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涵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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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貿易的商業目的、交易形式與合同效力
——以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終字第56號判決為例
曠涵瀟*北京大學法學院2014級法律碩士(法學)研究生(100087)。
最高人民法院在最近做出的關于循環貿易的終審判決中,一改以往合同無效的裁判路徑,認定合同有效。這一轉變的原因有具體個案的差異,更體現了最高院在商事案件裁判中對合理商業目的、交易形式的尊重。基于這一典型案例可以看出,無論是循環貿易的增加業績、融資、保障債權目的,還是其交易形式,都不足以否定合同的效力。尊重特殊的商業形式以及當事人的意思自治是今后相關案件裁判的應然路徑。
循環貿易 商業目的 民間借貸 交易形式 合同效力
在大宗商品貿易活動中,有的企業為了融通資金、增加業績或者其他目的,選擇了循環貿易的形式。循環貿易是指至少三方當事人之間形成的循環承諾確認收貨以及資金循環流轉的關系。具體來說,比如有A、B、C三個企業,A和C之間訂立(代理)買賣合同,理論上賣方(代理人)A應直接把貨物交付給買方C,合同即履行完畢;但實際上,當C無法直接及時向A付款時,A會先將“貨物”轉賣給B,B承諾收貨,再將“貨物”轉賣給C并獲得更高對價,最終由C提貨。C作為最終的買方,對貨物和資金都有真實需求;A作為供貨方,也有回籠資金的需求;而B則是A、C之間的資金提供方,代C先向A付款。以上過程中,資金流向是:C→B→A,提貨通知、貨物憑證或實際貨物流向是:A→B→C。以上就是本文所稱的循環貿易。*在具體的商事交易中,循環貿易的形式有很多變化:有的伴隨貨物實際轉移;有的僅有貨物憑證轉移;有的僅是當事人之間循環承諾收貨,沒有物權憑證和實際貨物轉移,比如本案。各方之間轉賣的可能不是實際貨物,而是提貨證明,甚至是確認收貨承諾。此外,當事人的數量、合同類型以及合同目的也可能存在區別。但是,這些案件的共同之處在于承諾確認收貨和資金的循環,這可以被認為是循環貿易的基本特征。
因商品價格波動、企業經營困難等問題,C向A違約之后,也拒絕向B付款的情況屢有發生,產生連環違約,引起訴訟。該類案件的核心爭議在于,供貨方A和資金提供方B之間轉售“貨物”合同的性質是買賣還是借貸,合同是否有效,對此的不同認定直接決定了當事人是否需要繼續履行合同。
最高院近年來多次就涉及循環貿易的上訴或再審案件進行裁判。《人民法院報》于2015年4月15日刊登了一篇關于“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終字第56號判決書”*參見“中設國際貿易有限責任公司與中國航油集團上海石油有限公司一般買賣合同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終字第00056號)”,http://www.court.gov.cn/wenshu/xiangqing-5219.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5月4日。的分析,并對該案所代表的一類循環貿易糾紛的裁判路徑進行研究。*參見石金平、宋碩:“循環貿易糾紛裁判路徑探析”,載《人民法院報》2015年4月15日。該案引起社會關注,主要由于其判決結果與此前循環貿易糾紛的判決結果截然不同。本文將從此案出發,結合2015年8月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簡稱“《民間借貸司法解釋》”),深入剖析該案背后的商業目的及交易形式,在此基礎上分析循環貿易的合同效力以及相關案件的裁判路徑。
(一)案件事實
本案所涉循環貿易有三方當事人,分別是中設國際貿易有限責任公司(簡稱“中設貿易”),大港公司和三興加騰(兩公司由同一自然人實際控制,統稱“大港公司”),以及中國航油集團上海石油有限公司(簡稱“中航油”)。三方當事人之間存在三個合同:中設貿易與大港公司之間的《進口代理協議》、中設貿易和中航油之間的《框架合同》以及中航油和大港公司之間的《采購合同》。
