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師長當教員

常道

我給師長當教員

常道

1949年，中共中央軍委根據國際國內軍事形勢的需要，決定加快空軍、炮兵和高射炮兵的建設，從國外訂購武器裝備，迅速提高防空作戰能力。為適應這一需要，要組建軍委防空學校，校址在沈陽市小河沿。

同年8月，我奉命調往防空學校，參加籌建工作。校舍是一座損毀非常嚴重的侵華日軍的兵營，除了一部分沒有門窗的宿舍可以利用外，其他基本都要拆掉重建，特別是訓練用的教室和場地。經過半年左右的緊張施工，學校已經初具規模，教室和場地的土木工程已經全部竣工，只剩下安裝設備了。由于形勢的變化，上級指示：加快組建工作速度，盡早開學。

1950年元旦剛過，從蘇聯訂購的教學用的武器裝備已經全部到位，受聘的蘇聯專家已全部到職。學校決定立即開始培訓教員，我被調到培訓班學習。學習的課程有各種口徑的高射炮及其配套的指揮儀器、防空雷達、牽引工具等兵器結構、操作使用、維修保養等，還有射擊指揮、戰術應用等。授課教員全是蘇聯專家，翻譯人員則都是經過短期突擊培訓臨時調過來的，翻譯的過程中也鬧了不少笑話，把“炮架”翻譯成“大腿”，把“炮膛”翻譯成“子宮”，把“自動裝填機”翻譯成“批發零售”……這些笑話反而幫助我們加深了記憶，提高了教學效果。6個月的培訓結束后，我被分配到訓練部戰術教研室任戰術教員。

按照預定計劃，學校招收青年學生，培訓兩年后，派往高射炮兵部隊任基層指揮員和技術干部。1950

年6月，朝鮮爆發內戰，美國派空軍支援南朝鮮，同時派海軍第七艦隊入侵臺灣海峽。8月起，美軍飛機不斷侵入我國領空偵察，戰火大有要燒過鴨綠江之勢。黨中央加緊做好“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作戰準備。中央軍委決定組建若干個高射炮兵師，上級指示防空學校暫緩招收青年學生，負責對新建的高射炮兵師排以上干部的輪訓，然后由他們去訓練部隊士兵。第一批輪訓的干部很快確定下來，全師的營連排干部混編若干區隊，重點學習兵器結構、操作使用、維修保養等；師團干部編成一個區隊，重點學射擊指揮、戰術應用等。

學校在確定師團干部區隊戰術教員的人選上遇到了難題。戰術教員多是留用的國民黨軍隊起義人員，他們當年都是學員們的“手下敗將”，現在回過來給學員們講戰術，這豈不是笑話？為了避免這種尷尬的局面，上級要求教員必須根正苗紅，最好是共產黨員。就這樣選來選去，竟然選在我頭上。面對任務，我實在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擔任師團干部區隊的戰術教員是很光榮的，同時也是學習前輩們作戰經驗的好機會；憂的是這些學員都是身經百戰的指揮員，其中不乏戰斗英雄，我只是在解放戰爭中當過一個小排長，我給他們講戰術，豈不是班門弄斧？他們當中隨便哪一位都比我資歷深，職務比我高，年齡比我大，我只是一名年僅21歲的連級干部，能給他們當教員嗎？講什么呢？按照蘇聯專家教的講，一些技術數據是可以的，不過許多戰術原則和戰例都是來源于蘇德戰爭，能適應我們剛開始組建的高射炮兵部隊嗎？要知道，蘇德戰爭中，無論是兵力，還是武器裝備，蘇聯都不比德國差，甚至在總體上還占有優勢。而我們將要面對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武器裝備差距不能忽視，能照搬蘇聯的做法嗎？這教員工作實在是難以勝任。

幾經思慮，我把擔憂告訴了領導，特別是怎么講，講什么的問題上，我反復思考，集思廣益，確定采用“集體討論，共同尋求答案”的方法，類似今天的研討會。領導也贊成我的想法，鼓勵我大膽去試一試。

