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玉良
(華中師范大學社會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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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依戀與農民工的城市融合
——基于空間依戀視角的分析
谷玉良
(華中師范大學社會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9)
農民工由農村向城市的流動不僅伴隨身體的位移,同時也是一個空間轉換的過程。因此,農民工的城市融合研究理應具備空間想象力。以往的農民工城市融合研究,雖然已經不同程度涉及到與空間有關的問題,但還缺乏明確的空間意識。空間依戀理論為我們重新審視農民工的城市融合提供了整合的空間語境。為農民工的城市融合研究提供了恰切的理論工具、學術概念、研究方法和新的研究議題。對農村的空間依戀不僅可以解釋農民工城市融合中所遭遇的困境及其原因等問題;同時也能夠一定程度上解釋農民工城市融合中具體的主動或被動的行動和實踐。
農民工;城市融合;空間依戀
對農民工來說,由農村流入城市,一方面伴隨身體的位移,另一方面也伴隨著承載身體的空間的變化。既是一個“脫域”于鄉土社會的過程,也是一個重新再嵌入陌生城市空間的過程。農民工的城市融合因此聯結著農村與城市雙重空間。要對農民工的城市融合形成完整的空間認識,既要關注其城市體驗和行動,同時也要還原農民工與農村的空間聯結。
在由鄉村到城市的空間流動中,農民工與農村的空間聯結對其城市融合具有復雜的作用。傳統與現代、鄉土文化與城市文明的相互試探與融合,充滿了積極與消極、融合與張力的各種關系。農民工在城市的污名化是導致其城市融合難的重要原因。張友庭將農民工身份的污名化解釋為制度性原因,[1]但就個體農民工而言,身份的污名化首先來源于個體農民自身的某些鄉村“劣習”。[2]農民工與市民在城市社區的融合之困境,一定程度上源于農民工自身的鄉土文化和生活習慣與城市主流文化價值和行為方式存在較多的分歧和矛盾。[3]當然,農民工在城市融合的過程中會逐漸習得城市文化和生活方式,經歷城市文明的再社會化,農民工的城市融合可能表現出兩種文化融合,并進而對其城市融入產生積極作用,[4]但這顯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農民工與農村空間的聯結具有積極、消極的復雜后果。但農民工究竟是通過怎樣的邏輯與農村保持空間聯結的,仍然有待進一步的考察。雖然說出身農村能夠最直觀的反映出農民工與農村的聯系,但我們想知道的是,農民工鄉土記憶在流入城市后通過怎樣的形式表現出與農村的關聯。對這個問題的分析不僅能夠解釋農民工在城市融合過程中遭遇的各種困境,同時也能夠理解農民工城市融合過程中,各種主動與被動的主體行動與實踐策略。
為還原農民工城市融合的空間場景,再現農民工在城市表現鄉土記憶和鄉土文化的內在邏輯。我們引入了空間依戀的理論視角。從字面結構來講,空間是農民工依戀的基礎與來源,依戀是農民工對空間的認知與行為反映。通過空間依戀理論的分析不僅能夠再現農民工鄉城流動的空間過程,同時也能夠揭示農民工與農村保持某種內在關聯的背后邏輯。從而為解釋農民工的城市融合問題提供有關“鄉愁”的線索。
空間是社會的反應,卡斯特甚至認為,空間本身就是社會。[5]空間承載著人類的社會活動和社會交往。在空間中的互動與實踐使人們對所處其中的空間形成穩定的記憶。一旦遠離曾經所處的空間,對空間的記憶便會從人的頭腦中顯現出來,并表現出對特定空間的念想。Tuan將這種對特定地方和空間的念想稱作“戀地情結”。[6]“戀地情結”是人對特定地方和空間的一種精神性依戀,即某個特定地方被認為是人們生命中的一部分,并對其持有持久濃厚的情感。[7]應該說,記憶與依戀作為人類在空間中社會實踐的產物,是人與空間聯結的基本形式。[8]
