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的詩（十四首）

玉珍

蒼山與你

——讀李商隱

蒼山不動，你也沒動，十年了

蒼山依舊如故，你依舊

是我的故人

曾經滄海已經干枯，除卻巫山

不見游云

或許百年也是如此

你有千年錦瑟，彈去無知音，

我有曠世孤獨，寫來無人識

有些人矢志不渝，十年后依然如此

蒼山不動你也不動，十年了

江山不改，此情難移

無力討論政治

原諒我枉為國民，不懂國事民生

一張嘴，只懂吃飯說話

法律經濟太深奧，偶爾講講道理

身在世中，只是一粒棋子

夢，暫時放進棺材，陪立錐之地的幾把瘦骨

長葉開花，等窮人的出頭之日

將靈魂一縮再縮，就地解決理想

祖國，愛了你這么多年，你愛我么

這些年我維護著的，都有極寒的品質。

今天我記起我是誰的人民，今天我記起

我是一顆沙粒，人民在大街，

人民長成巨大的網。他們討論如此淳樸

哦，今天天氣不錯，太陽像火辣的潑婦。

一個人的傍晚

無人路過的田野，他的靜

深入大地的骨髓

豌豆莢躲在花葉中

爆開幼稚的野心

這只是我一人的傍晚

山下的炊煙依著風

蜿蜒出流云的樣子

人不匆忙的時候會端詳他的影子

村莊歇下來了

人間的煙火都去了哪里？

蠱

一個美好的人會突然去死，

一個死去的人會突然

好端端回來。“見鬼！他衣衫整潔

出現在我夢里，問我，過得是否幸福。”

我們——或多或少

被噩夢折磨，被死亡恐嚇

被災難吞下，被惋惜消遣

而愛。在不遠處旁觀

口含蜜糖的人，忘了身旁的花刺

她的笑，常常被驚訝噎住。

在愛的恩寵里，紅玫瑰瞬間凋謝

有毒！來自命運的蠱

毒如蛇蝎，毒如鴆血。

看人間

做男人最大氣的喝酒，最經典的吸煙

最可貴的悲憫，最難學的痞子笑。

小公務員，教師，流氓和詩人

四個男人在一起，推杯換盞鬼哭狼嚎

一萬個魂魄里一張臉

揭開面具都是人，他們差點就

對明月拜把子了，喝到月上中天

人間一片緘默，醉酒的嘩然伴著清涼的淚水

他們抱頭痛哭在亂飛的香樟樹葉下

唱跑調而坦率的歌，夜鶯從頭頂飛過

看人間多美流氓也有真情

看人間多美富貴于我如浮云

公平

朱門與瘦骨

分別領取了鮮花與孤獨

貧窮擠壓著貧窮

富足溢出了富

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

所有人完成返璞歸真的哲理

但過程的公正永遠無從平衡

原諒偶爾的詛咒開出惡之花朵

原諒淚水哀怨著苦難和不公

一生汪洋般過去

你被打磨得風輕云淡

目光寬廣成仁慈的天空

放下拳頭

難咽也要下咽

在只給予一次的生的機會里

我們注定要戰勝

很多次的

生不如死

光芒萬丈

那些年人世太狂，我常被媽媽的竹條追得

滿村子跑。可她一次也沒追上，有時我直接上樹了

有時麻溜地蹚過小河，將她一人留在對岸

我的頑劣人所共知，我的優秀更甚

我到過的地方雞飛狗跳塵土飛揚，我到過的地方

應和如爆炸的尖叫，能治我的唯有鐵面的爸爸

我常常在月光下罰站，聽他威嚴的咳嗽

像開封府驚堂木，驚得我一愣一愣

月亮像金黃的荷包蛋，在天空那巨大的碗里

可望不可即，為了吃飯我總會低頭認錯

次日又起死回生，天地不怕人神不懼，山岡上滾草皮

樂得天黑也不回家，掏鳥蛋打老鼠偷吃花生

和地瓜

上山像猴上樹像貓，扯嗓子唱歌狐妖都聞風

喪膽

鐵面拿我沒轍了，太陽也拿我沒轍

星羅山都在我鞭子下飛奔

那時我是多么光芒萬丈的孩子！

九萬塊

他的父親突然就沒了，絕望像只豹子

在他體內瘋嚎了幾個月，終于將他累垮

現在他歇著，像一個人入土那樣安詳

在他懷里有九萬塊，土黃色信封包著

九萬塊，他父親的死亡賠償金

他抱著那九萬塊，——沉沉地睡下

他覺得他的父親就在他懷里

他說：“爹，你睡吧，你歇息吧，你太累了。”

他說到死也不會花這九萬塊

他說窮成叫花子也不會動這九萬塊

他緊緊地抱著那九萬塊睡著了

緊緊地——

從閉著的眼里溢出渾濁的淚水

十年

10歲那年我把牛群趕上了大風坡

11歲我在暴風雨中滿田野尋找丟失的鴨子

12歲我開始在老虎嶺打柴

13歲我拿了無數個年級第一

14歲我一巴掌扇了喜歡我的男孩

15歲我在柳樹下洗衣服有人遠遠地看我

16歲我愛上詩歌，17歲患輕度憂郁癥

18歲上大學了，19歲智商下降了

20歲我從別人嘴里聽說了現實這個詞

之后，離自己越近的我越記不住

現在我站在屋頂，那些事物都朝我走來

一種想哭的沖動，是蒼涼，不是孩子氣

我明白我已經悲哀而失敗地長大了

干凈

還得怎樣活，才能更干凈

爸爸沒有教我

老師也沒。

我記下十萬條定律和公式

記下倒背如流的經驗和哲學

在大染缸培養的曠世人情中

只是死魚破網

吃蛇的人吃得津津有味

一種惡心在喉間蜿蜒

粉面油嘴，看得我眼皮子抽筋

心煩使勁嚼辣椒

很辣，吃了十幾年辣椒也沒學會

心狠手辣

老問我有沒有戀愛的渾小子

滿腦子女人的胸部和蕩笑

我的愛情還在信仰里

待字閨中

那么多白皮下混沌的心

看得我狂翻白眼

我也有我的無恥，比如想要得到的

一得到就想丟掉

比如一看見惡心的就像咒罵

每次咒罵完我就想哭

我全部的無恥也大不過浮世的腫瘤

金不換

天太寬累死許多鳥

海太闊累死很多魚

一生太長總有人短命

生活太重總有人輕生

等出幻覺看見無數個你

熬夜寫詩累出熊貓的眼睛

太累了，九條命也不夠拿來死

明天開始我要懶惰點再懶惰一點

像沙漏不被誰堵在，幽暗的洞口

我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這條命太珍貴了

千金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