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訴訟誠信原則司法適用困境及對策
——以H省K市兩級人民法院為例

董鵬

(海南大學 法學院，海南 海口 570228)

民事訴訟誠信原則司法適用困境及對策
——以H省K市兩級人民法院為例

董鵬

(海南大學 法學院，海南 海口 570228)

新《民事訴訟法》中關于誠實信用原則的規定僅有3個條文，而隨后出臺的司法解釋亦是差強人意，導致實踐中司法機關對該原則理解不一，操作各異。誠實信用原則在司法運行中存在著司法工作人員理解偏差、適用主體定位不清、法官難以直接援引定案、未能有效遏制虛假訴訟等問題，應當通過完善司法解釋、逐步推行和推進案例指導制度、有效規制虛假訴訟行為、加強誠信訴訟的法制宣傳與教育等方式，將誠實信用原則落實到民事訴訟中來，防止其成為一條“睡眠條款”。

民事訴訟；誠信原則；司法適用

2012年8月31日，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八次會議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新《民事訴訟法》”)進行了第二次修正，新《民事訴訟法》已于2013年1月1日正式實施。誠實信用原則因被納入新《民事訴訟法》而在學界飽受爭議。時至今日，新《民事訴訟法》已運行兩年有余。為及時了解民事訴訟誠信原則的實施狀況，對修法效果做出客觀評價，以便推動該項原則及其相關制度的完善與理論研究的深化，筆者選擇了H省K市的兩級人民法院①H省K市的兩級法院包括：K市Q區人民法院、K市M區人民法院、K市L區人民法院、K市X區人民法院和K市中級人民法院。進行實地調研，擬就誠實信用原則在司法運行過程中遇到的若干問題略陳管見，以供商討。

一、誠實信用原則之立法背景與要詣

(一)立法背景：在法治語境下進行司法誠信建設

誠實信用是中華民族之道德靈魂，更是立國之根本。社會主義誠信建設在中國經濟建設和社會生活中頗受關注，因為它不僅是社會文明發展的基礎，而且是構建和諧社會的源泉。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明確要求“把誠信建設擺在突出位置”；黨的十八大報告進一步將“誠信”列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主要內容之一；十八屆四中全會上更是提出了“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的時代要求。在社會誠信體系中，司法誠信占據著較為特殊的地位，它是維護社會誠信的最后一道防線，更是引領社會誠信的最佳示范。[1]

近年來，隨著公民法律意識的不斷增強，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利用法律武器維護自身合法權利。與此同時，也有一部分人將法律作為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工具，于是頻頻發生虛假訴訟、惡意訴訟等司法不誠信現象。虛假訴訟是一種極具社會危害性的行為，不僅直接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更浪費國家司法資源、踐踏司法公信力、破壞法律秩序價值和影響社會穩定。由此可見，司法誠信建設任重而道遠。

(二)立法要詣：構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誠信體系

新《民事訴訟法》在“總則”“基本原則”部分(第13條第1款)明確規定“民事訴訟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首次將價值上源于道德規范、法律上源于私法規范的誠實信用原則明文化、法定化。[1]同時，在“對妨害民事訴訟的強制措施”一章中，增加了對“當事人之間惡意串通，企圖通過訴訟、調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第112條)和“被執行人與他人惡意串通，通過訴訟、仲裁、調解等方式逃避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第113條)兩種情形的規制措施，從立法上確立了虛假訴訟規制制度①自2015年2月4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中也增加了關于制裁違反誠實信用原則行為和虛假訴訟行為的規定，進而與現行《民事訴訟法》相匹配。，進而與“總則”中的誠實信用原則進行有效銜接，旨在防止虛假訴訟、惡意訴訟，引導公民誠信訴訟，彰顯公平正義，確保司法公信力，維護法律秩序與社會穩定，進而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誠信體系。

