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強
“干預生活”口號經劉賓雁之手譯介入中國,并通過他的特寫引發巨大反響。然而,最初把“干預生活”口號推向文學前臺的,卻是郭小川、康濯、劉白羽等作協負責人。這一口號能被中國作協頻繁使用、廣為倡導,既不是蘇聯文學直接影響的結果,也不是“雙百”方針孕育的產物。它的提出和推廣,與毛澤東1955年推動的農業合作化運動以及稍后的快速推進社會主義進程有著密切關系。
一、傳播中的冷與熱
“干預生活”口號是在1950年代中前期蘇聯反對“無沖突論”、號召“寫真實”的思潮中孕育產生。“大膽干預生活”、“積極干預生活”這些詞句,最初被一些批評家用來贊揚那些勇于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敢于鞭撻生活中的消極和反面現象的作家和作品。“干預生活”的出現同奧維奇金及其影響下的“奧維奇金派”的創作緊密聯系在一起。a奧維奇金的特寫尖銳、真實地揭露二戰后蘇聯農村中存在的各種問題和矛盾,暴露農村中的陰暗面,鞭撻農村中的官僚主義和教條主義。評論界認為,奧維奇金等人的特寫“為文學積極干預農村的命運,而且為更深刻地解決時代的社會道德問題開辟了道路。”b
“干預生活”概念也隨奧維奇金的到訪而傳入中國。1954年10月,奧維奇金隨蘇聯新聞工作者代表團訪問中國,其間應邀作了兩次關于特寫問題的報告c。報告經劉賓雁翻譯、整理交《文藝報》連載于1955年第7、第8號上d。在這篇題為《談特寫》的演講稿中,“干預生活”概念第一次在中國報刊上出現。但這篇文章以及一年前就翻譯過來的體現奧維奇金“干預生活”主張的代表作《區里的日常生活》和《在一個會議上……》e,在中國并沒有產生如同在蘇聯那樣熱烈的反響,反而陷入了為時不短的少有人評說的沉默狀態。
到了1955年末,情況發生突然轉變。中國作協負責人率先在《文藝報》上使用了這一詞匯。蘇聯“干預生活”的標志性作品《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奧維奇金特寫集》和《被開墾的處女地》 (第二部第二、三章)也在1955年下半年相繼刊發、出版,引起中國讀者廣泛注意。在1956年初召開的對這三部作品的學習討論會上,作協負責人高度肯定蘇聯作家“勇敢干預生活的精神”,批評中國文學“創作中回避斗爭與不能真實地描寫生活等現象”。會議發言經記錄整理,配以《勇敢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的通欄標題,發表在《文藝報》第3號上。如此高調、集中地使用“干預生活”口號,這在“雙百”方針出臺之前還是第一次。經此討論會的宣傳倡導,到1956年2月底召開的作協第二次理事會(擴大)會議上,“干預生活”已然成為中國文學界普遍認同的文學共識。這次理事會會議也被認為是“干預生活”創作主張在中國當代文學得到倡導的“一個鮮明的標志”f。
一個月后,劉賓雁的特寫《在橋梁工地上》發表在《人民文學》4月號上,副主編秦兆陽特意撰寫“編者按”給予熱情推薦:“我們期待這樣尖銳提出問題的、批評性和諷刺性的特寫已經很久了,希望從這篇《在橋梁工地上》發表以后,能夠更多地出現這樣的作品”。由此,“干預生活”的創作潮流在當代中國文學崛起。
二、中國作協的別樣理解
縱觀“干預生活”口號從寂寂無聞的譯介狀態到作為一種創作主張被推向文學前臺的過程,中國作協負責人無疑起了引領風潮、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但把這一口號重新放回提出之時的1955年胡風文藝思想批判的風潮余緒中,不禁就讓人感到驚訝、疑惑:“寫真實”,作為胡風現實主義創作觀的核心正遭受猛烈批判。中國作協負責人為何要在此等情形中高調力推“干預生活”這一明顯具有“寫真實”傾向的口號?如果把這一行為看作是蘇聯因素對當代中國文學強力影響的結果,那么奧維奇金的特寫以及他對“干預生活”理念的介紹,在譯介入中國后為何又陷入無聲的狀態?