中設貿易代理大港公司通過案外人山東海潤(進口貨物代理商)從外國進口燃料油。《進口代理協議》中約定:中設貿易先向境外供貨商支付貨款,如果大港公司接收貨物后尚未向中設貿易付款,中設貿易可以保留貨物所有權,并在保持和大港公司原有債權債務關系不變的情況下處置貨物。此后,中設貿易在大港公司遲延付款的情況下,與中航油簽訂的燃料油供應《框架合同》約定:由中設貿易向中航油發出提貨通知,中航油承諾確認收貨,貨物所有權在中設貿易收到中航油支付的全部貨款和費用后轉移。中設貿易向中航油開具增值稅發票1.65億元,并指示大港公司在燃料油存放地向中航油交貨。中航油提貨同日,再向大港公司發出提貨通知,開具增值稅發票1.653億元。大港公司向中航油出具收貨證明并付款后,即可取得貨物完整的所有權,大港公司和中設貿易在《進口代理協議》項下的付款、交單義務均不必實際履行。境內整個交易活動中,燃料油一直存放于大港公司控制的倉庫中,空間上未發生移轉,只是各方循環承諾收貨,以及資金和增值稅發票發生流轉。
因油價下跌,大港公司向中航油出具《收貨證明》后立即發出《終止協議》和《告知函》,拒絕履行接收貨物以及付款義務。中航油因此也拖欠了中設貿易的貨款,引發訴訟糾紛。一審原告中設貿易以中航油違反《框架合同》約定為由起訴,并追加大港公司為第三人。一審被告中航油主張:《框架合同》是“走單、走票、不走貨”的虛假合同,目的在于增加產值、完成業績考核,并無真實交易目的,該合同沒有法律效力,不受法律保護。
圖一 中設貿易、中航油、大港公司循環貿易糾紛示意圖

(二) 判決結果
北京高院一審判決認定,《框架合同》是雙方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合法有效。
判決理由如下:中設貿易提供了一系列證據,能夠形成證據鏈,證明中設貿易擁有涉案標的物物權及已實際向中航油交付,并證明了中航油已“確認收貨”,故中設貿易依法享有貨款債權。中航油在訴訟中認可其出具《收貨證明》的真實性,無法提供充分、有效的證據證明合同系“走單、走票、不走貨”的主張,且其亦自認已再行向大港公司出售涉案標的物并開具增值稅發票,賺取差價,其主張未能得到支持。因此,中航油未依約付款構成違約,應當按照《框架合同》約定支付貨款,并承擔逾期付款的違約責任。判決中未要求第三人大港公司承擔民事責任。
最高院在二審中認定一審法院查明的事實和各項證據,認為一審法院認定的《框架合同》合法有效并無不當,對一審法院的判決結果予以維持。最高院最終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本案爭議焦點暨本文分析的重點是《框架合同》的法律效力。判決書中已經認定了當事人為證明合同成立、生效而提交的證據材料,所以本文將基于《合同法》第52條關于合同無效的法定情形來分析影響合同效力的秩序因素,包括目的和形式兩個層面。*“損害國家利益”、“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非法目的”、“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等表述是目的(法律后果)層面導致合同無效的因素,“欺詐、脅迫的手段”、“惡意串通”、“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的)等表述是形式(手段)層面導致合同無效的因素,“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則既包括形式也包括目的上的強制性規定。因此,循環貿易的商業目的以及交易形式,將是分析合同效力時需要重點關注的。
研究循環貿易的商業目的是為了說明商事主體為何要采取這一商業模式。以下將重點分析增加業績、融資和保障債權這三個商業目的。
(一)循環貿易的增加業績目的
1. 本案中增加業績的具體表現
根據各方當事人的陳述,中航油簽訂《框架合同》,參與循環貿易僅為了增加產值、完成業績考核,法院對此也予以認可。中航油(上海)是央企中國航油集團石油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像這樣的大型國有企業,主管部門對其每年的業務量、凈利潤等方面有業績要求。企業通過循環貿易,憑借合同、發票等形式要素,可將所涉交易數量、金額計入業績之中,完成主管部門下達的業績指標。
2.增加業績對合同效力的影響