二、誠實信用原則之司法運行現狀與成因分析

(一)司法運行現狀

在司法實踐中，誠實信用原則的具體運行情況不容樂觀，主要存在以下四個問題：

1.理解上存在偏差

在調研活動中，許多司法工作人員對誠實信用原則的理解并不深刻，還停留在民法中的誠實信用這一“帝王條款”上，忽略了其被納入新《民事訴訟法》中，作為程序法的基本原則而具有的獨立內在價值與功能，更有甚者，直接將實體法與程序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完全混淆，不作區分。

2.適用主體定位不清

由于新《民事訴訟法》在立法中涉及誠實信用原則的規定過于概括化、寬泛化，雖然隨之頒布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中增加了涉及誠實信用原則的條文，但仍顯模糊，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司法工作人員(特別是法官在審理案件時)往往會對其自身工作是否受到誠實信用原則的約束與規制產生質疑。

3.法官難以直接援引定案

在司法實踐中，特別是法官在審理案件時，往往會依據相關的具體法律規則或者實體法中的法律原則對案件做出裁判，很少將違背民事訴訟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直接作為判決依據，抑或僅將該項原則作為裁判說理內容的一部分。自新《民事訴訟法》實施以來至調研結束之日(2014年12月30日)，H省K市兩級人民法院均沒有直接適用民事訴訟法中誠實信用原則做出判決的案例。

4.未能有效遏制虛假訴訟

一是在司法實踐中，虛假訴訟、惡意訴訟、拖延訴訟等司法不誠信現象頻頻發生。例如：自2012年1月1日至2014年8月20日，K市人民法院J法庭有3起涉嫌虛假訴訟，占該法庭民事案件的2%，占全院案件的比重為0.23%(K市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收案數為1287件)。二是虛假訴訟、惡意訴訟案件類型復雜多變。結合實際調研情況，涉嫌虛假訴訟、惡意訴訟案件的典型形式，可大致歸納為如下幾類：(1)案件中，雙方當事人通過惡意串通方式，虛構民事法律關系，捏造案件事實，達成虛假協議，進而騙取法院調解書；(2)案件雙方當事人通過惡意串通方式，在訴訟中對相關事實作出虛假自認，騙取法院判決書，侵害他人權益；(3)夫妻虛假離婚，利用離婚訴訟掩蓋非法目的，轉移財產，逃避債務，侵害他人利益；(4)在離婚訴訟過程中，一方當事人與親友串通，以假借條等形式虛構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的共同債務，侵害對方利益；(5)案件中，當事人利用已有證據，虛構法律事實及法律關系，提起訴訟或重復訴訟。②此處結合調研實際情況，并參考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調研組《關于建立民事訴訟欺詐行為制約機制的調研報告》(孫國鳴主持)中關于虛假訴訟行為典型形式，進而對司法實踐中的虛假訴訟行為作了初步歸類。三是司法工作人員對虛假訴訟、惡意訴訟現象存在識別困難，對涉嫌虛假訴訟與惡意訴訟的當事人難以采取一定的制裁措施。

(二)適用困境之成因分析

1.誠實信用原則作為法律規范過于抽象

之所以對民事訴訟法中規定的誠實信用原則在理解上存在偏差，主要是由于：第一，將誠實信用原則納入民事訴訟法中，從本質上來講，是將誠實信用這一道德規范通過立法形式升格為程序法中的法律規范，但由于其本身涉及道德因素過多，很難真正將其與實體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相區別；第二，誠實信用原則作為一項基本原則，是具有高度概括性的抽象規范，并不全都是具體規定民事訴訟法律關系主體如何實施某一具體訴訟行為的操作性規范，沒有統一、明確的適用標準[2]；第三，新《民事訴訟法》中的現有規定僅是關于誠實信用的一般性規定，司法解釋中涉及該原則的補充也是差強人意，對如何理解和適用誠實信用原則的諸多問題尚缺乏有效的闡釋與說明。

