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龍
(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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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傷保險條例》“48小時”規定的合理性檢視與法律適用
趙 龍
(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23)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關于突發疾病認定工傷的規定,因存在較多自由裁量的因素,司法實踐中存在較大,且該條款將搶救時間限定為48小時,極易引發法律和道德的沖突,這就需要法院在審判過程中,緊緊把握“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這一認定工傷的前提,準確理解“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內涵,依法判定是否構成工傷。
突發疾病;48小時;工傷認定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關于突發疾病認定工傷的規定,應當具備三個條件:工作時間、工作地點、突發疾病死亡或經搶救無效48小時內死亡。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的判斷較為容易,關于“經搶救無效48小時內死亡”,因存在較多不確定因素,判斷相對復雜,司法實踐中爭議也比較大。
案例一:2010年7月12日,浙江天悅一龍置業發展公司副總經理熊新軍因公外出期間突然暈倒,于中午12時27分送往醫院救治,經醫院初步檢查后,以消化道出血收治入院。7月14日熊新軍突然出現意識喪失、無呼吸心跳等情況,經醫院搶救于14日15時50分宣布死亡。住院病歷記錄熊新軍死亡的原因為猝死,主要診斷為急性肺栓塞?心律失常?夾層動脈瘤?其他診斷為消化道出血、高血壓病、腎功能損害。之后,熊新軍的妻子向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提出工傷認定申請。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認為熊新軍從突發疾病入院救治到死亡時間超過48小時,不予認定工傷。[1]
案例二:深圳市先進半導體材料有限公司高級工程師劉海,2010年8月4日在工作崗位工作時突發腦溢血,經搶救35小時,失去自主呼吸。救人心切的妻子同意醫生用呼吸機代替呼吸功能,繼續搶救,經過77小時的搶救,劉海被認定死亡。隨后,劉海的妻子提出認定工傷的申請,深圳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作出不予認定工傷的決定。[2]
案例三:2008年4月,廈門建安集團有限公司工程師肖文旭開會發言時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3天后死亡,也因工傷認定發生爭議。但廈門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認為,出于人性化考慮,對利用呼吸機延續職工生命超過48小時死亡的,給予工傷保險。[3]
上述三個案例均涉及一個問題,即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超過48小時經搶救無效死亡,是否可以認定為工傷?近年來,隨著類似案件的增多,對于《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48小時”規定的爭議也越來越多,而立法條款的模糊也造成了司法實踐中適用的難題。案例一和案例二中的職工家屬對不予工傷認定不服,均向當地法院提起行政訴訟,但法院的裁判結果均維持了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不予認定工傷的決定,而案例三中,因該案沒有涉及訴訟,被媒體稱為是一次正確理解和靈活運用法律精神的成功實踐。[4]但該案卻存在一個潛在的司法難題:如果用人單位對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作出的工傷認定決定不服提起行政訴訟,法院應該如何裁判?是基于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作出的工傷認定決定適用法律錯誤而予以撤銷,還是駁回訴訟請求呢?如果予以撤銷,無疑會造成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出現一定程度上的背離,而司法裁判的公信力也將面臨公眾的質疑和不滿。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關于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視為工傷的規定,對于48小時的規定比較苛刻。48小時以內死亡,認定工傷,48小時以外死亡,即使超過一分鐘,也不能認定工傷。但實際上無論是否超過48小時,都沒改變死亡結果與工作的關聯性,如果用人單位或職工家屬在工傷認定上作出逆向選擇,即用人單位憑借先進的技術將死亡時間拖過48小時之后,或者職工家屬在明知救治無望的情況下,在48小時內放棄治療,無疑是對社會道德倫理的極大挑戰。而如果一部法律的實施會促使人們甘愿去冒道德風險,那么這樣的法律就是不完善的。