從法律層面上看,沒有哪一部現行法律明確禁止以循環貿易的形式增加業績。如果今后某些部門頒布文件禁止某個行業領域內采取循環貿易這種增加業績的模式,那么繼續從事循環貿易的企業將會違反行政管理上的具體規定,企業及相關責任人員可能受到行政主管部門的處罰,這也會給新的管制條件下的公司治理、公司決策帶來新的挑戰。根據2009年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當前形勢下審理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第十五條的規定“違反管理性強制規定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具體情形認定其效力”,企業即使違反了主管部門設置的管理性強制規定,其對外簽訂的合同效力不一定會受到影響,這要看立法者是否有意將該管理性強制規定上升為效力性規定。
(二)循環貿易的融資目的
按常理,中航油通過循環貿易實現增加業績目的同時應當支出一定的成本;但是,中航油向大港公司開具的增值稅發票與接受中設貿易開具的增值稅發票相比增加了30萬元,中航油也自認其不僅增加了業績,還能凈掙30萬元。由此可見,本案中循環貿易模式除了能增加中航油的業績,可能還存在其他商業目的。
在最高院2010年審結的“查莉莉與杭州天恒實業有限公司、上海豫玉都鋼鐵貿易有限公司、常熟科弘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企業借貸糾紛案”和2011年審結的“河北中儲物流中心與河北金鯤商貿有限公司票據追索權糾紛案”*“查莉莉與杭州天恒實業有限公司、上海豫玉都鋼鐵貿易有限公司、常熟科弘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企業借貸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0)民提字第110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19212473.html?keywords=%EF%BC%882010%EF%BC%89%E6%B0%91%E6%8F%90%E5%AD%97%E7%AC%AC110%E5%8F%B7&match=Exact%2C%20Piece,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5月4日;“河北中儲物流中心與河北金鯤商貿有限公司票據追索權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提字第227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19212482.html?keywords=%EF%BC%882011%EF%BC%89%E6%B0%91%E6%8F%90%E5%AD%97%E7%AC%AC227%E5%8F%B7&match=Exact%2C%20Piece,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5月4日。這兩個再審案件中,都有當事人主張循環貿易目的在于融資。最高院對此都表示認同,進而認定循環貿易合同無效,判決返還已經支付的貨款,免除待付部分的付款義務。判決理由是,循環貿易名為買賣合同,實質是企業間借貸,而相關涉案企業不具有貸款資質,因此違反了《非法金融機構和非法金融業務活動取締辦法》、《貸款通則》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對企業借貸合同借款方逾期不歸還借款的應如何處理的批復》(簡稱“《企業借貸合同批復》”)*《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對企業借貸合同借款方逾期不歸還借款的應如何處理的批復》(法復[1996]15號)于1996年9月23日頒布實施,其中規定“企業借貸合同違反有關金融法規,屬無效合同。”這里的“有關金融法規”是指1996年中國人民銀行頒布實施的《貸款通則》(中國人民銀行令1996年2號)第61條“各級行政部門和企事業單位、供銷合作社等合作經濟組織、農村合作基金會和其他基金會,不得經營存貸款等金融業務。企業之間不得違反國家規定辦理借貸或者變相借貸融資業務”,也包括在該司法解釋之后頒布實施的行政法規《非法金融機構和非法金融業務活動取締辦法》第3條、第4條。等國家相關金融法規的禁止性規定,屬于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合同無效。*在《民間借貸司法解釋》頒布后,對這類案件的判決結果可能會產生變化,但對融資目的存在的認定沒有影響。
