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國家· 宇宙

黃穎

【摘要】 庫布里克是電影史上的怪才，他一生的作品不多，卻給后人留下了寶貴的財富。在他的“未來三部曲”中，《發(fā)條橙》是對人性的重新審視，表現了人性跟社會制度不可調和的矛盾；《奇愛博士》是對國際政治和世界大戰(zhàn)的幽默諷刺；而《2001太空漫游》則是對人與宇宙相對關系的一次探討，是一場電影哲學風暴。這三部曲從人、國家、宇宙三個層面為我們拉開了一幅巨大的“未來創(chuàng)想圖”。

【關鍵詞】 人性；國家；宇宙；哲學

[中圖分類號]J90 [文獻標識碼]A

璀璨的星云，爆炸的恒星，猙獰的黑洞，行動緩滯、孤獨的“小石塊”，擁有藍色文明的地球，安靜、包容的宇宙，這是庫布里克電影里的畫面。在“未來三部曲”里庫布里克并沒營造出炫目的科幻奇景，更多的卻是用電影的語言來呈現他對人類難解之題的思考——對人性、國家、宇宙的哲學思考和質問。

一、《發(fā)條橙》：人性與制度的拉鋸戰(zhàn)

片名《發(fā)條橙》的含義對于理解這部電影至關重要。發(fā)條是一種器械，它總是有條不紊地運轉著，而橙子則是大自然創(chuàng)造的有機生命，這兩種東西融合在一起就是“發(fā)條橙”，人們用它來比喻奇怪的東西。在這部電影中，庫布里克借用“發(fā)條橙”比喻在機制下運作、內外備受煎熬、變態(tài)扭曲的人，拉開一場本我與超我、人性與制度之間的拉鋸戰(zhàn)。

配合著緩慢的節(jié)奏和拖沓空蕩的鐘鼓聲，影片以滿屏的血紅色為開場了，為整部影片定下了怪誕驚悚的基調。接下來的便是一張陰冷扭曲的臉，他就是影片的主人公——阿歷克斯。影片通過阿歷克斯入獄前、獄中、出獄后這三個階段的變化揭示了影片的主題——人性與制度不可調和的矛盾。

入獄前，阿歷克斯和死黨們肆無忌憚地在鎮(zhèn)里作惡，毆打老人，吸食毒品，強奸婦女。他們在無比血腥和殘酷過程中得到無盡的快感，施暴成了他們每天生活的樂趣甚至是目標和主題。他們接二連三地制造暴力游戲，把瘋狂施暴當成藝術創(chuàng)作般的享受。阿歷克斯把剃刀當成參戰(zhàn)的刀子，還邁著“左二三，右二三”的圓舞曲舞步，暴力和強奸對于他來說似乎無異于貝多芬的音樂，是一種自然的人性的崇高享受。他甚至還對自己稱為死黨的兄弟們施暴，但讓我們驚訝的并不是他的壞，而是他居然壞得如此徹底。影片的第二個階段是阿歷克斯進入監(jiān)獄后的種種遭遇。他為了早日出獄參加了政府的一項新技術試驗：經過治療之后，他一旦在大腦中出現輕微的暴力意圖，身體就會產生劇烈的疼痛感及嘔吐感，從而迫使他放棄暴力。政府官員滿意地說道：“他將成為一個真正的基督徒，甘愿受罰，甘愿受難，而不是讓別人受難。”然而事實卻是“他沒有權利選擇，對生理疼痛的害怕，驅使他進行古怪的自虐行為”。滿口仁義、道德的領導實際上在做著最無人道精神的勾當，在這種制度下生活的阿歷克斯成為了一個不能做道德選擇的生靈了，制度像鋼筋一樣融入了他的血肉里，他是一個喪失了自由意志的怪物，就如同發(fā)條橙一樣。出獄之后，阿歷克斯無家可歸，現在他成為了一個弱者。淪落街頭的他和流浪老人再次相遇，他慘遭毒打，警察的到來給了他一線希望，卻是當年他曾欺辱過的“死黨”，他們把他拉到野外的一個荒地上，按在渾濁的水池里一頓暴打。他似乎成為了一個社會的棄兒。然而影片并按照這樣的方式結束，最后政府的非人道行為被曝光，阿歷克斯被重新治療并跟政府重歸于好，他重獲了自由。影片最終以阿歷克斯的想象而結束：阿歷克斯與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地在街頭做愛，旁邊則是衣冠楚楚的紳士和淑女在為他們鼓掌，阿歷克斯知道他被治愈了。如此的結局實在令人心憂，阿歷克斯重獲了自由，褪去了當初的稚嫩，他變得更加狡黠陰險，擁有更大權利的他與政府相互勾結，他又將給社會帶來什么？

