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云
(武漢輕工大學 藝術與傳媒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楚藝術形成的文化外因及精神內核
陳云
(武漢輕工大學 藝術與傳媒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楚藝術在壁畫、帛畫、青銅器、漆器、絲織、雕刻、畫像石(磚)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無不令世人嘆為觀止。楚藝術精美富麗、瑰麗絢爛、神秘詭異、怪誕夸張、光怪陸離以及浪漫激情的藝術性格和特質,堪稱上古文明最杰出的審美形態之一。很顯然,楚文化多元的文化外因及特殊的精神內核,造就了楚藝術的卓爾不群。
楚藝術;文化外因;精神內核
縱觀整個中國古代藝術史,楚藝術無疑是一個有著顯著自身特質的獨立存在,代表著華夏文明最原汁原味的一脈。人們今天所見到的楚造型藝術,幾乎全部出土于地下墓葬。在大量楚文物出土之前,人們對楚造型藝術的了解,只能通過《楚辭》中那些瑰麗奇譎的描寫,來激發藝術想象。楚藝術的成就,主要體現在壁畫、帛畫、青銅器、漆器、雕刻、絲織、畫像石(磚)等諸多領域。這些藝術形態,通過造型、色彩、圖式、紋樣等,立體多維地再現了楚文化的豐滿與瑰麗,體現出迥異于中原文化的獨特內蘊和氣質。這種文明的高度,顯然是由多種文化因素孕育而成的。本文試從楚藝術形成的文化外因和精神內核兩方面,深度探尋楚藝術的深沉內在。
毋庸置疑,楚文化的精髓,在于它所呈現出的豐富多情的浪漫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楚藝術無疑是其最好的載體。這些藝術,將楚文化的神韻和精神特質表達得淋漓盡致。反過來,楚文化的精神特質,又是楚藝術形成的源頭和土壤。概括而言,楚藝術形成的文化因素,主要由楚人的民族性格、哲學思想、神巫文化以及圖騰崇拜等方面構建而成。
要想真正讀懂楚藝術,還得從當時楚國的實際情況和楚人的生命觀進行分析。楚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所謂的楚民族,實際上是中原移民與江漢土著的融合體。由于缺少中原民族長期奴隸社會的浸淫,也沒有中原民族那樣完整嚴謹的禮教約束,所以一直以來,楚民族都受到了來自中原民族的壓迫和歧視,被其蔑稱為南方蠻夷。雖然如此,楚人并不以此為辱,反而以蠻夷自居而且自豪,并逐漸形成了自由奔放、無拘無束、樂觀大度的民族性格。馮友蘭在《中國哲學史》中也提到,“楚人不沾周文化之利益,亦不受周文化之拘束,故其人多有極新之思想。”楚藝術就是在這種崇尚生命的運動與活力,向往浪漫的自由與激情,對待命運的達觀與包容的精神背景下,創造出了上古時代北方同期文化所缺乏的,以及后來的中國文化中相對被壓抑了的一種文化精神。其在充分展示自由活潑、熱情奔放的風貌同時,也暗示著它深不可測的意蘊。
在哲學中心問題方面,楚人的世界觀是“個體本位的天人合一”,“人的自然存在,無論在空間上、時間上,都很有限。人有超自然的愿望,要求在空間上、時間上進入無限。人的血肉之軀,不可能進入無限;而人的精神狀態,則可能進入無限,這就是自覺個體與宇宙合一,也就是自覺天人合一”。莊子與老子的哲學,特別是莊子哲學,既肯定個體,又解放個體,把個體從一切局限中解放出來,并把個體的全部能量釋放出來。[1](P18,20)而老子和莊子的哲學體系,無疑是楚國豐富的人文、歷史、文化土壤上盛開的奇葩,是其長期生活在楚語境下的深邃感悟。在這種世界觀、生命觀指引下的楚人,創造出了造型奇特詭譎,文飾飛揚流動,色彩艷麗繁富的藝術,顯然是不難理解的。
巫術文化和神鬼文化,是楚文化中色彩最濃郁,情感最炙烈,行為最譎詭的一種神秘文化。這種文化,對楚藝術的形成,起著特殊而深遠的影響。在出土的眾多楚文物中,人們幾乎都能從中看到或濃或淡的神巫文化的色彩。楚國尚巫之風是從戰國時期開始熾盛的。王國維所說的“周禮既廢,巫風大興;楚越之間,其風尤盛”,大致說的就是這個時期。其中,招魂巫術是楚巫文化中的一種重要形式,并有一套完整的招魂辭和招魂儀式。