帶著這些疑問,重回“干預生活”口號的傳播現場,仔細閱讀作為文藝政策導向的《文藝報》,聯系這一時期報刊上使用“干預生活”口號的文章,反復辨析這一口號在當時語境中的使用含義,卻發現:郭小川、康濯、劉白羽等作協負責人雖然率先在中國推出了“干預生活”口號,倡導文學創作要“勇敢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但在具體干預什么樣的“生活”,揭露怎樣的“矛盾和沖突”,批判哪一種“官僚主義”,即在對“干預生活”內涵的理解和對象的指涉,以及在推出“干預生活”口號的動機上,他們與奧維奇金、劉賓雁、秦兆陽等人的理解和運用大相徑庭。
作協新任秘書長郭小川g首先使用了“干預生活”口號h。他號召“先進的作家和藝術家”,要“勇敢地突破常規”,“更多、更大膽地干預我們的生活”。但郭小川倡導“干預生活”,是不滿于作家們在“社會主義運動的高潮已經到來”之時,居然還按照“常規”生活,“社會主義的高潮激不起他們心中的一點浪花”。所以,他代表作協向作家和藝術家呼吁,“應當像好斗的牛,卻不是兩個角,而是長十個角,勇不可當地向一切落后的事物攻擊,向社會主義進軍”,干預和改變“生活中那些真正社會主義的東西,常常遇不到那些關懷和扶持的手;而過了時的、陳舊的落后的事物卻在自由自在地害人害事”i的落后局面。
作協創作委員會青年部副部長馬烽贊揚尼古拉耶娃的小說和奧維奇金的特寫:“大膽地揭露了生活中的矛盾,從尖銳的斗爭中描寫新人物”,批評中國作家走了“一條繞開生活中尖銳矛盾的狹窄小路”。j但在馬烽看來,現實生活中需要揭露的“尖銳復雜的矛盾斗爭”,是“地主富農以及暗藏的特務分子,用各種手段破壞農業合作化運動,破壞工廠建設,篡奪政權,甚至陰謀暴動”。尤其需要警惕和批判的是,“一些官僚主義者,有著保守思想的人物,差不多在各個角落里都有。”k
中宣部文藝處處長林默涵在回顧第二次文代會以來的短篇小說創作時,也認為“我們的文學不應當磨去生活的棱角、掩飾生活中的矛盾和困難”,“許多作家還不敢或者不能大膽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但林默涵所指的作家們沒能揭發出“真正阻礙我們的生活前進的東西”,卻是:“有些地方反對社會主義的勢力殺死了我們的干部,殘余的地主密謀組織叛亂,官僚主義者保守主義者摧殘了農民的社會主義積極性。”l
作協黨組副書記劉白羽肯定肖洛霍夫的創作“忠實于生活的真實,忠實于生活中最本質的東西——斗爭”,贊揚奧維奇金的特寫“大膽地揭示了生活中真實的東西”,也鼓勵中國作家努力“寫生活的真實”。但在認識“什么是生活的真實”的問題上,他提醒中國作家不要忘記“在我們的農村生活中”,“最主要的”還是“曲折、復雜的,同敵對階級、同自發的舊思想殘余”所作的“驚心動魄”的斗爭 。m
辨析這些話語可以發現,中國文藝領導者在使用和倡導“干預生活”口號時,所要揭露的“矛盾和沖突”,是“地主富農和其它反革命分子對于合作化運動的瘋狂破壞”n,是“少部分”只想自己單干、不愿加入合作社因而必須教育的“作為私有者的農民的沉重的習慣勢力”。其中,最“復雜尖銳的斗爭”、“本質的沖突”,就是“目前的社會主義高潮”o,就是“農村中到處存在的右傾保守主義和廣大農民堅決抗拒保守主義的革命行為”。而中國文藝領導者要揭露和批判的“官僚主義者”,是那些所謂“摧殘了農民的社會主義積極性”、持有“阻礙農業合作化發展的右傾保守主義”思想的黨員干部。
聯系1955年的形勢可以看出,郭小川等作協負責人是在農業合作化運動的政治語境中使用和倡導了“干預生活”口號。因為有這樣的政治背景和運用意圖,“干預生活”口號最初的使用者和倡導者,不會是劉賓雁、王蒙等普通作家,而只能是郭小川、康濯等擁有官員身份的作協負責人。也正是在宣傳“農業合作化”的迫切需求下,郭小川等作協負責人“誤讀”了奧維奇金等人的作品,“干預生活”口號得以在中國傳播開來。
三、“農業合作化”語境中的誤讀