地方依戀是在人與物理環境和依戀對象來回的循環過程中逐步發展起來,[9]是在物理環境中發展的自我的某些方面。因此,空間依戀的首要對象往往是特定的空間、地點和物體等物理對象。[10]一座城市、一個區域、一條街、一棟房子都可能成為人們形成特定依戀和記憶的空間。[11]不過,在人與物的長時間接觸中,物的功能性和象征意義會附著在人的記憶中,成為一種體驗、一種經歷。地方依戀的對象有時可能超越空間和物的實體,上升為一種功能和象征性意義。正如泰德曼所指出的,個體可能并不是直接依戀地方的物理特征,而是依戀那些物理特征所代表的意義。[12]圖安也認為,只有當基于人的經歷、社會關系、情感和思想賦予一個地方意義時,才成為人們依戀的地方。[13]因此,空間依戀的對象既是一種物質客體、物質現實,比如一個人、一尊塑像、一座紀念碑等空間中的客體,也可以是一種象征符號,或某種具有精神涵義的東西、某種附著于并被強加在這種物質現實之上的為群體共享的東西。[11]
空間依戀的對象是多元的,導致空間依戀產生的原因和影響空間依戀變化的因素也是多樣的。
首先,空間中的位移,是空間依戀產生的直接原因。空間位置的移動會影響人們對群體經歷和回憶認知的持續性。空間依戀正是由空間距離產生的類似鄉愁的情感引發的。[14]隨著人們流動性的增強,人們依戀的空間類型會不斷擴大,從純粹的當地(鄰里)和國家到整個地區乃至全球。[15]凱爾指出,主體住處與地方的距離和到訪地方的頻次是影響地方依戀的重要因素,距離越近、訪問頻次越高,地方依戀的強度越強。[16]
其次,時間變遷也會影響空間依戀的產生與變遷。地方依戀不是靜止不變的,可能隨時間的推移而發生變遷。拉里在研究居住時間與地方依戀強度關系的變化趨勢中發現,城市依戀與居住時間存在線性關系,居住時間越長,人們越會依戀。[17]空間依戀是一個社會性的建造過程,是臨時且不確定的,會因個人或集體需求的變化而不斷被改變或再建。[18]
再次,空間依戀還受到社會性因素的影響與制約。周等人關于人際關系與地方依戀的研究發現,在有些情況下,人際關系的意義超過了地方的空間意義,直接導致地方依戀。[19]在家、鄰里與城市三種地方的比較研究中也表明,人們對于地方中的人際關系的依戀都比地方物理環境的依戀要強。[20]主要原因在于,對于個人而言,一個地方因為社會關系而具有意義,地方依戀程度因此與地方的社會際關系呈正相關。[21]
最后,空間依戀還受到個體的一些特殊情況、需求和經歷等的影響。人們對與自然環境相聯系的身心和社會利益的追求,也會導致地方依戀的發展。[22]而關于一些少數民族移民的研究則發現,特殊的民族文化和宗教信仰也是空間依戀產生的重要原因。具有民族文化和宗教特色的地方更容易產生特定的民族地方依戀。[23[24]
受多種因素的影響,空間依戀同時具有積極和消極等復雜的效應與功能。首先,空間依戀經常表現為一種積極的情感紐帶,[25]會帶給主體安全、放松、預約等正性情感。[26]空間記憶與依戀往往與過去溫暖和快樂的回憶相關聯,是一種積極、正向的懷舊情緒體驗。對于人們保持積極向上精神面貌具有正面導向作用。此外,空間依戀對于人的社會適應也具有積極意義,尤其是對新的、陌生環境的適應。每一個集體性記憶展示的都是一個空間性構架,通過保藏實體環境我們可以有效的抓取過去。[27]通過對過去經驗的抓取,人們得以借助過去熟悉情景中的經驗認識、適應新的環境。其次,空間依戀并不總是帶給人積極地情感體驗。在有些情況下,空間依戀會產生消極的功能。肯茲認為,具體的物理地方作為牽引人們回憶和內心情感的有效途徑,會導致個體想起生命中某個階段的悲歡哀樂。[28]當個體對空間的記憶與依戀涉及或悲、或哀的情感時,就會對個體產生消極的情緒影響。
農民工對農村空間的依戀是其與農村的某種情感聯結的表現形式。利用空間依戀理論分析農民工的城市融合,有助于我們把握農民工城市融合的整體空間場景與具體的微觀行動。
(一)農民工空間依戀的表征
空間依戀是一個多維度的概念。主體對以往生活場所中人、物、場景的記憶與依賴,以及對以往價值觀、行為方式、生活習慣、交往取向等的沿襲都是地方依戀的具體表現。具體來說,就農民工而言,他們/她們的地方依戀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農民工對流出地農村的空間依戀首先體現在其城市社會交往上。這是一種對空間中人與社會關系的依戀。
