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冰
新文學人口與新文學群體
江 冰
“打工文學”興起多年,早年《佛山文藝》高樹旗幟,作者讀者十分踴躍,一時名震遐邇;后來深圳接過大旗,政府似乎有更大支持力度;東莞憑借經濟實力,不甘示弱,也多有聲響。總之,珠三角改革開放三十年,“打工文學”可謂風起云涌,此消彼長。但主流文壇對此還有爭議,比如對命名,比如對意義評估——近二十出了不少中國當代文學史,難見專章介紹,一是囿于地域,僅限于外來工比較集中的南方,比如廣東,二是囿于觀念,可否進入主流文學視野和評價體系,其實至今還是問題。如何把一個似乎屬于地域、地方的問題,提到一個全國的視野框架中去思考?提到一個文學龐大人群的文學消費基數去考量?從而考慮一個新的文學人口和一個新的文學創作群體的出現。我以為,值得深入探索。從這一角度看,全國青年產業工人文學大獎的設立,意義非凡,可以載入史冊。其意義還可以概括為“雙新”——即新產業工人;新文學群體,包括寫作者和文學作品特定題材的消費者與擁戴者。
2014年,我參加第二屆全國青年產業工人文學大獎作品評選,感觸不少,也再次確認了上述信息的重要性與當下性。僅就文學來說,主要有兩點:一是這樣一批特定題材的作品,很好地從一個側面書寫了中國大陸近二十年的移民史,由廣大鄉村向城市遷徙的歷史,可以視作“打工文學”的更新換代。二是豐富了中國當代文學史的內容,在當代大陸寫作方式上也頗見新意,草根身份與自我書寫,恰好與網絡寫作相映成趣,構成當下文學寫作的獨特風景。
我在連續幾屆參加《廣州文藝》“都市小說雙年展”評獎時,強烈地感受到70后作家筆下的“寫作焦慮”,他們成長略略晚于中國大陸城市化步伐,且大多生活在鄉村或是“都市里的鄉村”,缺少真正的城市經驗,所以在作品里可以感受到與50后60后一代相似的對城市的陌生、驚懼和懷疑,似乎更多地是一種與農民工進城同步的心態。在他們的作品里,場景的出現也頗有意味:幾乎少有大都市標志性場景,比如街道、大廈、地鐵、機場、輕軌、車站、寫字樓、大酒店、大商場,奢侈品、時尚場、少美女俊男,無時尚氣息。在我看來,人在什么樣場景中,就擁有什么樣氣場和心態,進城猶豫,舉步維艱;生存掙扎,朝不保夕;生在城市,長在大街;樂在其中,坐享繁華——都可以用場景來烘托來傳達,可惜大部分作家都很少描述城市,更不用說傳達都市的氣場,遠沒有張欣20年前都市言情的眉飛色揚,也沒有今天郭敬明《小時代》里上海灘的表面浮華。于是,這批面對都市的作家,進退失據,處境尷尬,陷入焦慮。
然而,所有這些“寫作焦慮”,在青年產業工人文學大獎作品中變得輕飄了,可以忽略不計了,為何如此呢?我以為與寫作者的身份有關。這個系列的作者,大多是城鄉遷徙的親歷者,他們身在其中,他們就是打工者,屬于百分百的“草根寫作”,而非旁觀者,更非下基層采風的體驗者。總之,他們寫的就是他們的生活。不妨舉作品說明。凌春杰的《跳舞的時裝》,寫為城里人服務的小保姆的心態,以女房東衣櫥里的時裝打通鄉下女孩與都市認識途徑。那些鮮亮時裝在小保姆的世界里神奇地變成有生命的舞者,小保姆為此掙扎以至離去,她說:“‘姐姐,我其實也不想離開你們,再不離開的話,我就真管不住自己了啊!’這是小保姆的心里話,一個來自鄉村的花季女孩,因為喜歡女主人衣櫥里的時裝,偷偷試穿,這原本是不新鮮的細節。作家的高明處有二:一是把時裝擬人化了,寫時裝自己的寂寞;一是把城里主人與鄉村保姆的關系進行了‘溫暖化’的處理,寫不同人群之間的溝通,從而傳達了人性的高尚和美好。全篇寫得生氣盎然,平實之間異峰崛起。更有意義地是敞開了一種鄉村人面對都市的友好態度,既基于淳樸的傳統倫理,有出于美好的人性本然。