當代中國文學p一直圍繞著文藝政策的指揮棒在轉。文藝政策的調整往往又是因為政治形勢發生了深刻變化。政治既是當代文學變化的起因,又是主宰當代文學走向的決定力量。而毛澤東的意志,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當代中國最大的“政治”。“干預生活”口號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中被使用與推廣,即形象地說明了當代中國的這些特點。
當全國上下還在如火如荼地批判、聲討“長期危害文藝界的胡風的反動文藝思想”時,運動的策劃、主導者——毛澤東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大規模推進農業合作化的問題上。1955年4、5月間,毛澤東改變了前一時期對農村形勢的判斷,認為農業合作社非但不應該停止發展,反而應當擴大規模、加快速度。圍繞合作化運動的速度問題,毛澤東與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部長鄧子恢之間產生了分歧。鄧子恢因主張對合作化速度適當加以控制,被毛澤東指責為“小腳女人”而遭到批判。毛澤東由此認為黨內在合作化問題上存在嚴重的右傾保守思想。他先后主持兩次省、自治區黨委書記會議(5月和7月)和擴大的中共七屆六中全會(10月),批判所謂“右傾保守思想”,以此推進農業合作社的發展速度。q1955年10月17日,毛澤東撰寫的《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一文,作為中共七屆六中全會決議的核心內容在《人民日報》第1版發表。全國性的農業合作化運動進入迅猛發展的新階段。毛澤東預言,“新的社會主義群眾運動的高潮就要到來”。
《文藝報》迅速在同月30日刊行的第20號以頭版位置轉載毛澤東的報告。如此短的時間間隔,這般快的轉載速度,對于一份半月刊,不能不說明它的編輯部以及主管部門——中國作協對政治形勢的變化保持了高度的敏銳性r。這既是《文藝報》作為作協機關刊物的職責所在,也是因為文藝工作的領導者相信“毛澤東同志早就向我們說過:‘隨著經濟建設的高潮的到來,不可避免地將要出現一個文化建設的高潮。”s
面對“新的形勢”,文聯和作協迅速行動起來。“為了貫徹黨中央和毛主席關于農業合作化運動的指示,迎接全國農村社會主義群眾運動的高潮,向農民廣泛宣傳農業合作化道路的優越性”,文聯各協會訂出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的學習、宣傳和創作計劃t;中國作協及各地分會把合作化問題當作“目前工作的最重要的急務”,制定新年度工作計劃,組織作家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學習,并動員作家深入農村。u《人民日報》發表社論,號召“作家、藝術家們,趁著運動的高潮,到農村中去”,“親自觀察、體驗并且創造性地表現這一偉大的歷史性的革命變化。”v《文藝報》此后半年多的社論、消息以及文藝批評,幾乎都是圍繞著宣傳農業合作化和批評保守主義思想的主題展開。
毛澤東在《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中預言:“農村中不久就將出現一個全國性的社會主義改造的高潮”,但在最初作出農業合作化大發展的決策時,他面對的一邊是農村中“像汪洋大海一樣的個體農民的所有制”,一邊是黨內同志“走快了,走快了。過多的評頭論足,不適當的埋怨,無窮的憂慮”w。毛澤東幾乎是在憑借個人意志推進運動。他需要宣傳部門和文藝機構,火速行動,制造輿論,批評、打擊阻礙運動發展的干部,教育、動員“覺悟不高”的農民踴躍入社,讓“社會主義的高潮”盡快到來。