1. 本案中融資的具體表現
從本案判決書來看,各方當事人均未主張融資目的,尤其是中航油主張合同無效的理由中也不包括企業間借貸。那么最高院根據約束性辯論原則*法院在作出判決時,應限于當事人在訴訟請求中主張的范圍;當事人沒有主張的事項,法院不得判決。根據這一原則,只有當事人在訴訟中主張循環貿易的融資實質,法院才會考察案件是否屬于企業間借貸,進而決定是否存在“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如果當事人都沒有主張循環貿易屬于企業間借貸,法院不得徑行做出認定。的要求,自然也沒有將本案中的循環貿易像以往的案件一樣認定為企業間融資。然而,當事人沒有提出企業間借貸的事實作為支持訴訟請求的理由,法院沒有在判決中認定這一目的,并不意味著這一客觀目的不存在。
大港公司是本案最主要的資金需求方。如果大港公司資金充裕,及時履行《代理進口協議》中的付款義務,也就不存在中設貿易行使所有權保留,向中航油轉售貨物;但事實上,其流動資金不足,無法及時付款。因此大港公司將中航油引入燃料油貿易,是希望中航油代其先行支付貨款,以延長大港公司的最終付款期限。大港公司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比原貨款多支付30萬元。
中設貿易也有強烈的融資需求。中設貿易對外代墊了貨款,自然也希望能及時回款,降低經營過程中的流動性風險。其在要求大港公司及時付款無法實現的情況下,只能行使合同中約定的處置貨物的權利,以求盡快變現,獲得現金流。中設貿易基于《代理進口協議》享有的請求權實質上是由兩部分組成,其一是貨款的債權請求權;其二是貨款債權不能兌現時,中設貿易基于提貨單享有的,向大港公司所控制的倉庫行使提貨權,該項權利屬于物上請求權。但是,《代理進口協議》約定,中設貿易保留貨物所有權、處置貨物的前提是保持和大港公司原有債權債務關系不變。那么中設貿易基于《框架合同》向中航油轉售貨物的行為不是貨款債權讓與,變更對大港公司貨款債權的債權人;而是準備將貨物所有權轉移。雖然中設貿易向中航油發出了提貨通知;但無論中航油是否確認收貨并提貨,其只有按約定付款后才能取得貨物所有權。
中航油表面上承諾收貨,繼受“提貨權”,并準備向中設貿易提供相應的“貨款”;實則是為了繼續將“提貨權”轉售給大港公司,從而獲得這一筆差價(利息)收入。從金錢利益的角度來看,中航油自然也愿意參與循環貿易,提供資金。
2.循環貿易融資的優勢
第一,循環貿易融資與無擔保信用貸款、一般抵押貸款相比,擔保效果更強。雖然不同的循環貿易案件中,有的實際轉移了貨物,*參見“河北中儲物流中心與河北金鯤商貿有限公司票據追索權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提字第227號)”。有的僅交付了貨物相關憑證,*參見“查莉莉與杭州天恒實業有限公司、上海豫玉都鋼鐵貿易有限公司、常熟科弘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企業借貸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0)民提字第110號)”。還有的僅是當事人之間循環承諾確認收貨,物權憑證尚未轉移,比如本案;但資金提供方都獲得了提貨權,其在擔保效力上比抵押權的效力更強,更有利于保障資金提供方的權利。一旦資金需求方違約,資金提供方可以直接提取、控制貨物;而在抵押權的實現過程中,如果當事人未達成協議,則要按照《民事訴訟法》特別程序的規定向法院提出申請。*參見《物權法》第195條第2款,《民事訴訟法》第196條、第197條。如果合同中賦予了資金提供方處置貨物的權利,其處置貨物后可以獲得完整的價值;避免發生實現未登記的或登記順位相同的動產抵押權時,只能由多個抵押權人按債權比例受償的情況。*《物權法》第199條“同一財產向兩個以上債權人抵押的,拍賣、變賣抵押財產所得的價款依照下列規定清償:(一)抵押權已登記的,按照登記的先后順序清償;順序相同的,按照債權比例清償;……(三)抵押權未登記的,按照債權比例清償。”