2.實務工作者面臨法律適用與裁判說理雙重困境

司法工作人員難以直接依據民事訴訟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做出判決，原因主要在于：第一，從法學理論角度來看，誠實信用原則屬法律原則，法律原則直接作為判案依據往往只出現在下列情形中：(1)案件在法律上必須是有爭議的特殊或疑難案件，而不是清晰的簡單案件；(2)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則作為依據，即法律存在漏洞，或者存在法律規則，但是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規則存在沖突，無法判定何者適用，或者存在一個規則，但該規則適用本案得出的結果顯而易見使人無法接受，即法律存在謬誤；(3)法律原則的直接引用必須具備充分的理由，即法官必須為其引用法律原則提供充分的法律論證。[3](P31)第二，從司法實踐角度來看，如果直接依據民事訴訟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做出判決，不僅會加大法官在判決書中說理部分的書寫難度，而且通常很難使得當事人信服，容易引起當事人上訴。這樣一來，在現有法官考核制度下，無形中會給法官帶來壓力，所以，法官選擇直接適用誠實信用原則作為判決事由時通常都會謹慎處之。

3.部分司法工作人缺乏相應的專業素質與職業素養

對虛假訴訟、惡意訴訟現象識別困難的原因主要有：第一，在審判過程中的確有部分法官因審判經驗不足或自身能力不足，不能通過對證據審查、事實辨別、交易規律與生活常理進行有效分析，進而及時發現可疑情形，遏制虛假訴訟。第二，少數法官在案件審理過程中未盡到足夠的責任。第三，當前全國不少法院都面臨著“案多人少”的矛盾，法官辦案數量多、壓力大，無暇顧及個案中的可疑細節。第四，妥善化解糾紛仍是當前法院的重要工作目標，法官過于注重調解率與自身績效考核成績，導致在調解過程中時常對可疑案件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4]

4.缺乏遏制虛假訴訟機制

特別是在新舊《民事訴訟法》適用過渡時期，倘若缺乏惡意訴訟案件的應對措施與懲罰機制，容易出現法律真空，嚴重影響司法誠信體系的構建。例如，K市X區人民法院曾審理過這樣一例案件,該案件是一起規避執行的房產確權案件，經調解結案，后發現確權房產已經被其他法院查封，最終該院啟動再審，撤銷了原調解書，駁回原告訴訟請求。在該案再審時，原被告雙方均不愿到庭參加訴訟，出現了再審時原被告同時缺席的情況。因該案是2012年再審，新《民事訴訟法》尚未生效，沒有第三人撤銷之訴，最后該院在原被告均缺席的情況下再審了該案，撤銷原調解書，駁回原告訴訟請求。但這也引發了一個問題，按當時的《民事訴訟法》規定，民事案件中，原告缺席應按撤訴處理。但該案涉及第三人權益，且在處理過程中沒有查清確權財產的狀況就通過調解將被查封的產權轉移，存在明顯錯誤，應該予以糾錯。最終，該院請示上級法院后，做出判決。

三、誠實信用原則司法適用困境之對策

作為抽象性規定的誠實信用原則要落實到民事訴訟中來，發揮其規范作用，還需要通過完善若干機制才能得以實現。

(一)完善相應的司法解釋，將誠實信用原則規則化

在民事訴訟中落實誠實信用原則，關鍵在于將原則規則化，主要方法仍是制定基本原則項下的各項具體制度，實現有效銜接。新《民事訴訟法》實施不久，其中直接體現誠信原則的具體制度尚不完備，雖然新的司法解釋隨之頒布實施，在一定程度上對誠實信用原則的具體適用作了細化與補充，但涉及誠實信用原則適用主體、適用范圍、虛假訴訟行為的類型劃分等實際問題仍然缺乏明確性的指引，仍需通過進一步完善來使得誠實信用原則更具可行性。