在作協的動員、組織下,作家們紛紛下鄉x。然而作品從鄉下采寫到刊物發表,需要時間、過程。更為麻煩或者說尷尬的是,作協在鼓動文學工作者用創作來表現“熱火朝天”的社會主義“偉大”變革時,卻遭遇作家已到“退縮程度的沉默”,批評家“可驚的慎重”,和一些刊物“平靜無波,似乎連別人的一根毫發都不敢觸動”的編輯態度y。盡管夏衍把發生這種“最觸目驚心的事”的原因,歸結為“我們文藝工作者的思想、感情、工作方式等等,都已經不知不覺地和一日千里地向前邁進的革命形勢脫了節,對社會主義事業缺乏一種不能自己的、油然而生的、愿意為它獻身的熱情和氣概。”z但大家都清楚,胡風文藝思想批判以及由此引發的肅反運動造成的恐怖陰影,還重重籠罩在知識分子的心頭。
運動發展的勢頭一日千里。原本準備用3個“五年計劃”完成的農業合作化,結果到1956年初就在全國初步實現。毛澤東大受鼓舞,相信早日完成社會主義改造和加快各項事業發展的速度是能夠實現的,關鍵的問題是克服各種“右傾保守思想”。@7毛澤東想通過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中對“右傾保守思想”批判的方式,解決工業、商業、交通運輸、教育科學文化各項事業中的他認為也存在的“右傾保守”問題,由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高潮帶動各項建設事業的快速發展。@8所以,在1956年初的《文藝報》上,“農業合作化”依然是使用頻繁的詞匯,“右傾保守思想”成了重點批判的阻礙社會主義建設進程的“官僚主義”的代名詞。
對文學工作在宣傳合作化運動上的不敏感、不作為,毛澤東在編寫《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的按語時,表達了嚴重不滿:“這里又是一個陳學孟。在中國,這類英雄人物何止成千上萬,可惜文學家們還沒有去找他們,下鄉去從事指導合作化工作的人們也是看得多寫得少。”@9這條按語讓對文學事業負有直接責任的作協領導人惶恐不安。即便過去了兩個月,康濯在代表作協總結兩年來反映農村生活的小說創作時,講起這條按語,愧疚、自責之情溢于言表:“這是對于我們的一針見血的批評。”#0
在1955年末,作協領導人一邊面對著宣傳農業合作化運動的迫切要求,一邊又陷于因文學工作者的“沉默”和安于“常規”而使得創作與評論始終跟不上形勢發展的無奈處境。在需求和困境中,作協領導人習慣性地把目光投向蘇聯,尋求借鑒的可能。當時蘇聯文學中最為活躍、昂揚著“干預生活”精神的特寫小說,因其大多以集體化農莊為創作題材,又有批評阻礙農業發展的官僚主義的主題,立刻吸引了中國作協的目光。在中國沉寂而在蘇聯反響巨大的奧維奇金、尼古拉耶娃等人的作品,相繼浮出水面,駛入中國作協領導人的視線。#1
作家出版社于9月推出《奧維奇金特寫集》。《文藝報》緊跟著在10月上旬作了圖書介紹:奧維奇金“過去作過集體農莊主席,現在仍舊和集體農莊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他對于集體農莊生活非常熟悉,“寫了許多關于集體農莊生活的特寫。”書中收錄的《區里的日常生活》等四個特寫,尖銳地指出了集體農莊中一連串迫切的現實問題,“深刻地表現了真正布爾什維克式的領導方式和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領導方式的斗爭”。#2值得注意的是,這則簡短的圖書廣告,突出地強調了兩點信息:第一,奧維奇金是一位熟悉并長于寫作集體農莊題材的作家;第二,《特寫集》的主題是反對“官僚主義”。奧維奇金在1954年10月訪問中國時,身份還被介紹為具有新聞工作者性質的特寫作家#3。而在1955年末,其身份就更多地與“集體農莊主席”發生了關聯。對于同一位作家,這種在身份介紹上的變化,還有對反“官僚主義”主題的強調,則反映出作家出版社和《文藝報》是基于中國現實政治的需要——配合毛澤東推進農村合作化運動——來理解和出版奧維奇金的創作。