在交往方面,從初次進城求職開始,65%的人是通過親友、老鄉和同學介紹方式有組織外出的。[29]進城后,家人、親戚、老鄉、朋友等農村首屬群體也是他們/她們主要的社會交往對象。2012年,我們針對全國26個省農民工的調查顯示,有59.6%的農民工經常與親友和其他農民工交往,只有32.7%的農民工經常與市民交往。大部分農民工的城市交往對象仍然局限于首屬群體之中。雖然,次屬關系對于農民工的求職和城市適應同樣重要,[30]但有研究發現,農民工通過內部首屬關系網絡求職的效果明顯高于外部次屬網絡。[31]從社會交往方面討論農民工的空間依戀,說明了農民工對農村空間中人的記憶,以及交往行為的某種取向。從空間依戀理論視角出發,對空間中主體人的記憶,以及對這些人的社會關系與社會交往的依賴,正是空間依戀的具體表現之一。這種空間依戀的產生,正是因為農民工遠離農村,農村社會關系意義超越了空間的意義,從而表現出對農村社會關系的依賴。
第二,農民工在城市的居住方式也表現出某種空間依戀的取向,比如,農民工選擇群體聚居者居多。這是一種對農村居住場景的依戀。
社區是農民工城市融合的起點,也是終點。房地產問題始終被認為是流動人口社會再融入的癥結所在。比如,農民工在城市傾向于選擇群體聚居,并且在群體聚居的過程中復制鄉土生活環境。[32]北京的“浙江村”、廣州的“城中村”都是這樣的農民工聚居區。以廣州市為例,這樣的農民工聚居區就有139個。[33]從農民工群體聚居的社區環境來看,這種群體聚居現象主要是農民工經濟條件不足使然。因為,從現狀來看,城中村、城鄉結合部、老久商品房社區通常是農民工群體聚居的場所。不過,從農民工在城市聚居區復制鄉土生活環境來看,這無疑正是農民工自身空間依戀的結果。從空間來看,鄉土移植與復制是農民工農村空間依戀在城市空間的再現。由于大多數農民工沒有足夠的城市居住經驗,也不曾受過城市維護訓練。農民工只能選擇在城市復制鄉土生活環境,再造熟悉的生活場景,從而減輕自身城市適應的壓力。
第三,農民工在城市的空間依戀還表現出對鄉土文化的某種“執著”。即在城市文化適應的過程中堅持農村文化的獨立性,形成了對城市文化的“在地抵抗”。
西方早期的移民研究將流動人口的文化適應視為一個單向的過程。大部分學者的研究假定文化適應最終會使得文化變得更加同質化,而同時原有的文化差異則會逐漸消失。例如美國學者戈登認為美國移民文化適應的方向和終點是“代表了大部分人的、白人新教徒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中產階級的文化模式”的核心文化。[34]不過,以Berry為主的學者則提出不同的觀點,指出了文化適應的雙向可能性。他指出,文化并不是一個具有兩極的連續統。文化融合也不是某一極的文化向另一極文化的位移與靠攏。[35]移民很可能在習得遷入地社會文化的同時,也可能繼續有所選擇地保持自己的家鄉文化,即表現出某種“執著性適應”的特點。相關的研究也證明,大部分移民更偏愛兩種文化共存的模式而非文化的同化模式。[36]我們關于城市混合社區的研究也發現了農民工類似的“執著性文化適應”。即便在混合社區中與市民朝夕相處,農民工之間依然保持著明顯的人情交往和熟人往來的關系。其日常交往和交換仍然沒有跳出人情的圈子,市場條件下的制度與契約并沒有在這個過程中起決定作用。在日常行為方式和價值觀方面,農民工也表現出偏鄉土性的一面。比如,在城市社區中對公共物品和公共空間“不合理”的“私人化占用”,衛生習慣和公共行為的隨意性等。[37]
(二)農民工空間依戀產生的原因
農民工的空間依戀到底是如何產生的,農民工為何會產生對農村的空間依戀。弄清楚這個問題,對于我們進一步理解農民工的空間依戀以及空間依戀對農民工城市融合的解釋具有重要意義。
由于空間依戀內涵豐富,對象多元化,導致其產生的原因也是多樣的。因此,要清楚說明農民工空間依戀的產生原因,絕非易事。不過,根據空間依戀產生的影響因素,我們仍然能夠梳理出一個基本的思路。在有關空間依戀理論的評介中,我們已經總結出,地域變動、空間距離、人際關系、特定背景、年齡等,是影響空間依戀產生的重要因素。對農民工空間依戀產生原因的分析也將從這幾個方面入手。