周家兵《亞泰的密室》是一個平實的短篇,敘述著平實的故事,一個職業經理人,在一家名為亞泰的企業找到一份稱心的工作,其中有忘我的工作,這樣的故事進程原本平常,但不平常處就在結尾:密室。這是亞泰企業的靈魂所在,是企業文化的核心所在。所有的亞泰人不但有了生存的平臺,更有了安置心靈的所在。作品的立意由此升華。一個當代文學尋找民族靈魂的重大主題,在這里有了一個相當樸實的表現。江北的《牡丹花被》,我比較偏愛。初讀小說,不由地聯想到當代小說名篇,茹志鵑的《百合花》,同樣一床被子,承載不同內容,時代巨變啊!江北的小說觸及了當下外來工夫婦無法享受正常夫妻生活的題材,很家常,也很庸常。但因為有“牡丹花被”這樣一個神來之筆,頓時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藝術效果。藝術地升華了欲望,年輕妻子對丈夫愛撫的渴望,與對牡丹花被的喜愛,糾纏一道,相映成輝,既反映了現實問題,又傳達了外來工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因為這樣的要求并非奢侈,格外的感動也就隨著“牡丹花的盛開”悄然降臨了!
獲獎作品中,王選的《南城根》具有藝術與文獻的雙重意義。城中村不但是中國大陸城市發育歷史進程中的一個特殊標志,而且因為它留居了大量的外來工,所以,也是一個特殊的“文化集聚地”。《南城根》的文人視角和人文關懷,佐以老道文字,細致書寫,給城中村留一剪影,為當下中國留一記錄:真實而繁雜,心酸卻不絕望。同時,還有一份試圖解讀南城根的沖動,作者始終保持一種客觀的觀察者的視角,為書寫對象提供多種可能性,也為讀者提供更多的現象空間,不失為一份具有社會文獻意義的文學觀察記。應該說,在這一類非虛構的作品中,作者表達的文字水準也算高層次的,顯示了書寫者的思想境界和藝術涵養。中國大陸城市發展史中,城中村是一道極其獨特的風景:都市里的村莊,村莊里的都市。人口混雜,身份多異。可謂紅道、白道、黑道,藍領、白領、“無領”——也就是無業游民,除了本地人做穩房東以外,其余人都是過客,都是不穩定分子,因此,它就是當下中國大陸最為活躍的“小舞臺”,也是主流社會容易忽略或不屑一顧的社會角落。問題就在于,文學時常青睞的恰恰就是小人物、小舞臺。無數中外文學名著可以證明這一點。
鄺美艷的《青春的見證》聚焦女性產業工人,寫出了她們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對青春和美的渴望。千篇一律的廠服變遷,庸常乏味的食堂場景,卻在豐富的感受力下呈現出異樣的色彩,并不人性化的工廠儼然成為她們曼妙青春的見證,其所包含的酸楚和遺憾是本文意義所在。寫一件工衣,細致入微;寫一個時代,由此引入。妙在抽離,寫作者身體的抽離,具體描寫的抽離,個人境遇的抽離。抽離中有可貴的思考,有精神的升華,也有青春的喟嘆。缺少神奇原本平淡的工衣,偶然間也有智慧的發現,比如聲音,比如眼神。工衣也因此煥發光采,在深刻的人生體驗中升騰、閃爍!”傅淑青的《打工妹手記》,勾畫了一個在生活邊緣喘息著,痛苦掙扎于社會底層哭泣的打工妹的形象。用密集的細節,壓抑而充沛的情感,書寫自己的青春生活,無盡悲傷,卻沒有絕望,因為還有文學溫暖冰冷的心。這些作品不一定在文字上有多么高的造詣,甚至藝術結構上海略顯粗糙,但可貴在內心情感的全情投入,你可以感覺到“我在現場”的真切,你更可以感覺都文字底下的心跳。日常生活假如是一塊冰冷的石頭,也被這些一線的工人作者用心捂熱了!