第二,循環貿易融資有利于盤活存量,不增加資金需求方的總體負債規模。從資產負債表的角度來看,銀行貸款、企業間借貸,以及發行股票、債券等傳統的融資方式,都是擴大資產負債表右邊負債端規模進行的融資。本案中,中設貿易保持和大港公司原有債權債務關系不變,說明大港公司的負債端總體規模不因循環貿易開展而產生變化。中設貿易向中航油轉賣貨物獲取對價,實際上是通過買賣合同的形式在企業資產負債表的資產端進行置換,實現盤活存量。一旦中航油提貨并付款,則中設貿易資產端“存貨(原材料)”項目數額減少,“現金/存款”項目增加,從而完成融資變現。在大港公司與中航油的《采購合同》生效后,中航油通知大港公司提貨,大港公司資產端“存貨(原材料)”項目相應數額增加,而負債端“應付賬款”項目相應數額不變,只是最終的付款對象由中設貿易變成了中航油。由此可見,資金需求方通過循環貿易能夠在不擴大負債規模的情況下,完成資金的周轉。
3.循環貿易融資的法律規避性質
最高院在本案之前的判決書中,對循環貿易合同多使用“名為買賣、實為借貸”,“變相借貸”,“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之類的表述;在判決結果中將循環貿易融資認定為虛偽表示、虛假合同。這一認定有兩層含義:一方面,認定當事人的意思表示不真實,即買賣合同的形式是假象;另一方面,基于當事人融資的真實意圖,將合同歸類、定性為企業間借貸,進而援引以往相關金融法規中對企業間借貸嚴格的限制性規定,判決合同無效。這也是本案當事人中航油的表述方式以及所追求的認定結果。這樣的認定結果和裁判方式實際上混淆了“虛偽表示”與“法律規避行為”。
在虛偽表示中,意思表示所指向的法律后果并非雙方當事人所欲求。*參見朱慶育:《民法總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56頁。如果本案中的情況是虛偽表示,那么當事人僅是以買賣之名行融資之實,買賣并非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那這顯然與前面分析的循環貿易融資模式的獨特優勢,以及中航油的增加業績目的不符。
法律規避行為是指當事人為避開或排除特定法律規范適用而采取的各種策略行為。對于法律規避行為,應承認其價值上是中性的,不應一律認定無效,應由法官依事實和法律解釋分類處理。*參見王軍:“法律規避行為及其裁判方法”,載《中外法學》2015年第3期,第647頁。本案中,采取貿易的形式是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當事人通過買賣的形式來實現融資目的,主要是為了規避涉及企業間借貸的相關司法解釋、部門規章的適用。因此,循環貿易這種交易形式并不存在虛偽表示,其本質是法律規避行為。*循環貿易融資在本案以及此前的案件中都可以被認定為法律規避行為。但在《民間借貸司法解釋》頒布實施之后,企業間借貸的效力在一定情況下被認可,企業循環貿易融資行為的法律規避意圖也不再明顯。
4.循環貿易融資與企業間借貸的關系
如果將循環貿易認定為虛偽表示,那么法院就會按照真實的融資意圖將循環貿易認定為企業間借貸。但本案中的循環貿易僅為規避法律,不存在虛偽表示,其裁判路徑主要有兩種:其一是承認當事人選擇的這種交易形式;其二是對這種交易形式重新定性,適用其他類型合同的法律規范。*參見王軍:“法律規避行為及其裁判方法”,載《中外法學》2015年第3期,第636~639頁。法官通常會根據該案爭議的合同是否屬于某種典型合同,包括司法解釋創設的合同,來決定采取何種路徑。如果屬于典型合同,則對合同重新定性;如果不屬于,則承認這種新的合同類型。
由于循環貿易具有融資目的,而且是企業之間的融資,法官通常會將這種買賣合同重新定性為企業間借貸合同。企業間借貸通常是指企業之間*企業間是指金融機構之外的企業法人相互之間,或者企業法人與非法人其他組織之間,以及非法人其他組織相互之間。所訂立的,由一方向另一方給付一定數量的貨幣,并要求接受給付的一方在約定的期間內歸還相同數量的貨幣,同時支付一定數量的利息的合同。