首先,空間變動與距離的產生,是農民工城市融合過程中產生對鄉土社會空間依戀的直接原因。空間依戀行為的主要特征是保持與某地的接近。[38]這種接近可能是地域上的,也可能表現在行為方式、文化習慣、價值觀念等方面向某一地域的靠攏。前一種情況表現在,在遷移空間上,農民工趨于流向最近的城市。[39]顯示出,距離對其外出決策和外出務工目的地選擇具有的重要影響。雖然在現代交通條件下,距離對遷移決策的影響可能具有復雜性,但就整體而言,務工者的期望務工距離和實際務工距離分布相似,同時具有一定慣性,仍以本地為主。[40]后一種情況主要表現為農民工在城市對“鄉土性”的“執著”。從熟悉情境中脫離,向陌生情境的嵌入。農民工在進入陌生城市環境時,難免會參照農村舊的熟悉場景和行為模式,從而安排自己的工作與生活,尤其是在初進城市時更是如此。
其次,空間距離雖然是影響農民工空間依戀產生的直接原因,但在某些情況下,人際關系的影響可能超越空間距離的意義,在空間依戀的產生中扮演重要角色。馬克思指出,“一定的社會關系同麻布、亞麻等一樣,是人們生產出來的,[41]在社會意義上,人總是這些關系的產物”。[42]因此,人不可能脫離社會關系而存在,農民工也是如此。在由農村向城市流動與遷移的過程中,原有鄉村社會關系因距離的產生而面臨維系困境。在這樣的情況下,對原鄉土社會關系的依賴可能引發農民工的鄉土空間依戀。最直接的表現和行為,是與家人和親朋好友的頻繁互動。間接的表現則是在城市尋找某種替代性的鄉土關系。同鄉組織、相同農村背景的工友關系是最可能的替代性關系。然而,正是這種群體共享鄉土背景的同質性社會關系,影響農民工市民社會關系的建立及對城市的認同。激發和強化了農民工群體內部共同的鄉土情感。[43]
再次,城市融入難阻礙農民工城市歸屬感的形成,刺激農民工對流出地農村形成空間依戀。空間依戀是人與空間之間的情感糾結,是人與空間長時間互動的產物。因此,空間依戀可以視作是一個社會性建構的過程。如果農民工能夠充分融入城市,形成對城市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會建構對城市的空間依戀,對農村的空間依戀就會逐漸消失。然而,受制度性障礙、社會資本缺失、城市排斥等的影響,絕大部分農民工的城市融合目前都面臨困境。城市融合受阻,農民工即便在城市務工,實際上仍然被困在由農村走向城市的半途中,即便對于很多青年農民工來說,也是如此。[44]在城市所遭遇的“局外人”待遇導致農民工容易形成對農村的依戀。這既是農民工城市融合難的某種反映,也是農民工在城市“自處”的一種策略。這是一種在新的社會環境中主體的負面體驗所激發的空間依戀情感。
最后,農民工的空間依戀還受到許多個體因素的影響。比如農民工的宗教信仰、年齡、農村家中有留守人員等。馬祖達曾指出,宗教朝圣中個體會努力接近自認為有意義的地方。[45]也就是說,具有宗教信仰的人,更容易形成對有意義的宗教地方的空間依戀。調查顯示,愿意返鄉定居的農民工中,在流出地有過宗教信仰的比沒有宗教信仰的多10.4%。年齡對空間依戀也存在影響。地方依戀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強。[46]這種影響的解釋是,年齡越大的人,在某一地方生活時間較長,那么,對該地方越就容易形成空間依戀。在對老一代農民工和新生代“80后”農民工關于在老家農村定居意愿的調查比較中發現,老一代農民工選擇在老家農村定居的比新生代農民工比例高18%;在與城市老鄉的交往方面,老一代農民工的比例也明顯高于新生代農民工。總的來說,年齡對于農民工的空間依戀具有顯著影響。老一代農民工群體更容易產生對農村的空間依戀。除此之外,從空間依戀的對象來講,人也是空間依戀的內容之一。對于農民工來說,空間依戀的對象也可以是農村老家的留守人員。據統計,2013年 住戶中外出農民工占外出農民工總數的79%。顯然,無論是留守子女、老人,還是配偶,都是外出農民工牽掛的對象。對這些留守人員的牽掛不僅是維系農民工與鄉村的最有力紐帶,也是農民工鄉村空間依戀產生的重要來源。
(三)空間依戀對農民工城市融合與市民化的影響
空間依戀是農民工與流出地農村之間自流動伊始就存在的特殊情感聯結。伴隨著農民工的流動與遷移,對農民工的城市融合具有積極和消極的雙重作用與功能。既可能扮演促進的角色,也可能起到阻礙的作用。