同年10月26日召開的“全蘇描寫集體農莊生活的作家會議”也牽動了中國作協的注意力#4。奧維奇金在會議的主題報告中,強調集體農莊題材的重要性,認為作家不應“避開農村題材,忽視我們當前生活中最重要的問題和沖突,忽視我們集體農莊建設的事業。”#5會上許多發言的中心是生活的真實問題,認為這首先是與人民共安樂、共憂患,深刻地了解人民的心靈的問題。許多發言強調指出,近來作品中還有粉飾生活、回避斗爭或者輕易地解決矛盾的現象,但是文學的首要任務是描繪斗爭的過程。在這個意義上,奧維奇金認為尼古拉耶娃在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中,“緩和沖突,破壞了環境的真實性”。
尼古拉耶娃的《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6盡管還被蘇聯作協理事會書記斯米爾諾夫在《真理報》上批評為“走上了最小沖突論的道路,在很多地方用簡單的方法解決了新與舊的斗爭問題”#7,但中國評論家巴人讀后卻感到“非常的親切”,認為用這部小說“來對照我們的生活”,“仿佛是在描寫我們自己的事情似的。”巴人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這部小說反映了在蘇聯建設共產主義社會的過程中那種銳不可當的為新事物開辟道路的先進力量和習慣故常、安于現狀、滿足自己微小的成就的保守力量之間的尖銳斗爭。而“反對保守主義,粉碎一切墨守陳規的經驗主義,是今天我國建設社會主義的首要任務。”正是從這個意義來理解尼古拉耶娃的中篇小說《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巴人覺得“這篇小說對我國的青年一代有著無可爭辯的鼓舞力量。”#8巴人的這種理解在當時頗為普遍#9。青年團中央宣傳部也是在“為新事物開辟道路,勇敢斗爭的原則精神”上,向全國青年“大力推薦蘇聯作家尼古拉耶娃的中篇小說”。$0
無論是創作、理論、政策還是評論文章,從1955年下半年開始,主要介紹蘇聯文藝的《譯文》月刊,在其翻譯的這些作品中流行起農業題材來。其中就包括了《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第二部的第二、三章)$1,還有一年多之前就翻譯發表的奧維奇金的《區里的日常生活》。對于這種現象,佛克馬認為,“中國人對集體農莊生活顯示出極大的興趣是自然的”,因為此前幾個月,“中國農村已經在毛澤東和中共中央領導下開始了全面合作化的進程。”$2
的確,奧維奇金的特寫在中國由冷寂到熱捧,蘇聯“農業題材”作品在中國開始流行,都發生在毛澤東大規模推進農業合作化運動之后。中國文學界也是在“支持農業合作化”和“反對保守思想”的意義上翻譯、介紹和評論這些作品。之所以如此,奧維奇金、尼古拉耶娃等人的創作,無論是反映集體化農莊生活的題材,還是批評官僚主義的主題,無疑都契合了中國文學界配合毛澤東批判保守主義思想、推進農業合作化運動的需求。而這些作品所蘊含的直面現實、揭露矛盾的“干預生活”主張,也“順理成章”地被中國作協領導人“誤讀”性地借用來批判所謂的“右傾保守主義官僚”。$3
結 語
作協秘書長郭小川在“匈牙利事變”后的一篇文章,既說明“干預生活”在中國接受情況的轉變,亦可更清晰地幫助我們認識中國作協最初是在何種意義上理解和倡導“干預生活”口號。從1956年11月到1957年的2月中旬,郭小川的心情很不安。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著文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們的生活中,并不是“陰暗面”是主導的基本的東西,而“光明面”才是主導的基本的東西。既然如此,那么,我還是覺得,“贊揚生活中的光明面”,才是“干預生活”的主要含義,才是文學藝術(不是單個的每一篇,而是文學藝術的整體)的主要任務。$4