(二)漸進式推行和推進案例指導制度

我國正在逐步推行和推進案例指導制度，可以通過指導性案例將適用誠實信用原則的典型案例提升為規范。指導性案例具有不可小覷的補充作用。一方面，針對現行民事訴訟法和司法解釋所確立的具體制度，公布指導性案例可提供更加具體的規則指引。另一方面，對于某些不適合體現為具體制度的規則，直接以指導性案例宣示。[5](P12)

(三)加強誠信訴訟的法制宣傳與教育

加強誠信訴訟的法制宣傳與教育，可以通過以下途徑實現：第一，司法機關可以利用自身的官方網站、微博、微信等信息平臺，定時推送誠信訴訟等相關法律法規，進行普法宣傳教育；第二，可以與地方高等院校法學院合作，定期互相調研回訪，形成長效合作機制；第三，利用廣播、電視等大眾傳播媒介，對誠信訴訟的典型案例進行報道，形成良好的社會效應。

(四)打擊虛假訴訟行為，推進誠信訴訟體系構建

對虛假訴訟、惡意訴訟等行為進行有效的法律規制，是推進誠信訴訟的重要保障。具體內容包括如下方面：

1.全面提高法官審判管理業務素質

通過提高法官業務素質來進一步加強法院依職權對虛假訴訟的審查，既具有必要性，又具有可行性。具體可分三步：第一，在立案環節強化風險提示，告知當事人虛假訴訟應負的法律后果，給予試圖虛假訴訟的當事人以威懾。例如，K市M區人民法院在審理民商事案件中，由訴訟當事人簽署《誠信訴訟承諾書》，營造誠信訴訟氛圍，警示原告違反誠信訴訟的法律后果。第二，在審理環節嚴格審查，特別是在虛假訴訟多發領域，法官要充分利用自身審判經驗和業務素養，仔細甄別案件是否具有虛假訴訟性質。第三，在審判管理中強化考核和激勵機制。即在整個民事訴訟過程中，要求審判人員對各個環節嚴格把關，認真負責，積極主動，對于表現突出的司法工作人員，給予適當的獎勵。

2.保障案外人的救濟權利

雖然現行《民事訴訟法》增加了當事人向檢察院申請檢察建議或者抗訴的權利，但因其范圍僅限制在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內，這就使得大多數受虛假訴訟侵害的案外人的個人利益無法得到保護。因此，在制定相關細則時，應當將保障案外人向檢察院申請檢察建議或者抗訴的權利的內容細化，使其更具可操作性。[5](P137)

3.通過相關立法制裁虛假訴訟

除了新《民事訴訟法》和隨之頒布的司法解釋中涉及違反誠實信用原則的規定外，當前，針對虛假訴訟行為，還可以從實體法的兩個層面入手。一是在侵權責任法層面，應將虛假訴訟行為界定為一種侵權行為，受害人可就此獨立提出侵權之訴，進而保障其民事權利。二是在刑法層面，通過刑事立法，對情節嚴重的虛假訴訟、惡意訴訟行為予以刑罰處置。

四、結語

要使得誠實信用原則在民事訴訟中發揮其應有的作用，既需要重新審視民事訴訟誠信原則的立法精神，增強其在審判中對法律理論的解釋、說理作用；又需要強化誠實信用原則自身的裁判功能，進一步提升司法的權威性、公信力。

[1]廖永安.以司法誠信引領社會誠信建設[N].光明日報，2013-05-25(3).

[2]王琦.民事訴訟誠實信用原則的司法適用[J].中國法學，2014(4).

[3]朱力宇.法理學原理與案例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4]丁武軍.虛假訴訟規制機制完善研究——兼談《民事訴訟法》修改后仍存在的不足[C].中國民事訴訟法學研究會2013年年會論文集.

[5]奚曉明，張衛平.民事訴訟法新制度講義[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

責任編輯 葉利榮 E-mail:yelirong@126.com

2015-02-20

海南省教育廳2014年研究生創新科研課題(Hyb2014-09)

董鵬(1990—)，男，山西長治人，碩士研究生。

D925.1

A

1673-1395 (2015)03-005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