對農村的空間依戀有助于農民工進城初期的工作穩定和生活適應,尤其是在面對逆境時,能夠保持自強、堅韌。空間依戀是一種積極地情感。正如遲麗萍指出的,它會帶給主體安全、放松、預約等正性情感。[26]一直以來,由于城市缺乏對外來人口社會融入的公民導向機制,農民工作為一個外來流動人口的城市融入往往是一個單向的嵌入過程。在城市導向機制欠缺的情況下,以往生活經歷獲得的經驗就成為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唯一、直接導向。群體聚居、鄉土性移植既是農民工農村空間依戀的具體表現,更是其自我引導和適應的選擇。尤其是在農民工進城初期,這種對農村的空間依戀對農民工迅速適應城市生活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尤其是移植的鄉土關系的再建立,小范圍內社會關系的重新整合,提供了農民工進城后新的替代性社會關系保障。使農民工在面對市民社會的排斥和質疑中得以自處。[43]
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空間重新展開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并非易事。大多數農民工會面臨社會排斥、經商失敗、工作不順、經濟壓力等困難。而對農村的依戀,尤其是對其留守家人的記憶,能夠幫助流動者保持堅韌的性格和城市融入的積極性。在有關鄉村移民的研究中就發現,對家鄉的記憶和流動者本人對來自家人期盼的認識,促使外出流動者即便在城市面臨種種困境,但仍然能夠承受許多變化,適應糟糕的生存環境。尤其是都愿意為了改善自己和下一代的生活付出最大的努力,都“很能吃得了苦”。[47]
對農村的空間依戀對其城市融合是一把“雙刃劍”。有助于農民工城市適應的同時,也可能對其城市融合和市民化帶來阻力。強迫變換住所會對人們的健康有害,[48]因為,人們在懷舊時,往往會因為美好的過往一去不復返而對現狀感到無奈和悲傷。[49]農民工對農村的空間依戀在固執、封閉的情況下對其城市現代性的習得與內化具有延緩和阻礙作用。在極端的情況下,對城市文化的排斥不僅會招致市民社會的反排斥,同時,與城市文化上、空間上隔離性的劃分和配置,還會助長流動人口剝奪感和挫折情緒。并產生一系列與主流文化不相符,甚至是相悖的行為方式與病態文化。[50]許多城市不穩定因素和流動人口與當地市民的矛盾、對抗性行為都是因此而發生。
結語:“空間”的“外延”與“內斂”
大衛·哈維說:空間是關系和意義的集合,是功能和社會屬性的表征,作為一種對世界的敘述,空間的屬人性表現了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在場與不在場、參與和排斥的對應關系。[51]在人口流動性日益加劇的今天,鄰里或城市依然是最受偏愛的地方空間類型。[52]對于農民工來說,流動源于對城市的偏愛。然而,鄰里,尤其是農村熟人社會鄰里關系依然不可或缺。在向城市的流動、遷移過程中,個體身份、鄰里關系、空間功能與意義、社會屬性等都發生了變遷。如何解釋這些空間要素的變遷,及其對農民工城市融合的影響,是空間依戀理論要回答的問題。作為空間社會學的一個重要分支和理論,空間依戀理論給予了我們諸多方面的研究啟發:
首先,空間依戀理論作為空間社會學的一個分支,秉持了空間社會學有關空間社會性的分析觀點。重視空間中的社會結構與過程,同時也反映社會結構與過程對空間的再現。因此,空間依戀理論承襲了空間社會學結構與過程、宏觀與微觀并重的分析視角。將兩種分析范式統一在空間依戀的理論話語和解釋框架內。為分析農民工的城市融合提供了整合的視角。
其次,空間整合視角的引入,在農民工城市融合研究中產生出新的解釋概念。空間依戀理論關注農民工在城市空間上的居住習慣、日常生活中的空間行為、空間中的交往等。有學者指出,正是因為農民工對農村的“念念不忘”與“依戀”,導致其將農村生活的上述空間特征移植到了城市中,從而表現出與市民空間隔離的一面。即農民工使城鄉界限由“城鄉之間”移入到“城市之中”,“流動的象征性邊界”的概念就此提出。[53]受空間依戀理論的啟發,學者還提出了“鄉土移植”和“雙重脫嵌”等概念。并指出,農民工從農村到城市的空間脫嵌與再嵌入不僅是身體上的。所謂“拔出蘿卜帶出泥”,農民工身體從農村空間脫嵌的同時,也將農村空間中的慣習、文化、記憶等帶到城市中來。對這些農村慣習、文化、記憶的秉持與依戀,導致對城市的嵌入面臨空間、文化、慣習等方面對接的難題。農民工對農村與城市呈現出“雙重脫嵌”的特征。[54]