不妨將第二屆十八位獲獎者的職業身份等列表做一個簡要的分析——

姓名 年齡 出生地 現居地職業 經歷管燕草 1979 上海 上海 編劇 上戲畢業、淮劇團工作野歌 1975 湖南 深圳 創作 小學學歷、廣東打工葉清河 1980 廣東 廣東清遠 記者 教師、編輯、記者周家兵 1972 湖北 深圳 創作 外地來深圳建設者凌春杰 70年代 湖北 深圳 經理 外地來深圳建設者戈鏵 1969 深圳 創作外地來深圳建設者劉宏偉 1977 重慶 編輯 中國作協會員、媒體人鄺美艷 1983 湖南 東莞 工人 南下打工王選 1987 甘肅 甘肅 職員 中師畢業。文管局工作馬行 1969 南京 勝利油田 教師 大學畢業、石油地質系統藍紫 1976 湖南 東莞 工人 師專畢業、南下漂泊打工泥人 70年代 四川 重慶 工人 多省漂泊打工萬傳芳 1978 湖北 東莞 工人 南下漂泊打工廖金鵬 1980 江西 深圳 工人 南下漂泊打工馬忠 1971 四川 廣東清遠 編輯 南下漂泊打工王先佑 1970 湖北 深圳 編輯 南下漂泊打工

向明偉 1977 四川 廣東清遠 工人 南下漂泊打工溫海宇 1982 安徽 深圳 工人 當過兵、南下打工
據大獎組委會和各地作家協會網提供的數據,我們綜合成以上一覽表,從中不難了解了第二屆十八位獲獎者的職業身份。除了極個別專業創作者,以及少數計劃經濟時代工人身份外,絕大多數都是我們所說的“草根”,絕大多數有著流浪異鄉,漂泊打工的經歷,而且社會底層的經驗比較復雜,個人生存的道路比較曲折。以我在深圳五年的漂泊感受來讀他們的作品,可謂“別有一番滋味”,欲說還休的“蒼涼”。因此,我認定他們獲取了底層生活的無限感受,他們的所謂“體制外”生存,體現出與“體制內”的某種“無計劃性”與“不安定感”,加之珠三角經濟的高速發展所導致的社會動蕩感于人生顛簸感,應該在相當程度上遠勝過內地。據一些作家自述:初到異鄉,生存壓力極大,舉目無親,內心甚至恐懼。比如或網絡文學獎的萬傳芳,“只身一人南下廣東謀生,被偷過被騙過被搶過”;比如獲文學新人獎的向明偉,初中肄業后南下打工,期間做過工廠流水線普工、文員,甚至街頭小販等,至今依舊在一家鞋廠做內刊編輯。因此,他們可以說始終在產業第一線,而且是有別于計劃經濟時代國有企業的第一線。他們的作品有著從前工業題材沒有的新鮮內容,同時,也有著屬于他們自己以及這個市場化時代的情緒和情感。也正是于此意義上,他們的文學有力量、有筋骨、有溫度、有生命、有歷史。并由此別于專業作家的、別具一格的“中國敘事與中國故事”。
所有上述不懈的文學努力,不但使得“被遮蔽的一群人”走進了社會舞臺,走進了公眾的視野,而且在寫作者身份、進入生活的方式上,新的文學消費群體等諸多方面,均有突破性的新意。同時,為中國當代文學增添了新的內容,從一個側面書寫了中國大陸近二十年由鄉村向城市遷徙的歷史。假如,我們再想想進入這樣一個空前絕后大遷徙人口基數之巨大,回頭再看這樣一批“草根寫作者”,我們一定會倍感其珍貴,倍感其難得。這,也是新產業工人文學必將寫入文學史的依據所在。
江 冰 廣東財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