有學者對此作出進一步解釋,認為帶有融資目的的循環貿易屬于《貸款通則》第六十一條中規定的變相借貸融資業務,甚至還總結出了“虛擬回購式”變相借貸與之相匹配。*具體的變相借貸形式包括:聯營、投資、存單、票據、融資租賃、補償貿易、委托理財、買賣賒欠、空買空賣和虛擬回購等。所謂虛擬回購式的變相借貸,是指雙方在簽訂買賣合同后,賣方從買方取得貨幣,但并不把標的物交給對方,或者根本沒有標的物;但到了合同約定的期限,賣方又以更高價格把并不存在的標的物從買方模擬“買回”。雙方給付和收回的只有貨幣,嚴格來講這是“空買空賣”的一種特殊情形。參見朱海年:“企業之間相互借貸法律問題探討”,載《人民司法》2003年第4期,第50頁;龍翼飛、楊建文:“企業間借貸合同的效力認定及責任承擔”,載《現代法學》2008年第2期,第55頁。然而,變相借貸有哪些形式,并無法律法規、司法解釋明確規定;學者和法官總結的變相借貸類型只是基于其對這些合同目的的經驗判斷而形成的,沒有法律效力。所謂的變相借貸行為應該通過法規規章、規范性文件以及司法解釋加以明確,不宜將帶有融資目的的循環貿易寬泛地理解為變相借貸。
因此,將循環貿易重新定性為企業間借貸應當慎重。如果二者并不能完全契合,循環貿易還有企業間借貸之外的獨立價值,那么,尊重商事主體對合法交易形式的自由選擇,比“削足適履”套用企業間借貸規則認定合同效力更有利于推動商事交易的發展、投融資模式的創新。
5.融資對合同效力的影響
即使將帶有融資目的的循環貿易視同(變相)企業間借貸,也不能將企業間借貸認定為非法目的。在法律層面,企業間借貸在以前僅違反部門規章和司法解釋,并不觸犯法律、行政法規的效力性強制規定,將其認定為“非法目的”顯然缺乏法律基礎。*根據《合同法》實施后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4條的規定“合同法實施以后,人民法院確認合同無效,應當以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法律和國務院制定的行政法規為依據,不得以地方性法規、行政規章為依據”,因此,最高院在此前的判決中,即使認定了循環貿易合同屬于企業間借貸,也沒有直接依據中國人民銀行頒布的《貸款通則》和最高院頒布的《關于審理聯營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企業借貸合同批復》來認定企業間借貸合同無效。而從社會現實層面看,社會發展與商事主體的金融需求正在不斷地沖擊與對抗監管者對企業間借貸的態度,只有放松管制,盤活社會閑置資本,才能緩解民營企業融資難的問題,避免企業走向高利貸、地下錢莊融資的深淵。
最高院對于企業間借貸的認識有一個發展的過程。以往最高院大多依據《合同法》第52條第(三)項“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間接認定合同無效。*最高院以及各地方法院還存在根據《貸款通則》和《關于審理聯營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企業借貸合同批復》直接認定企業間借貸合同無效的判決,前面已經分析了,這樣的裁判路徑與《合同法》及其后頒布的司法解釋中確定合同效力的原則是相違背的。而在“2013年全國法院商事審判工作座談會”之后,最高院對企業間借貸目的以及合同效力的認定發生了重大轉變,為生產經營需要所進行的、非常業的企業間借貸,不應認定合同無效。*“對不具備從事金融業務資質的企業之間,為生產經營需要所進行的臨時性資金拆借行為,如提供資金的一方并非以資金融通為常業,不屬于違反國家金融管制的強制性規定的情形,不應當認定借款合同無效。”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當前商事審判中需要注意的幾個法律問題”,http://mp.weixin.qq.com/s?_biz=MzA4MjIzOTIzMg=&mid=206303026&idx=2&sn=37bc25f3684e1b69dce5163bda5143c2&scene=1&key=1936e2bc22c2ceb5160812d77463b3395426d43a0ee018b2d018600396d032bc4337c2cb08e6ef9b21979e82386aad58&ascene=1&uin=MzEyMTI0MjQw&devicetype=Windows+7&version=61000721&pass_ticket=usF5feX8RPAkxY73hODJeGEkEBz4%2B2j96BGz6LRl8lngam%2Fx3ENIvQPtQF1MaFDY,最后訪問時間:2015年6月15日。