神巫文化同源同質,形相影隨。在祭祀神鬼的活動中,人們為了表示對神鬼的仰慕之情和虔誠之心,為了求得神鬼的歡悅和福佑,所用的祭器是最精美的,所獻的祭品是最美味的,所穿的服飾是最華美的,所頌的言辭是最動聽的,所表演的歌舞是最優美的。這種活動,表面上是對鬼神的美化,實質上卻體現了人的審美追求,綜合展示了人的藝術創造。[2](P122)所以,人們在出土的楚文物中,所看見的那些制作最精美,造型最奇譎,紋飾最繁富,色彩最絢麗,最令人為其藝術想象力和表現力叫絕的藝術品,大多帶有神巫的涵義和功能。“對人與神鬼精神情感溝通的渴望,以及與此相聯系的上天入地、游目騁懷的審美觀照方式,楚人特有的幻化空間意識、無拘無束的藝術想象等,在他們對繪畫和雕塑作品的處理中,表現得更為突出。”[3](P259)由此人們也就不難理解《人物龍鳳帛畫》、《人物御龍帛畫》、鎮墓獸以及其他與神巫相關的楚藝術品的內在涵義。
在楚國“辟在荊山”的創業過程中,有一個美麗的保護神,一直在伴隨它的發展壯大,楚民族對它傾注了滿腔的熱忱和無限的厚愛,連楚莊王在圖民族振興的時候,都以它自喻,它就是鳳鳥。在所有楚墓出土的鳳鳥造型中,楚人都賦予了它最偉岸、華麗、尊嚴、高貴、神圣的外表和精神。完全可以說,鳳鳥是楚民族的圖騰,是楚人心目中的民族象征。楚人除了尊崇鳳鳥,也崇尚龍。在很多楚文物中,除了隨處可見的鳳鳥形象之外,龍的形象也大量出現,且很多時候與鳳鳥相隨相伴。例如楚國的繡品紋樣,除了少量是仿制青銅器花紋的蟠螭紋外,大多數是以龍鳳為主,其中鳳鳥的形象屢屢出現,但絕不重復。
楚人的民族性格中對待生命的達觀態度,對待神秘未知世界和自由精神境界的忘我追求,哲學意識中天人合一的生命觀,圖騰崇拜中物我交融的狂熱情感,符號圖式里別樣的視覺張力,以及神巫盛行的楚國社會濃烈而熾熱的藝術環境等等,都使楚人的藝術情思不斷受到激發,審美意識不斷得以增強,藝術智慧不斷泉涌迸發,并逐漸形成了楚藝術瑰麗絢爛、神秘詭異、激越濃郁、色彩斑斕、人神雜糅,充滿浪漫主義激情與生命活力的藝術風格。
楚藝術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如果沒有深沉的文化土壤滋養和綿厚的文化養分供給,其價值魅力就不會達到如此高度,其精神內核就不會如此強大。要想深度了解楚藝術的精髓以及其所傳遞的精神價值,則需要對楚文化形態進行更深層的研讀和提煉。楚政治、楚經濟、楚文學、楚歌舞、楚民俗等構成了楚文化的有機整體,并構建了楚文化強大的精神內核。這對楚藝術的形成具有天然的影響,反過來,楚藝術又會對這種精神內核進行參與和充實。所以,僅僅從楚藝術器物層面和文化層面去探究其價值,厚度顯然是不夠的,還需要從楚文化的整個精神語境,去研判其真實的存在與真正的價值。
要想深度理解楚藝術的精神內核,《楚辭》無疑是最直接也是最繞不過的門徑。在這個深邃的藝術殿堂里,在這個神秘符號集聚的領地,鮮艷的形象、深沉的情感、浪漫的激情、原始的活力、狂放的意緒、無羈的想象,表現得無拘無束,恣意汪洋。《離騷》反映了屈原對楚國政治黑暗腐朽的憤慨和主張修明法度、舉賢授能的美政理想,以及理想破滅后的悲痛哀怨之情,塑造了詩人上下求索、九死不悔的執著和遺世獨立、光明皎潔的形象。詩歌多種情感交織,營造出一種嗚咽悲愴,激烈狂放,同時又坦然從容的渾茫氣象。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一書中評價道:《離騷》把最為生動鮮明,只有在原始神話中才能出現的那種無羈而多意義的浪漫想象,與最為炙烈深沉,只有在理性覺醒時刻才能有的個體人格和情操,最完美地融化成了有機的整體。[4](P62)《九歌》以鬼神的愛情故事為主題,著力表現了他們美好的內心、豐富的情感以及像人一樣的喜怒哀樂。這種神鬼式的男女情感,也有思慕、猜疑、歡樂、悲痛、哀怨,與希臘神話中的眾神愛情故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作品充滿優美豐富的想象,五彩繽紛的畫面,活潑流暢的節奏,曲折哀婉的情調,呈現出玲瓏剔透的憂郁冷寂之美。這正體現了楚人對人性的本能認知和對命運的豐富體驗。