倘若說阿歷克斯入獄前的暴力行為是人性的自然傾向所致，而經過制度的改造出獄后，這種更高一級“智力”的暴力則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在這個過程中，政府打著維護社會安定的幌子，背地里卻做著慘無人道的實驗和骯臟齷齪的勾當，以虛假的表象來獲得大眾的支持，從而在政治斗爭中獲得勝利。人性中本就帶有暴力的因子，一個“陽光透明”的制度興許還可以為人類的完善帶來些許希望，而如此陰暗扭曲的社會制度只能把人拉入更黑暗的深淵。當整個社會都處于病態(tài)中時，沒有人能好好活著，更無所謂追求健全的人格。這也是人性與制度的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zhàn)難以平息的深層原因。

二、《奇愛博士》：荒誕的國際政治與戰(zhàn)爭

伴隨著舒緩的音樂，“世界末日裝置”開啟了，巨大的蘑菇云在地面上冉冉升起、膨脹、咆哮，采取這樣的方式來呈現世界末日的景象，恐怕也只有庫布里克一人了。沒有哀嚎，沒有痛苦，沒有血腥的場面，有的只是舒緩的爵士樂和騰空而起的優(yōu)美的蘑菇云，這便是他對國際政治和世界大戰(zhàn)最為幽默的調侃方式。

筆者曾經無數次幻想國家領導人私下是如何打交道的，而《奇愛博士》正好滿足了大眾的窺視欲。俄羅斯總統(tǒng)在電話那頭酩酊大醉，沉溺女色，不知道自己參謀總部的電話，建議給信息中心打電話詢問；在國會會議室里，美國將軍和俄國大使幾句不合就大打出手，如同地痞流氓一樣；戰(zhàn)爭狂人瑞普懷疑俄國利用生化武器讓他們的體液不再純凈，而依據就是在一次和女人做愛的時候發(fā)現不適；在情況萬分緊急的情況下，美國軍人為了維護美國公司神圣不可侵犯的權益，極不愿意打開零售機的錢箱供副官給總統(tǒng)打電話用；其中最大的荒誕大概就是美俄兩國相互猜測而制定出的“R計劃”和“世界末日”裝置了，雙方都不希望爆發(fā)世界大戰(zhàn)，然而為了顯示自己的強大又制造了一些用以威脅對方的武器。十分荒謬的“R計劃”居然還是總統(tǒng)和整個美國政府批準的，世界末日裝置則是俄國發(fā)現自己在軍備競賽中處于落后地位，為了保持自己軍事大國的顏面用來回擊傳說似的美國末日裝置的有力武器。國際領導人就是在這樣相互猜忌的情況下制定了一系列荒謬的決策，并由于一個人的沖動導致了整個人類不可挽回的滅亡式的災難，這實則是令人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

政治被看作是一個國家穩(wěn)定興旺之基礎，然而政權卻被掌握在這樣一群粗鄙之人手里，最后由于一個戰(zhàn)爭狂人的輕率決定導致了整個地球的毀滅，而從影片最后的情節(jié)來看，這似乎不是世界末日，而是一種解脫。庫布里克以其獨特的藝術家的眼光來審視國際政治，解開了冷戰(zhàn)時期美蘇兩國真實面目，辛辣地諷刺了領導人的愚昧和國際政治的荒謬。他是在警醒人類，不要因為自己的狂妄和無知、虛榮與貪婪毀了我們美麗的蔚藍色地球。

三、《2001太空漫游》：帶有宇宙氣質的哲學思考

《2011太空漫游》這部電影上映之初，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影評界的“慈禧太后”寶林·凱爾稱它為“里程碑式的缺乏想象力的影片”。的確，這是一部十分晦澀難懂的電影，與其叫它科幻片，不如叫它哲學片。