現在《民間借貸司法解釋》已經正式頒布實施,第11條規定:“法人之間、其他組織之間以及它們相互之間為生產、經營需要訂立的民間借貸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條、本規定第十四條規定的情形外,當事人主張民間借貸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按照該司法解釋以及最高院大法官的解讀,此次對企業間借貸的放開是有限度的,要限定在合同為生產和經營需要而訂立。因此,合同有效的核心條件就是“符合生產經營需要”。如果作為一個生產經營性企業不搞生產經營,變成一個專業放貸人,甚至從銀行套取現金再去放貸,合同無效。如果企業向其他企業借貸,或者從本單位職工集資,本來是為本單位的生產經營需要,但卻用于放貸,也會被認定無效。*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4條;“規范民間借貸統一裁判標準——杜萬華就《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答記者問”,載《人民法院報》2015年8月8日。
最高院2014年在對本案進行裁判時,《民間借貸司法解釋》尚未頒布實施,但其裁判理念已經反映在本案判決中。最高院正是看到了本案循環貿易背后的實際生產經營需要,而且資金提供方中航油也不是以資金融通為常業,才沒有將《框架合同》認定為無效。但是當時還沒有成文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確認這一規則,而且《企業借貸合同批復》、《貸款通則》依舊具有法律效力。基于此,最高院才沒有將本案中的循環貿易認定為企業間借貸,避開了對原有司法解釋和部門規章的適用,直接以增加業績目的和合同形式本身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為由,肯定了合同的法律效力。
(三)循環貿易的債權保障目的
1.本案中債權保障的具體表現
中設貿易與中航油簽訂《框架合同》,從表面上看是融通資金、降低流動性風險,其本質目的在于保障債權。
由于大港公司無法在約定期間內付款,需要資金提供方,中設貿易也希望盡快回籠資金,因此引入了中航油參與循環貿易。中航油依據《框架合同》有權提貨的同時,要向中設貿易支付對價,這實際上是為中設貿易最終回籠資金、保障債權實現提供了擔保。中航油作為央企全資子公司,其履約能力遠強于像大港公司這樣的普通民營企業,這樣一來,中設貿易最終收回貨款的可能性大幅度提高。
2.債權保障對合同效力的影響
大宗商品交易中,先貨后款的情況比較常見。賣方通過專門訂立合同或者在合同中設計某些條款,以保障交易安全、降低無法收回貨款的商業風險。國際貿易活動中的商事主體為了降低商業風險,通常會引入有較好信譽的第三方機構參與,采取信用證、托收、保理等形式來保障債權實現。賣方有動力開展循環貿易,正是因為這一模式可以讓信譽更好、經濟實力更雄厚的第三方來承擔支付貨款的義務,有助于債權實現,起到了擔保的功能。對于循環貿易這樣新類型的債權性擔保,在沒有特別法對其規制的情況下,應當根據《民法通則》和《合同法》中關于合同之債的一般性規定認定其效力。*參見陳本寒:“新類型擔保的法律定位”,載《清華法學》2014年第2期,第98~99頁。債權保障目的是民商事活動中的債權人在意思自治支配下的本能,并不違反《合同法》第52條的規定,沒有理由認定相關合同或具體條款無效。
循環貿易有多種表現形式,根據貨物是否發生空間上的實際移轉,可以劃分出不同的循環貿易形式。本案中貨物沒有發生實際移轉,因此中航油認為“走單、走票、不走貨”的交易形式應導致《框架合同》無效。然而中航油的主張沒有充分的證據支持,最高院最終肯定了合同的效力。即使其能夠充分證明“走單、走票、不走貨”的客觀事實存在,這種交易形式也不會導致合同無效。
第一,“走單、走票”并非“不走貨”。根據國際貨物貿易實踐以及我國《合同法》、《海商法》和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提單、倉單通常被認為具有“物權憑證”的效力,交付提單、倉單的行為通常被視為標的物控制權變更;不過,僅轉移增值稅專用發票及稅款抵扣資料,通常不被視為標的物的交付。*參見《合同法》第387條、《海商法》第71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8條;郭瑜:《海商法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54~157頁。因此,交付提單、倉單即發生物權變動,“走單、走票”也能產生“走貨”的法律效果。