開課第一天，我在教室門口躊躇良久，最終鼓起勇氣走進教室。由師長兼任的區隊長發出“起立”的口令，全體學員整齊起立，區隊長恭敬地向我敬禮并報告：“教員同志，區隊全體學員到齊，請你開講！”我拘謹地還以軍禮，顫顫巍巍地說：“請坐下。”三尺講臺，我不敢站在中間，強打精神硬著頭皮，勉強挪到講臺邊上。按照學校的規定，教員授課前，必須按名冊點名，學員必須起立答“到”。我不敢直呼他們的名字，便突發奇想，特意在名字后面加了“同志”二字。點完名，區隊長起立說：“教員同志，我代表全體學員向您表示，請您打消顧慮，大膽授課，走進教室，我們就是您的學生，您就是我們的老師！”這時全體學員一起叫了聲“老師”。這場面，讓我感動萬分，淚水不爭氣地涌滿了眼眶，我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連說：“謝謝！謝謝！”

之后的課堂教學順利了很多，我的“集體討論法”得到了大家一致贊成。課前，我把課題涉及的相關技術數據和必須具備的條件介紹一下，然后把要解決的課題交給大家集體討論。大家都認真準備，討論中踴躍發言，唇槍舌劍，有理有據。經

過討論，取得一致意見的內容，就視為課題的答案；遇到實在統一不了的，就各自留到戰場上去實踐。在討論關于高射炮兵作戰行動問題的過程中，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很多同志根據步兵作戰經驗并參照地面炮兵的作戰經驗，提出很多設想和推論，經過共同討論，集思廣益，形成了很好的方案。不少同志闡述了在戰場應用毛澤東軍事思想，充分發揮人的因素，靈活機動，以劣勢裝備戰勝優勢裝備，取得成功的戰例。因為當時毛主席的著作還沒有公開發行，尤其是軍事著作，有些單行本是按職務級別發給的，還發不到我這一級。短期輪訓很快就要結束了，我比較圓滿地完成了教學任務。三個月來，我如饑似渴地吸取著老同志們作戰經驗的營養，充實和提高了自己，為之后的教學工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礎。這次培訓，與其說我是他們的教員，不如說他們是我的啟蒙老師。在結業的時候，有同志提出了“高射炮能不能打游擊戰”的問題，經過幾次討論，沒有取得一致看法，最后只能請他們到戰場上去摸索吧。

1950年9月中旬，戰局急劇逆轉，美軍和南朝鮮軍隊全面越過“三八線”，直逼中朝邊界。10月，我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戰場。美軍依仗空軍優勢，對我地面目標狂轟濫炸，還用所謂“擦地飛行”進行掃射，甚至在公路上低空追擊一輛吉普車或一個單兵，氣焰十分囂張。志愿軍第一個高射炮兵師入朝作戰，連續擊落多架敵機后，敵人的氣焰有所收斂，改在高射炮的火力范圍外飛行了。高射炮兵師的廣大指戰員充分發揮我軍的政治優勢和光榮傳統，以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與世界上最強大的空軍進行著艱苦卓絕的戰斗，取得了驕人的戰績。他們創造了“高射炮兵打游擊”的成功戰例，取得了一舉擊落多架敵機的戰果。

1951年春季，我到朝鮮進行高射炮兵師的戰地考察，學習和收集到許多新經驗、新戰法。在陣地上，我目睹了廣大指戰員不怕犧牲、敢于戰斗的光輝事跡，這些事跡，現在講起來都會催人淚下。

在停戰談判開始之后，美軍又進行所謂“絞殺戰”，就是動用大量飛機以摧毀朝鮮北方的鐵路為主要目標，企圖封鎖和阻斷志愿軍的后方運輸，迫使志愿軍因糧彈不足而屈服。志愿軍高射炮兵和空軍、鐵道兵、工兵以及后勤部隊一起協同作戰，頑強地反抗，進行著殊死戰斗，充分發揚了我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優良戰斗精神，終于建成了“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線”，粉碎了美軍的陰謀，促進了停戰談判的順利進行。年輕的志愿軍高射炮兵師經受了現代戰爭的洗禮，鍛煉了許多現代戰爭需要的軍事人才，涌現出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創造了新戰法，積累了新經驗，為我們高射炮兵后來的發展和壯大，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硝煙戰火已經過去65年了，當年老同志們的那種蓬勃的革命熱情依然打動著我，他們對我幫助和支持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每當想起他們，我內心深處銘刻的感激之情便不由自主地生發出來。如今，我已經是耄耋老人，當年的老同志絕大多數已經離開了人世，可我總覺得，老同志們熾熱的革命情懷、謙虛認真的學習態度、敢打敢拼的犧牲精神應當永遠傳承下去，不斷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