再次,空間依戀理論為解釋農民工的城市融合提供了新的方法和工具。在現有的絕大多數有關農民工城市融合研究中,對其融合困難的解釋,無論是從組織、社會、心理、經濟、政治的視角來分析的,都主要關注的是農民工當下的即時性原因。定量的和經驗的研究方法都沒有突破共時性的框架。而空間依戀理論既關注空間中農民工即時性的體驗和狀況,同時更關注農民工在鄉城流動中,歷史性的空間流變。尤其關注農民工在過往空間中的經驗對其當下空間中實踐的影響,以及農民工對過往空間經驗的回憶與依戀。這種歷史性的回溯與強調突破了共時性的研究限制,在空間流變的架構下審視農民工個體的生活史。兼顧了橫向與縱向的雙重分析方法,特別注重歷時性因素的共時性穿插所帶來的后果。
最后,從辯證的角度重新審視人與空間的關系,強調“空間的二重性”。指出農民工的主動性和創造性,農民工城市生活空間的生產與再生產成為新的研究課題。一直以來,對于農民工的城市融合研究,都認為,農民工之所以存在城市融合的困境是因為,農民工作為陌生的外來者,缺席了城市的建設和維護,只是現有城市的參與者,而不是創造者。這種觀點忽略了農民工的主動性和創造性,沒有看到人與空間的互動是辯證的過程。空間依戀理論對農民工城市融合困境的解釋正反映出空間的二重性。即人創造空間,同時在適應空間的過程中也受空間的制約。農民工受鄉土空間生活的影響,移植鄉土社會和再造農村生活場景,不僅生動說明了人對空間的創造性,同時也表現出空間對人具有的顯著影響。實際上,城市是不斷變化的,農民工也具有主動性和創造性的一面。于是我們看到,在統籌城鄉規劃、發展與戶籍制度改革的空間背景下,基于農民工主動性和創造性的城市空間生產與再生產,成為流動人口城市融合與轉移人口市民化研究的新議題。
空間依戀理論所帶來的新的研究啟示表現出了空間理論本身的“外延性”。不過,作為國外社會學理論的“舶來品”,在運用空間社會學分析社會問題的同時,必須要避免“空間決定論”的傾向。運用空間依戀理論分析農民工的城市融合問題時,我們應該認識到中國城鄉二元空間以及城鄉居民二元性的特殊國情。流動雖然與空間依戀有關,但二者的關系并不是固定的。在城鄉一體化發展和戶籍制度改革與農民市民化的政策背景下,城鄉空間的關系和人口流動將呈現出新的特征,在新的政策與社會背景下正確運用空間依戀理論分析農民工的城市融合,要緊貼實際。讓“空降理論”最終“落地”中國,分析中國特殊的社會問題,實現理論的本土化,始終是社會學研究的重要課題。
注釋:
①數據引自:2013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國家統計局網站: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405/t20140512_551585.html. 2014-05-12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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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小 冰)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城市流動人口服務管理問題研究”(批準號:11&ZD036)。
2015-10-16
谷玉良(1987-),男,山東棗莊人,華中師范大學社會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城市社會學,理論社會學。
C913
A
1672-1071(2015)06-008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