《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規定的因工作原因導致突發疾病死亡認定為工傷,并沒有48小時的限制,但現行《工傷保險條例》卻將該條廢除了,將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經搶救48小時無效而死亡的情況納入到視同工傷的認定中。與《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相比,兩者在限定條件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由《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的“工作緊張”變成了《工傷保險條例》的“48小時之內搶救無效死亡”。《工傷保險條例》立法目的很明確,即第十五條所列舉的情形在本質上不宜認定為工傷,但鑒于所列舉情形之特殊性而作為工傷對待,用工傷的標準彌補損害。將和工作無關的突發疾病死亡,或在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情形認定為工傷,擴大了工傷保護的范圍,更有利于保障職工的權益。從立法目的來看,《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從工作出發,《工傷保險條例》從疾病出發,《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認定因工作原因引發疾病,《工傷保險條例》認定單純的疾病導致死亡。在這一點上,類似于法國社會保障法典第四百一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工傷事故的規定,即“無論其原因如何,所有因勞動的事實或在勞動的場合所發生的事故,應被認定為勞動事故”。這樣規定的目的,顯然是為了避免無限制擴大概念的適用范圍。[5]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定弱化了工作原因,將突發疾病納入工傷范疇,擴大了保護的范圍,但死亡時間限制在了48小時之內。從行政管理的角度來看,以48小時為時間界點,具有可操作性,但限定在48小時之內的規定,卻將因工作緊張所導致的各種各樣的“過勞死”、“猝死”等案件給隱性的排除在法律保護的門外。48小時的規定,可以保證形式的公平,但卻難以達到實質的公平。比如,某職工的工作強度并不大,但其本身有重大疾病,而發病恰巧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在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認定工傷。而另一職工,工作強度非常大,還經常加班,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突發疾病,超過48小時經搶救無效死亡,不予認定工傷。這樣的制度設計是否有違工傷保險條例的立法初衷?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規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視同工傷。突發疾病的起算時間,即“48小時”的起算時間在司法實踐中存在較大爭議。對于突發疾病起算時間進行規定的是原勞動和社會保障部《關于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該意見第三條規定,“48小時”的起算時間,以醫療機構的“初次診斷時間”作為突發疾病的起算時間。因此,對于《工傷保險條例》“48小時”規定的理解應結合《關于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中醫療機構的“初次診斷時間”來考慮。
實踐中,對于“初次診斷時間”的理解存在爭議:一種意見認為,初次診斷是指醫療機構作出初次診斷意見。《工傷保險條例》對于“48”小時的限制,目的就是為了避免無限制地擴大工傷范圍,并且,以作出初次診斷意見的時間為起算點在實踐中比較容易掌握,有利于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及時、準確地查明事實。另一種意見認為,醫院只有對職工的病情作出判斷后,才能實施有效搶救,才能與“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相對應,因此,“初次診斷時間”應理解為確診時間。
隨著工作節奏的日益加快,職工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被送往醫院后,有的可能根據以往病史或職工體檢報告等快速的確定病因,實施救治,但有的時候,疾病突發的原因和疾病表現的癥狀很難在短時間內確定,接診醫生只能根據職工的癥狀表現,作出初步的診斷意見進行救治。在救治過程中,如果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給予認定工傷,基于目前的法律規定沒有異議。但如果超過48小時,而醫院在職工死亡時依然沒有對職工病狀作出確診意見,或是剛剛作出確診意見,在采取針對性治療的過程中職工死亡的情況,是否應該認定為工傷呢?況且,現實中涉及工傷較多的工區、礦區附近的醫院或衛生院由于設備落后等原因,根本不具備進行病因診斷或搶救的條件,往往需要轉院搶救等情況,“初次診斷的時間”是以第一次接診醫院的診斷還是轉院后進行救治的醫院的診斷為準呢?一系列實踐中的問題需要對“初次診斷的時間”的規定更加明確。
初次診斷,依據文義解釋的方法,應理解為醫療機構的初次診斷意見,而不是確診意見。職工在突發疾病送往醫療機構就醫過程中,要求初次診斷就應當是對突發疾病的確診,顯然不符合醫學臨床的規律。因為,疾病的突發和癥狀表現,可能因人而異臨床癥狀不同,也可能因為醫生水平或醫療設備的差異,導致對于突發疾病的判斷存在偏差。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求醫生必須在初次接診的過程中就給出明確的確診意見,顯然要求過于苛刻。因此,初次診斷的時間,應是醫療機構作出初次診斷意見的時間。
