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靖寧
中國移動(深圳)有限公司業務運營工程師
商用僅5年就落得這般局面,的確需要我們從各方面進行深刻反思。尊重技術創新內在規律,尊重經濟規律,市場是檢驗技術創新的唯一標準,唯技術論的創新必將被市場拋棄,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具體對之于TD,其發展過程中帶給我們的教訓或啟示至少有下述3點:技術創新需具備全球化的思維和視野;技術創新模式的選擇需與技術能力相匹配;技術創新需要政府更有智慧的管制。
TD-SCDMA作為中國第一個提出的移動通信國際標準,自誕生之日起就飽受爭議。近期,在TDLTE牌照發放一周年之際,財新網《TD式創新》一文更是引爆了業界內外對TD-SCDMA(以下簡稱“TD”)的成與敗、得與失的大討論。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其中一些觀點或評論由于所處立場的不同難免帶有個人感情色彩,且對于作為國家層面的創新工程,遠非能用簡單和絕對的功或過這兩個字眼去定調,但百家爭鳴必然會啟迪大家進行多角度、全方位的思考。在此背景下,筆者也僅從技術創新的理解淺談個人對TD式發展的認識。
技術創新,指生產技術的創新,包括開發新技術或者將已有的技術進行應用創新。熊彼特等人認為,技術創新的實質是技術開發和技術利用組成的一個有機整體,在這個整體中,不僅需要從技術的角度、技術發展的規律考慮技術開發的可能性,更要以市場為導向,關注技術開發的有效性。這一理論揭示了技術創新的客觀規律:必須遵循以技術為基礎,技術能力決定著創新的程度和創新模式的選擇的原則;恪守市場應用是關鍵,技術創新的最終歸宿都必須落實到市場應用中,接受市場的檢驗。
作為國際第三代移動通信標準之一,TD無疑是我國乃至世界移動通信發展歷程上由中國主導的技術創新。從1998年正式向ITU提交標準建議至今,TD已經走過了16年的征途。考慮到距2009年1月3G牌照發放,TD-SCDMA從2萬個基站開始踏上商用之路,短短5年就打造出優質網絡,發展到2.43億用戶規模,實現TD-SCDMA終端能與WCDMA相媲美,可謂跨越式高速發展!
然而,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了TD在市場上表現不盡如人意的事實。TD網絡利用率和數據承載量不高,遠沒有達到預期。雖然TD的用戶數達到了2億多,但網絡利用率和數據承載量至2014年12月也分別只有30%和23%,更多的用戶還是愿意駐留在GSM網,2G仍然承載了高達38%的數據流量。而3G相對2G的優勢就是數據傳輸速度,這遠低于2G數據承載量的現實讓建設TD網絡發揮數據優勢的初衷消失得蕩然無存;而且,在3G市場的競爭中,中國移動完全處于下風,從2009年到2013年,面對中國聯通、中國電信的猛烈進攻,中國移動幾乎無還手之力,市場份額不斷下滑,2009年3G商用初始,中國移動、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市場占有率分別為72%、20%、8%,而到2013年11月,4G商用之前,中國移動、中國聯通、中國電信的移動用戶占比則變化為62.2%、22.7%、15.1%。究其窘迫的根源,一方面,TD商用時間短,產業化不成熟,與之相比,同為3G國際標準的WCDMA已經非常成熟。市場經濟的結果就是優勝劣汰,市場不會單獨為TD提供成長的時間和空間,產業不成熟將直接導致TD市場化進程一路坎坷。另一關鍵原因來自于TD技術本身的制約,TD-SCDMA的技術本源決定了它的速率趕不上其他的3G標準,而這一不足演變為市場競爭的劣勢。現實中,TD-SCDMA網絡經過多輪優化,速率雖然能達到2.8Mbps,未來演進可以達到3—4Mbps,但仍遠低于競爭對手的網絡速率。正因為如此,為了盡快擺脫競爭劣勢,彌補3G時代的差距,在3G用戶滲透率只有30%左右的情況下(國際上普遍認為3G用戶滲透率達到50%以上是4G商用比較合適的時機),中國移動在2013年底毅然決然提前實施4G商用。