影片以長達三分鐘的黑幕開始。第一幕講的是史前人的生活，在荒涼、遼闊的原野上，星星點點的雜草間散布著礫石、白骨，風聲、獸吼聲更增加了凄涼之感，猿人們聚在一起抵抗猛獸的襲擊。直到有一天，他們發(fā)現了一塊奇怪的黑石，隨后猿人就發(fā)現了工具——骨頭，文明進步的狂喜之后，猿人內部開始分裂，出現了廝打。勝利的猿人在興奮中將一根骨頭扔向天空，切換中出現了與白骨形狀相似的另一種工具：宇宙飛船。一個蒙太奇跨越了幾十萬年的時間，概括了人類文明史，成為電影史上最經典的鏡頭之一。伴隨著優(yōu)美舒緩的《藍色多瑙河》，第二幕開始了，宇宙飛船在寂靜深邃的宇宙中徜徉著。黑石再次出現，而這次接觸他的不再是猿人，而是具有高科技的現代人類，他們對黑石不再敬畏，在它面前合影留念，黑石為了懲罰他們的傲慢，狠狠地用電磁波懲罰了這群科學家。最后一幕是“發(fā)現者號”載著五名宇航員前往遙遠的木星，而這一切的操控者竟然是一臺電腦——HAL9000，它不僅計算能力超強，而且還具備人的情感，最后由于電腦赫爾的背叛，其他四名宇航員喪命，剩下船長大衛(wèi)一人孤身奮戰(zhàn)，戰(zhàn)勝了赫爾之后，大衛(wèi)穿越了時空隧道，太空艙落在一個充滿巴洛克風格的臥室里，大衛(wèi)看到了衰老的自己正在進餐，而進餐的大衛(wèi)一轉頭又看到了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自己，神秘的黑石出現在垂死的大衛(wèi)窗前，一轉眼黑石變成了一個晶瑩的嬰兒。鏡頭拉回到太空，伴隨著強有力的交響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們看到了一個巨型嬰兒正冉冉升起俯視著整個地球。

有人說，庫布里克在這里是想表現人類終究會被更加高等的生命而取代，然而在這里筆者卻認為這是上帝為了懲罰人類而做出的選擇。庫布里克曾經戲稱“米高梅公司稀里糊涂的投資了一部宗教片”，由此我們可以窺探出他對整部片子的定位和其中的宗教內涵。影片多處用了象征手法，那塊擁有神秘力量的黑石并不是生命，它出現在每個于人類至關重要的時刻，是它賜予了猿人使用工具的智慧，是它警告了科學家的狂妄，同時也是它終結了人類的歷史，創(chuàng)造出新的生命。它不是上帝，但是卻是上帝派來監(jiān)視我們的使者。在這里，庫布里克似乎在告訴我們，人永遠都無法超越宇宙。就如同有句名言說的那樣：“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fā)笑。”然而人類卻自以為是，狂妄自大，企圖征服宇宙，蔑視上帝，這終將受到懲罰。而電腦赫爾則代表著高科技，它近乎完美，它不僅會計算，而且還會猜疑，會傷感，會嫉妒甚至是深謀遠慮，在最后大衛(wèi)關閉它的時候，它傷心地祈求他，并唱起了歌，這是全片最具人情味的一幕，而具有諷刺意義的也在這里，感情一直被認為是人類特有的，但在這部電影里感情最豐富、最全面的卻不是人類自己，而是人類創(chuàng)造的機器。這似乎也暗示著我們，人類終將會被自己所創(chuàng)超的東西背叛，毀于自己。

這是人類史上極少探討人與宇宙關系的電影之一，它的思想深度也可謂是電影史上前所未有。它似乎在告訴我們，人是宇宙創(chuàng)造的，終究不能逃過宇宙的手掌心，人類的狂妄自大只會招來殺身之禍。人與宇宙肯定會因某種神秘的物質鏈接起來，它指引我們，提醒我們，也可以毀滅我們，而我們能做的就是懷有一顆敬畏的心，這是一種帶有宇宙氣質的哲學思考。

在那個年代，《發(fā)條橙》、《奇愛博士》和《2001太空漫游》被稱為“未來三部曲”無疑是非常合適的；然而到了現在，筆者認為，稱之為“庫式哲學三部曲”無疑更加妥當。這三部影片分別從人、國家和宇宙三個層面上給我們提出了三個無法解決的哲學難題：人性與制度不可調和的矛盾，國際間復雜而脆弱的關系，人與宇宙神秘不可知的某種聯系，這些將是人類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解決的哲學難題。庫布里克這種驚為天人的藝術創(chuàng)造力，對人、對社會、對宇宙超高的感悟力和帶有宇宙氣質的哲學思辨力著實讓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