他幼時誦司馬相如《子虛賦》,“私心慕之”(《秋于敬亭送從侄耑游廬山序》)的經歷與感受有密切關聯,李白又說:“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贈張相鎬》),可見他對這位蜀地文學先賢懷有何等的敬仰之情,如果不了解這樣的學習經歷與心理原因,恐怕就很難對李白詩學漢大賦有深入認識。同樣,李白發出“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宣城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的高呼,足見他對建安文學與謝朓詩歌的推崇,而他自己的詩歌創作,也自覺以前賢為鑒,表現出相近的藝術風貌。
不同文體間發生相互作用,離不開作家主體心理的支配,而詩歌內部的前后遷變,同樣需要通過作家的主動選擇才能實現。李商隱《韓碑》詩追詠韓愈《平淮西碑》文,特別強調“文成破體”,這其中就包含著與韓愈相同的“追懷元和時期君相協謀,掃平叛亂,中興唐室”功勛的政治共識,正因為有這樣一種共識在,盡管“韓詩雄直奇險,表現為陽剛之美,李詩瑰艷朦朧,表現為陰柔之美”,〔26〕但李商隱的《安平公詩》《偶成轉韻贈七十二句贈四同舍》《李肱所遺畫松》等詩卻明顯是在追摹韓詩。在余先生看來,設若沒有這種心靈共鳴,那么面對義山“斬蛟破璧不無意,平生自許非匆匆”“瀝膽祝愿天有眼,君子之澤方滂沱”“樛枝勢夭矯,胡欲蟠拏空。又如驚螭走,默與奔云逢”等豪縱奇險,置諸韓集幾可亂真的詩句時,難免感到突兀。
作家主體心理在促進詩歌創作,推動文學發展中所起到的基礎性作用,在中國文學史那些經典作家身上,有最為鮮明的體現。李白詩歌的豪放、杜甫詩歌的沉郁,與詩人個性氣質很有關系。余先生在研究中,特別是當他的研究對象集中在阮籍、李白、韓愈、李賀、李商隱等偏主觀化的詩人時,尤為重視個性氣質的探究?!蹲冏嗯c心源——韓愈大變唐詩的若干剖析》一文,作者除了強調時代給韓愈思想心理帶來的沖擊外,也提到韓愈性格中的“躁勁”“功利”“偏激好斗”,甚至“木強而又善謔”??梢哉f,假如沒有這種個性氣質作支撐,韓愈無法主導“以文為詩”的詩歌變革,當不起“大變唐詩”的歷史重任。他又多次引用王世貞的判斷:“李長吉師心”。認為著意于表現內在的“迷魂”“心曲”,是李賀天生的性格特質與自覺的藝術追求,這些看法,抓住創作者內在精神因素予以深入挖掘,對于考察外在詩歌風貌,無疑是追本溯源之舉。
余先生長期研究義山詩,李商隱的詩歌不僅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晚唐時代內容,而且表現了深渺幽微的心靈世界,特別是《無題》等近體律絕所創造的朦朧多義又凄艷渾融的境界,很大程度上確定了其在中國詩史上的地位。那么造成李商隱詩歌特色與成就的個體原因在哪?余恕誠先生曾有過一段概括:
黨人的成見,加以李商隱個性孤介,他一直沉淪下僚,……時世、家世、身世,從各方面促成了李商隱易于感傷的、內向型的性格與心態。他所秉賦的才情,他的悲劇性和內向型的性格,使他靈心善感,而且感情異常豐富細膩。國事家事、春去秋來、人情物態,以及與朋友、與異性的交往,均能引發他豐富的感情活動?!扳仔派喔校瑮钪焖烙星椤?《送千牛李將軍》),“多感”“有情”,及其所帶有的悲劇色彩,在他的創作中表現得十分突出?!?7〕
既強調外部環境對人的影響,也注意到個性氣質所決定著的觀照世界的基本方式,可以說,正是這兩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相互影響,才最終形成李商隱特有的主體藝術風格。
余恕誠先生1961年大學畢業留校任教,至2014年逝世,一直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的教學科研工作,五十三年如一日,焚膏繼晷,孜孜以求,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光,仍然在執著思考他為之付出一生的唐詩研究。他的唐詩研究貢獻是多方面的。無論是唐詩基礎文獻整理,還是唐詩演進體系建構,無論是唐詩文化背景探討,還是唐詩藝術本體分析,都進行了辛勤探索,獲得了重要成就。到了晚年,他又將相當精力轉到對20世紀唐詩研究的回顧總結上來。在他看來,20世紀的唐詩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仍有許多可供開拓的領地。關于唐詩研究的未來,他希望要更重視藝術,更重視文本,要將優秀作品的審美意蘊與人文內涵充分發掘出來,要真正使唐詩研究在弘揚傳統文化、提升中華民族精神品質上做出應有的貢獻。有理由相信,在21世紀的中國,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愈來愈近于實現的偉大時代里,包括唐詩研究在內的整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面臨著難得的發展機遇。余先生,以及一切有志于傳承與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的前賢們的深切期待,一定會在新世紀得到更加有力的回應。而他們所進行的開創性研究,以及體現在研究中的情懷與精神,也必將會被后來人永遠銘記。
注釋:
〔1〕《唐詩風貌》1997年由安徽大學出版社出版,2010年由中華書局出增訂版,此外,1999年由臺灣文津出版社出繁體字版,改名為《唐詩風貌及其文化底蘊》;《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關系》2012年由中華書局出版,系與吳懷東教授聯合署名;《“詩家三李”論集》2014年2月由中華書局出版。
〔2〕傅璇琮:《唐代詩人叢考》,中華書局,1980年,前言第3頁。
〔3〕余恕誠:《唐詩講演錄》(未刊稿)。
〔4〕如明人高棅在《唐詩品匯總序》中即說:“今試以數十百篇之詩,隱其姓名,以示學者,須要識得何者為初唐,何者為盛唐,何者為中唐,為晚唐?!?/p>
〔5〕〔6〕〔8〕〔11〕〔15〕〔19〕〔20〕〔23〕〔24〕〔25〕〔27〕《“詩家三李”論集》,中華書局,2014年,第200-201、159-170、147、248、268-269、55、57、38-43、115、117、186頁。
〔7〕余恕誠:《從“阮旨遙深”到“玉溪要眇 ”——中國古代象征性多義性詩歌之從主理到主情》,《文學遺產》2002年第1期。
〔9〕〔10〕〔14〕〔16〕〔17〕余恕誠、吳懷東:《唐詩與其他文體之關系》,中華書局,2012年,第1、1、15-16、19、353頁。
〔12〕余恕誠:《李賀詩歌的賦體淵源》,《文學遺產》2014年第1期,收入《“詩家三李”論集》。
〔13〕余恕誠:《中晚唐詩歌流派與晚唐五代詞風》,《文學評論》2009年第3期。
〔18〕余恕誠:《唐詩風貌》,安徽大學出版社,1997年,序言第2頁。
〔21〕王樹森、余恕誠:《唐蕃關系視野下的杜甫詩歌》,《民族文學研究》2011年第5期。
〔22〕余恕誠:《李白與長江》,《文學評論》2002年第1期。
〔26〕余恕誠:《唐詩風貌》,安徽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