第二,“不走貨”是合同雙方意思自治的結果。中設貿易依《框架合同》向中航油發出提貨通知單,但這并非交付提單、倉單,中航油提貨后必須支付貨款才能取得所有權。所以燃料油所有權在中航油付款前并未發生移轉,這也就是中航油所稱“不走貨”、合同虛假之所在。然而,《框架合同》中這種“不走貨”的貿易形式是中設貿易和中航油真實意思表示一致的結果,在合同訂立的過程中不存在一方對另一方的欺詐、脅迫等情形。而且前面分析商業目的時也明確了,中航油作為資金提供方參與循環貿易,其目的并不在于獲得燃料油的所有權,而在于增加業績和賺取差價。當循環貿易中的商品價格波動風險發生之后,如果中航油已經向中設貿易提供資金,中航油仍可以提貨,并獲得貨物所有權,實現業績增長;而不能在面對商業風險時,以合同事先約定的特殊交易形式為由,否定合同本身的效力,從而達到不履行合同相關義務的目的。
第三,合同義務不履行不能導致合同無效。契約的全部意義和終極目的在于履行,人們在合同中設定各種義務就是為了實現履行這一目標。*參見李永軍:《合同法》,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506頁。循環貿易的當事人為了合同順利履行,會在合同中明確約定相關義務,包括特定的交貨方式,比如交付實物或者交付提單,以及交貨時間、地點、數量等內容。供貨方如果沒有按約定形式履行交貨義務,即本案中航油所說“不走貨”,或者發生了延遲交貨、地點錯誤、數量不足等情況,都屬于典型的債務不履行。*債務不履行具體包括不能履行、延遲履行、拒絕履行(預期違約)、不完全履行(瑕疵履行、加害給付)等形式。參見崔建遠主編:《合同法》,法律出版社2010年,第286~292頁。按照《合同法》賦予的權利,如果合同要求同時履行,資金提供方在供貨方不履行債務時享有同時履行抗辯權;如果該合同要求先貨后款,則資金提供方享有先履行抗辯權。*參見《合同法》第66條、第67條。基于此,如果中航油主張的“不走貨”實際發生,而且其尚未付款,完全可以主張行使相應的抗辯權,拒絕向中設貿易付款,甚至可以追究債務不履行一方的違約責任;不能僅以“不走貨”為由,否定雙方業已形成的買賣法律關系。以上措施作為合同(債務)不履行的法律效果,對“不走貨”的合同當事人已經能起到震懾作用,無須通過否定合同效力的方式來解決;如果認定合同無效,那么法律賦予資金提供方的救濟權利無法實施,也不利于商事交易的安全與穩定。
合同的效力是履行合同的依據,*參見江平主編:《民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09頁。生效的合同對當事人有約束力,而無效的合同自始無效原則上也無需再履行。但這一推論反過來并不成立,不能因為合同一方當事人不履行合同而認定合同無效。因此,在循環貿易中,即使供貨方“不走貨”,也不能否定貨物買賣合同的效力。
循環貿易的產生、發展,不僅反映了當事人增加業績、保障債權等現實需求,其融資目的更是與傳統企業間借貸受到限制、中小企業融資困難有著密切的關系。從本案商業目的和交易形式來看,都不足以否定相關合同的法律效力。最高院將本案的《框架合同》認定為合法有效是值得肯定的,這表明最高院在裁判思維和裁判路徑上與以往相比發生了顯著轉變。
司法裁判者在今后涉及循環貿易的商事案件審判中,應當注意以下幾點:第一,裁判者需要正視循環貿易的商業目的與交易形式,應當充分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之下的合同目的和形式;第二,裁判者應當減少對循環貿易活動的干預,改變“削足適履”的裁判思維,避免將帶有法律規避色彩的創新商業模式機械地歸類到以往確立的商業類型之中,依據自己對合同的定性或者當事人對合同名稱的選擇來否定合同效力;*參見彭冰:“‘對賭協議’第一案分析”,載《北京仲裁》2012年第3期,第197~199頁。第三,裁判者在判定商事合同的法律效力時,應當以《合同法》第52條為核心,盡可能適用最新頒布施行的、符合商事金融活動發展趨勢的裁判規則,不宜援引部門規章和過時的裁判規則來否定商事合同的法律效力,阻礙商業目的的實現。做到以上幾點,才能為循環貿易各方的糾紛解決提供最優方案。
(實習編輯:孫夢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