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拘一格的微妙心思
——淺析賈島詩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

☉廣東省中山市中山紀念中學　袁海鋒

不拘一格的微妙心思
——淺析賈島詩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

☉廣東省中山市中山紀念中學袁海鋒

《題李凝幽居》是賈島的代表作，其中“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更是童兒可吟的干古名句。那為什么恰恰是這兩句詩，而非其他風行如此呢？

多版教材辭書對此問題的處理均以“以動襯靜”之表現手法，外加煉字之妙作結。但這是不是這兩句詩風行如此的唯一題解呢？筆者以為不盡然，詩句之中除了襯托與煉字之妙，還別有“洞天”。賈島在這兩句詩中真正做到了不拘一“格”地飾物表情。

全詩圍繞一個“幽”字展開。無論是“閑居少鄰”“草徑”“荒園”，還是“野色”“幽期”都是在營造“幽”的氛圍而真正將這種幽靜、雅致的氛圍推向極致的卻是頷聯兩句。

既有的對詩句或襯托或煉字的理解都落腳在“鳥宿”“僧敲”四字之上。延承這種思路，將詩句分割為“鳥宿”“僧敲”“池邊樹”“月下門”四個語群，再以此為跳板進一步探究其中的奧妙。

賈島別具匠心地將喜動之物以靜態呈現，安靜之象用動態展現。“鳥”在傳統意象中往往承載著靈動、歡快、自由等動態性的意義，如《關睢》開篇的“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王維的“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杜甫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賈島卻在“鳥”字后邊用了一極具靜態性的“宿”字，這只鳥就一聲不出地安靜下來。“僧”是對出家人的稱謂，很多文人雅士往往樂與僧為雅游談道，因而古詩中“僧”這一形象頻繁出現也就不足為奇。“僧”字在詩中傳達的意義不外乎歸隱的生活愿望、清貧達觀的生活狀態、清凈超脫的人生態度等，如白居易的“門閑無謁客，室靜有禪僧”（《與僧智如夜話》），李商隱的“殘陽西入腌，茅屋訪孤僧”（《北青蘿》），杜牧的“清時有味是無能，閑愛孤云靜愛僧”（《將赴吳興登樂游原》）……詩句中的環境特征、情感狀態也大都離不了一個“靜”字，如此狀況與僧人們參禪悟道的宗教生活是一致的。賈島在“僧”字后用“敲”作謂語，這就呈現出一幅非同一般的僧人月夜訪友圖。這種不拘常規的意象處理方式，別有意味：飛禽入巢，說明天色已晚；此時，僧不入眠不誦經，卻來敲門，既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農耕社會習憤不符，又與僧人的宗教生活不符。訪友的時間、訪者的身份都有些與眾不同，這僧是誰？這些與眾不同處又有什么寄托追求呢？至此，詩句之妙已明二三：除了以動襯靜，寫出環境的幽靜，作者也在運用“陌生化”的處理方式，寫出意象的奇譎，又隱隱地顯出訪者的精神訴求。至于訴求的內容，我們稍后再談。

在意象的空間布局上，賈島亦是不拘一“格”。所謂的空間布局就是將意象從縱（上下）橫（前后左右）多個方位融合。“池邊樹”這一意象中，樹是核心意象，池作為修飾性意象存在，兩個意象一上一下，低處的池修飾上方的樹，樹傍水生，相得益彰。“池邊”聯合修飾“樹”，自然也就縮小了池與樹之間的高差，使二者在橫向視野中展開。同樣，“月下門”這一意象組合中，月與門也是一上一下，但在這組意象中，高懸夜空的月化身為修飾性意象，映襯的是月光下的門，意蘊深遠。兩組意象都從縱的層面展開，但有著細微的區別，在視線動向上，“池邊樹”是由下及上，仰而觀之，而“月下門”則是由上而下，俯而察之。二者回環往復，在視覺上渾然一體。那“月下門”有沒有像“池邊樹”一樣，不僅在縱的層面，而且在橫的層面展開呢？沒有，這也正是賈島的高明。詩歌的極致，不論是情感，還是意象都要做到渾融。賈島不僅要考慮到“池邊樹”與“月下門”意象本身的渾融，還考慮到了二者之間的融合。“月下門”這組意象雖然自身沒有在橫的層面展開，但門與池塘、野樹形成了一種橫向排列的關系。當最后一層橫向關系形成，池、樹、月、門就形成了立體空間的一種關系，幾種意象水乳交融，天地萬物協和，融合成一幅唯美的月下村居圖。此時，乘興而來，門未入，興致已如此，門內又是哪般光景？此時，主人李凝先生睡與未睡、在與不在，都不妨礙此時的美好情致，都不妨礙此時輕松的心境。面對此情此景，尾聯中的“幽期不負言”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不相負的幽期約定到底是什么呢？這又不得不談到敲門僧暗夜來訪的精神訴求。詩作圍繞“幽”字展開，寫出了訪者對李凝幽居環境的喜愛。尾聯中“幽期”又表明了訪者的心志：我會回來的。令人費解的是賈島給訪者一個“僧”的身份。其實，僧就是賈島，賈島就是那位敲門僧。而這里的“僧”是一種身份認定，更是賈島的一種身份期待。現實中的他有遠足江湖，寄身滄浪之間的夢想，最終卻徘徊于污濁官場。在他眼里，僧能看破紅塵，更能從求之不得的尷尬中解脫。賈島的精神訴求就是寬慰自己：官場不留爺，爺還不跟你玩了，撒丫子走人。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短短的十個字里凝聚了賈島的熠熠詩才，更寄寓了他的微妙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