隨著中國移動日夜兼程建設4G和明確采用4G語音回落到2G的部署,這在實際上意味著TD-SCDMA網絡已經逐漸邊緣化,步入自然衰亡的過程,從而客觀上也就宣告了國家和企業在TD上投入的巨資無法收回、TD的世界夢破滅的處境。無法走出國門即市場受限,加上TD-SCDMA與TD-LTE的技術繼承性不大,致使TD的技術積累以及專利的價值大打折扣。因此,就TD技術創新而言,無論是技術開發還是技術利用,所取得的成效雖然不敢妄下定論,但至少稱得上事以愿違吧。
商用僅5年就落得這般局面,的確需要我們從各方面進行深刻反思。尊重技術創新內在規律,尊重經濟規律,市場是檢驗技術創新的唯一標準,唯技術論的創新必將被市場拋棄,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具體對之于TD,其發展過程中帶給我們的教訓或啟示至少有下述3點:
(1)技術創新需具備全球化的思維和視野
移動通信的發展歷史證明,移動通信標準必須是國際化標準,在最多的國家最多的市場得到使用,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標準。這需要具備全球化的思維和視野,把通信產業的技術創新置于全球化的環境中。第一,移動通信這整個產業強調全球通力合作,只有合作才能共贏,倡導民族的,但更是世界的。事實證明,TD-SCDMA產業鏈薄弱除了商用時間短的因素外,中國孤軍奮戰、沒有盟友支持也是重要原因。第二,封閉沒有出路,創新成果需要回歸至全球市場,接受國際市場的檢驗,只有在國際市場上有立足能力才能證明技術創新的成功。這就是為什么日本的PHS(小靈通)只能在日本成功,在國際市場上卻沒有任何生存空間的緣由。
(2)技術創新模式的選擇需與技術能力相匹配
技術創新模式決定于技術能力,要與之相適應才能取得最佳的創新效益,按照技術創新的自主程度從低到高可分為簡單仿制、模仿創新以及自主創新3種層次,企業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實質上是技術能力和技術創新模式匹配關系形態不斷演進的過程。
期望改變2G時代只能使用別人制定的標準的狀態和真正參與3G標準制定的迫切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TD直接選擇自主創新的模式,另修一條跑道的做法未免過于冒進,因為這畢竟脫離了技術能力的基礎。在移動通信領域,當時的中國幾乎沒有什么積累,剛剛起步,國外則早已耕耘了幾十年;而且,TD與WCDMA和CDMA2000的技術相比應該旗鼓相當、難分伯仲。出發就落后對手一大截,速度又沒有明顯比對手快,即使在新跑道,非但縮短不了差距,反而面臨迷失方向、多走彎路的風險。
其實,移動通信的發展如同一場汽車拉力賽,2G、3G或4G等每一時代的技術就像是一個個分站賽,與其在3G分站賽倉促上馬、另修棧道,倒不如放眼未來,引進再創新,消化吸收,提升自身實力,縮小差距,并駕齊驅,最終實現在后續的分站賽中站上領獎臺。
(3)技術創新需要政府更有智慧的管制
政府推動技術創新,同樣必須尊重市場,讓看得見的手彌補看不見的手的不足,將選擇權交給市場、交給企業。什么時候發3G牌照,通過什么方式實施,這都要考驗政府管制的智慧。
在比國際上晚了整整8年的3G商用情況下,還強行通過行政手段綁架企業單獨實施TD,從表面上看,改變了中國移動通信市場的競爭格局,但實質卻犧牲了企業的發展,削弱了企業的競爭力,最終吃虧的還是中國移動通信產業,這也違背了技術創新的本質和核心。TD后來的市場表現也強烈證明了這一點。
TD是失敗還是成功?或者說是得大于失,還是失大于得?或許永遠也扯不清。孰是孰非,歷史自有明斷。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我們唯有以史為鑒,深入反思,吸取經驗教訓,方能在未來的發展中少走彎路,真正有助于中國移動通信產業更好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