其實不論是在《楚辭》,還是楚文化其他領域,人們都能有這種感受。在大量楚墓發掘的時候,人們在驚嘆楚文物的瑰麗奇巧之余,同時也體會到楚人一種別樣的命運和生死觀。不論屈騷文學、老莊哲學、楚漢藝術,還是神巫文化和圖騰崇拜,人們都能從中感受到一種有別于中原文化的生命原色。其間所體現出來的人性張揚、生命關懷,更是中原文化和中國后來文化中相對被壓抑了的和缺乏的一種精神。不論是《離騷》中的屈原以及莊子的上天入地、游目騁懷的消遙暢游,還是祭祀活動中人神雜糅、狂放縱情的忘我宣泄;不論是屈騷文學中女神山鬼的癡情怨戀,還是楚藝術里體現出來的絢爛斑駁繁縟詭譎,人們從中都能感受到楚人對個體自我意識的認定和對命運不可預測的迷惘。這種個體自我意識體現出來的人性張揚,是楚人對自己獨立意識的強烈認可和對自由理想的浪漫追求;而人、神、鬼的和諧統一與平等包容,也暗示著一種因對生命不可預測而產生的悲憫關懷。因為有了對死的恐懼,所以有了對生的狂熱;因為死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對生的流連是那樣的不顧一切;因為感慨生是那樣短暫,所以在死之前要縱情宣泄;因為生又是那樣美好,所以渴望在死后的世界得到新一輪的再生。如此表述楚人的生命觀,也許比較合適。在楚文化中,楚人這種命運的宿命色彩,表現出了一種對立統一的和諧,相對秦漢以后帝王術士到處尋找長生不老藥和煉丹等行為,楚人的生命觀無疑是解脫而超然的。這種解脫和超然,體現著一種對生命本質的認同。
楚人的這種生命認識和人性關懷,還體現著它的包容性。在楚文化中,人們既能感受到楚人對人生目標上下求索、九死不悔的執著精神,又能感受到其對原始物質欲望的鋪陳和迷戀;既能感受到楚人對神秘詭異的神巫文化的崇拜,又能感受到其賦予神鬼情感的平民化色彩;既能感受到楚藝術與文學中動感傷懷的艷麗清新,又能感受到其凝滯沉郁的華貴莊嚴。這種在文化中體現出來的多樣性的對立統一,本身就是就對生命的一種包容豁達。此外,對于光明的熱烈歌頌,對生死、壽夭的牽掛,對戰死者的懷念,對生離死別的慨嘆,對人與神靈交接離合的情思,可以說是楚人對生命經歷的一種深切動人的感喟。這種包容,可謂對命運的一種極化關懷。
楚人肯定人和人的本身,主張人性自流,反對對于人性的任何雕琢。他們主張率性而為,把人性視為天經地義的東西。[5](P131)這種率性而為的生命價值觀,體現在他們對于理想至死不渝的追求,對壓抑欲望的本能超越上。這種追求和超越,使楚人的人性張揚發揮到極致,不論是他們的生產活動,還是文化創造。在物質層面,人們從《大招》和《招魂》中就可以感受到,詩歌在招喚魂魄歸來時,極言在外的困苦、家中飲食的豐厚、樓臺的絢麗、歌舞的盛大、美女的妖艷和寶玩的珍貴,從一個側面體現了楚人對安逸享樂這種原始物質欲望的追求。在精神層面,楚人對神仙、仙游的向往,也是崇尚人性張揚的一種表現。他們幻想著擺脫時間和空間的束縛,能夠在廣闊的天際里自由翱翔。這一點,從楚帛畫《人物御龍帛畫》和《人物龍鳳帛畫》中,可以得到明證。帛畫主人公凌虛暢游的縹緲快感和引魂升天的象征形式,可以說是楚人個體生命觀的最好注解。《離騷》中所描繪的神游,也體現出屈原受這種仙游文化的影響。
與楚人精神氣質相關的還有楚人放縱不拘的民族性格。這種放縱,能在酒神精神中找到出處。酒神精神代表著真實、破壞、瘋狂和本能,在藝術上的對應物是音樂、舞蹈等。這種精神,不僅體現在楚人的能歌善舞上,同樣也體現在楚人對理性約束、道德禮教的不為所動和蔑視中。在《楚辭》中,人們可以看到祭祀時盛況空前的歌舞表演;在楚出土藝術品上,人們可以看到歡歌艷舞的熱烈場景。這種歌舞狂歡場面,表明了楚人對欲望強烈而率性的追求,體現著一種感性不拘的民族氣質。在整個古代文明的范圍內,都可以找到慶祝酒神的痕跡。這種節慶所做的主要事情,差不多都是性的極度放縱。在這種時候,所有人類最原始的沖動都被解放了。[6](P19)《大招》和《招魂》所表現的“士女雜坐,亂而不分,指以為樂;娛酒不廢,沉湎日夜,舉以為歡”的“荒淫之意”,與酒神享樂和放縱的精神完全一致。這種像自由奔放的勁風一樣彌漫著原始沖動的欲望宣泄,是楚民族文化精神騷動的結果,而這種結果,又給楚人豐沛的藝術創造力,提供了培植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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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韓璽吾 E-mail:shekeban@163.com
2014-11-12
陳云(1974—),男,湖北漢川人,講師,碩士,主要從事荊楚文化與當代油畫研究。
J505
A
1673-1395 (2015)02-00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