之所以在這個連他自己都認為“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黨的‘放的方針”的不當時機,申明對“干預生活”的態度,是因為他看到“一些人用反官僚主義之名,行反領導之實,一些人利用‘干預生活的口號揭露生活的陰暗面”,“這樣下去,甚至可能出‘匈牙利事變”。$5在這篇題為《何為“干預生活”?》的文章中,郭小川除了表示他的憂慮,更為了澄清:他當初最早、最積極地向中國文藝界倡導“干預生活”口號,不是為了“揭露陰暗面”。現在的這種傾向,“與我歷來對蘇聯傳來的‘干預生活這個口號的理解有很大的不同”。$6
在1955年疾風暴雨的胡風文藝思想批判和1956年“雙百”方針出臺之間,“干預生活”口號在中國沉悶的文學界異軍突起,備受關注。它從無聲的譯介狀態到作為一種創作主張被推向文學前臺,中國作協負責人起了關鍵的作用。他們在宣傳農業合作化運動的迫切需求中,誤讀奧維奇金等蘇聯作家的特寫小說,將作品體現的直面現實、揭露矛盾的“干預生活”主張,借用來批判所謂的“右傾保守主義官僚”,“干預生活”口號在此意義中被推廣使用。而劉賓雁、秦兆陽等作家、批評家取口號的本意,勇敢地揭露、批判生活中盛行的官僚主義和教條主義作風,將已經遠離生活真實的文藝創作與批評,重新推回現實主義的軌道。檢視“干預生活”口號在這一階段的使用與理解,可以發現:從作協領導者最初的倡導到劉賓雁等作家后來的實踐,“干預生活”口號所被賦予的含義,發生了巨大的以至相反的轉變。
【注釋】
a吳元邁編:《五、六十年代的蘇聯文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4年版,第9頁。
b維霍采夫:《俄羅斯蘇維埃文學史》第二版,莫斯科,高校出版社1974年版。轉引自吳元邁編:《五、六十年代的蘇聯文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4年版,第114頁。
c《文藝報》1954年第21號“國內文訊”。
d瓦·奧維奇金:《談特寫》,1955年《文藝報》第7號(4月15日)和第8號(4月30日)。第7號“編者附記”:瓦·奧維奇金的這篇《談特寫》,是作者去年冬天隨蘇聯新聞工作者代表團訪問中國時在北京寫的演講稿,經整理后交本刊發表的。
e[蘇聯]華倫丁·奧維奇金:《區里的日常生活》 (特寫),《譯文》1954年5月號(5月1日)。奧維奇金另一篇批評官僚主義領導作風的特寫《在一個會議上……》,被《人民日報》 (1954年4月15日)全文譯載,并配編者按推薦:“我們轉載這篇文章,是為了引起大家的警惕,以便進一步克服官僚主義,改善我們的領導工作。”
f於可訓:《干預生活》,《南方文壇》2000年第2期。
g郭小川,1955年10月前任職中宣部主管電影工作的文藝處副處長,10月正式調任中國作協黨組成員、秘書長。參見郭曉惠等編《檢討書——詩人郭小川在政治運動中的另類文字》,中國工人出版社2001年版,第2頁。
h認定郭小川首次在中國報刊上使用了“干預生活”口號的依據是:經筆者查閱,自1953年“干預生活”口號在蘇聯提出后,在《文藝報》 《人民文學》 《人民日報》 《文藝學習》 《解放軍文藝》和《譯文》這些中央級報刊上,無人在郭小川之前使用過“干預生活”詞匯;其次,根據郭小川記錄的《在中國作家協會檢查、受批判、再檢查(1969年夏)》,其所受批判的錯誤行為就有“干預生活,一字不提,這個口號是蘇修搬來的,鼓動右派進攻,最早挖出口號中的一個。《文藝報》二十三號、《勇敢突破常規》”。郭曉惠、杜惠、郭小林、郭嶺梅編輯:《郭小川全集12:外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86頁。
i馬鐵丁:《勇敢地突破常規》,《文藝報》1955年第23號(12月15日)。此處“馬鐵丁”即郭小川。《郭小川日記》1955年12月9日記錄:“八時起為《文藝報》趕了一篇文章,約2500字,題為《勇敢地突破常規》。” 杜惠、郭小林、郭嶺梅編輯:《郭小川全集8:日記(1944-1956)》,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63頁。
j馬烽:《不能繞開矛盾走小路(馬烽的發言)》,《勇敢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作家協會創作委員會小說組對三個作品的討論》,《文藝報》1956年第3號(2月15日)。
k馬烽:《必須深入生活干預生活——關于小說散文創作的發言的一部分》,《文藝學習》1956年第4期(4月8日)。“編者按”:這里發表的是馬烽同志在小說散文組發言的第二三節,題目是編者所加。
l林默涵:《兩年來的短篇小說——〈短篇小說選〉序言》,《文藝報》1956年第4號(2月29日)。
m劉白羽:《在斗爭中表現英雄性格(劉白羽的發言)》,《勇敢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作家協會創作委員會小說組對三個作品的討論》,《文藝報》1956年第3號。
n本段沒有專門注釋的引文,均引自康濯:《關于兩年來反映當前農村生活的小說——在中國作家協會第二次作協理事會會議(擴大)上的補充報告》,《文藝報》1956年第5、6號(3月25日)。康濯時任《文藝報》常務編委。
o郭小川:《通過人物的性格來揭示沖突(郭小川的發言)》,《勇敢地揭露生活中的矛盾和沖突——作家協會創作委員會小說組對三個作品的討論》,《文藝報》1956年第3號。
p關于“當代中國文學”,本文取朱寨的理解。朱寨將1949-1978年的中國大陸文學命名為“當代文學”,認為“它在中國新文學史和新文學思潮史上,都具有相對獨立的階段性和獨立研究的意義。”朱寨主編:《中國當代文學思潮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3頁。
q參考羅平漢《“小腳女人”——毛澤東對鄧子恢的批判》,《文史精華》2006年第5期。
r檢索同一時期的文藝報刊,無論中央還是地方,對毛澤東《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的轉載,《文藝報》均是時間最早,速度最快。文學報刊對政治形勢變化如此敏感,既是當代文學制度的要求,也可以理解為文學被政治不斷馴化的結果。一年前,《文藝報》在《紅樓夢研究》批判運動中因不“敏感”、少作為,主編馮雪峰被批判、撤換,編輯部遭到整頓、重組。
s短論:《為五億農民寫作!》,《文藝報》1956年第1號(1月15日)。
t《藝術界為迎接農村社會主義高潮的積極措施》,《文藝報》1955年第21號(11月15日)“國內文化藝術動態”。
u《作家們迎接農村社會主義革命運動的高潮》,《文藝報》1955年第21號 “國內文化藝術動態”。
v社論:《作家、藝術家們,到農村中去》,《人民日報》1955年11月15日第1版。
w毛澤東:《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文藝報》1955年第20號(10月30日)。
x《作家們到農村去》:本刊前已報道,早就有一批作家深入到農村的火熱的斗爭中去了,最近各地又有一批作家接連不斷地下去。深入農村的作家,分布地區相當廣闊。《文藝報》1955年第23號(12月25日)。
y馬鐵丁(郭小川):《勇敢地突破常規》,《文藝報》1955年第23號。不少作家激動地呼叫著:“我的作品已經問世好久了,既沒人說好,也沒人說壞,好像世界上根本沒有發生這件事。”編輯也在激動地呼叫:“組織一篇批評的稿件比什么都難,批評家太少,而作家呢,有些已經下定決心不寫批評文章了。”
z夏衍:《打破常規,走上新路》,《文藝報》1955年第24號(12月30日)。
@7“現在的問題是經過努力本來可以做到的事情,卻有許多人認為做不到。因此,不斷地批判那些確實存在的右傾保守思想,就有完全的必要了。”毛澤東:《〈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序言》,《文藝報》1956年第1號(1月15日)。
@8羅平漢:《〈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再評價》,《黨史研究與教學》2006年第3期。
@9毛澤東:《〈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按語》之《四十二 〈合作化的帶頭人陳學孟〉一文按語》,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七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221-222頁。
#0康濯:《關于兩年來反映當前農村生活的小說——在中國作家協會第二次作協理事會會議(擴大)上的補充報告》,《文藝報》1956年第5、6號。
#1郭小川日記:(1955年)9月30日,上午九時參加關于討論毛主席的《農業合作化問題》的宣傳工作,發言片刻。10月28日,晚九時回來,看了一會《奧維奇金特寫集》。11月28日,……躺在屋內看《MTC站長和農業師》,完了,也覺得矛盾解決得容易一些。郭曉惠、杜惠、郭小林、郭嶺梅編輯:《郭小川全集8:日記(1944-1956)》,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36頁,第347頁,第360頁。
#2《文藝報》1955年第19號(10月15日)封底圖書廣告。
#3關于奧維奇金“新聞工作者”的身份介紹見:瓦·奧維奇金《談特寫》的“編者附記”:瓦·奧維奇金的這篇《談特寫》,是作者去年冬天隨蘇聯新聞工作者代表團訪問中國時在北京寫的演講稿。《文藝報》1955年第7號(4月15日)。
#4“國外文化藝術動態”:《蘇聯舉行全蘇描寫集體農莊生活的作家會議》,《文藝報》1955年第21號(11月15日)。
#5奧維奇金:《集體化農村中的新事物和文學的任務》,《文藝報》1955年第23號(12月15日)。
#6草嬰翻譯,首發于《譯文》1955年8—10月號。《中國青年》12月轉載,中國青年出版社同月印發單行本。
#7“書評動態”:《蘇聯文學界對〈拖拉機站站長和總農藝師〉的評價》,《讀書月報》1955年第6期(雙月刊)。
#8巴人:《一部反對保守主義的作品——讀〈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文藝學習》1956年第1期(1月8日)。
#9如李國濤《娜斯嘉——難忘的形象》,王楚江《向娜斯嘉學習》,《文藝月報》1956年1月號(1月5日)。
$0《青年團中央宣傳部推薦〈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讀書月報》1955年第6期(雙月刊)。
$1蕭洛霍夫:《被開墾的處女地》(第二部的第二、三章),草嬰翻譯,《譯文》1955年12月號。《文藝報》在1956年第7號上亦予隆重介紹:“《被開墾的處女地》(第二部)原著單行本還沒有出版,《譯文》月刊先把蘇聯報刊上陸續發表的新的篇章譯出連載,使正在農業合作化運動高潮中的我國讀者能夠先睹為快。”
$2[荷]D.W.佛克馬:《中國文學與蘇聯影響(1956-1960)》,季進、聶友軍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72頁。
$3本文第二部分亦有相關論述。
$4馬鐵丁(郭小川):《何謂“干預生活”?》,《人民日報》1957年1月27日。
$5郭曉惠等編:《檢討書——詩人郭小川在政治運動中的另類文字》,中國工人出版社2001年版,第137頁。
$6郭曉惠、杜惠、郭小林、郭嶺梅編輯:《郭小川全集12·外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