法律條文的模糊,給法律解釋預留了空間,在沒有修改法律或出臺司法解釋之前,類似《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48”小時規定如何理解和適用的問題還很多,遇到這種問題,司法對于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作出的認定或不予認定工傷決定如何審理,就需要對法律條文進行解釋。法律解釋是成文法適用的前提,法律因解釋而獲得生命,正因為解釋者的能動,才使得一般性的法律與具體的案件在思維過程中結合起來。[6]但是,《工傷保險條例》關于“48小時”的規定,并沒有為法官留下太多解釋的空間,不像“工作時間”或“工作地點”等條款,對何為工作時間或工作地點,法官可以進行適度擴大解釋。正如案例一中的熊新軍,如果將《關于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三條中規定的“初次診斷時間”解釋為確診時間,就可以作出工傷認定,其家屬則可以獲得相應的救助。但在很多案例中,即使有的時候,醫生通過治療、觀察,可以對突發疾病進行確診,但可能還會發生確診后超過48小時經搶救無效而死亡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還是不能認定工傷。因此,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將《關于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三條的“初次診斷時間”解釋為確診時間或是醫療機構作出初次診斷意見時間,而在于48小時的規定模糊了工作原因和突發疾病之間的關聯性,即《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的規定更加注重對于疾病的救濟,而不是工傷補償。48小時也好,72小時也好,并沒有本質區別,現實中總會出現超越時限的個案,這是由法律條款本身明確性與現實生活復雜多樣性所決定的。而工傷保險條例之所以加以48小時的限定,也是為了防止避免將突發疾病無限制擴大到工傷保險的范圍,即該法律條款的制定既要以最大程度保護勞動者權益為出發點,又要考量用人單位利益的均衡,條款本身彰顯了現實中多元利益訴求。但48小時作為工傷認定的量化時間將不確定的社會風險轉嫁給弱勢的勞動者,顯然有違社會公平。
在司法實踐中,心跳停止死亡和腦死亡兩種死亡標準并存,死亡標準的適用一直是困擾我們司法實踐的一個難題。突發疾病的搶救過程中,很多情況是搶救過程中已經腦死亡,而利用呼吸機維持心臟跳動,維持一定時間的生命特征。既然工傷保險條例將突發疾病經搶救無效而死亡的時間限定在48小時,那么對于死亡的認定標準應該更具科學性。在大部分國家,對于自然人死亡的判斷標準是腦死亡,而不是我國目前采用的心臟停止跳動或停止呼吸的標準。在臨床醫學中,心臟受到外界的刺激,例如呼吸機等,依然可以跳動,因此,腦死亡比心臟停止跳動的判斷標準更科學、更理性。正如案例三中的肖文旭,在搶救過程中,醫生已經告知無存活可能,只是利用呼吸機延續生命超過48小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據此認定工傷并無不妥。
法律不只是一種規則譜系,本質上應當是對于生活實踐的回應。但縱觀我國工傷保險立法的變遷歷史,對工傷認定一直采取的是列舉式立法模式,這種模式的優勢就是對于發生工傷的情形可以快速“對號入座”,但正因為列舉式立法模式的“明確性”,實際上限縮了法律條款的適用空間。正如《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關于“48小時”的規定,看似簡單、易于操作,卻成了工傷認定中不可逾越的“門檻”,出臺“例外規定”,明確不受“48小時”限制的情形也許是目前司法困境的最佳途徑,但基于目前的法律框架,顯然不能隨意突破法律、法規的規定。如何審理此類案件,在審判實踐中應把握以下幾個原則:
選取2016年2月-2017年6月88例腎病內科住院患者并隨機數字表法分組。觀察組男性29例,女性15例;年齡22-76歲,平均(54.12±2.78)歲。對照組男性29例,女性15例;年齡22-75歲,平均(54.15±2.78)歲。兩組一般資料無統計學差異。
(一)緊緊把握“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這一認定工傷的前提。《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第(一)項刪除了“工作原因”因素,增加了“48小時”的規定,建立了死亡和工作時間、工作崗位造成突發疾病之間相對直接的關系。因此,對于離開工作崗位或不在工作時間發生的突發疾病,不宜納入到工傷認定的范疇。雖然現實生活中可能會出現對自身疾病不了解,或者一些病癥初期發作表征并不明顯,而職工為了單位利益堅持工作,下班離開工作崗位后再去醫院就診的情形,但因離開工作崗位后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可能導致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無法甄別,因此,一般不予認定工傷。此外,《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規定的“視同工傷”本身已是對工傷認定的“擴大解釋”,因此,對于第十五條應嚴格適用,不宜再作擴大解釋。
(二)明確突發疾病的范圍。《關于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三條中規定的突發疾病包括各種疾病,從工傷保險的立法目的來看,對于突發疾病應作廣義解釋,包括原來自身患有重大疾病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發作的情形;原來自身患有慢性疾病,工作緊張導致發作或惡化的情形;本身無基礎性疾病,但因工作時間、工作強度等原因導致“過勞死”、“猝死”等突發疾病的情形。
(三)合理界定“初次診斷時間”。應以醫療機構出具診斷意見書或診斷證明書作為突發疾病的起算時間。如果職工因突發疾病被送往醫院,醫院只是根據疾病癥狀,未結合CT、化驗等檢查結果,為進行搶救而作出的簡單的初診意見,在司法實踐中不宜認定為《關于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三條規定的初次診斷意見。如果醫院根據疾病癥狀,結合CT、化驗等檢查結果而做出的診斷意見,則應該認定為“48小時”起算的“初次診斷時間”。對于現實中可能出現的轉院救治的情況,初次接診的醫療機構和轉院后進行救治的醫療機構可能都會出具診斷意見書,在這種情況下,法官應根據醫療機構出具診斷意見書的內容,結合搶救過程中的CT、化驗、檢查結果等相關證據進行判斷,運用自由裁量權,判斷初次診斷的時間界點。
(四)準確把握“48小時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內涵。搶救的效果是改變死亡的結果,而不是暫時地延緩死亡。如果經醫療機構診斷,確無搶救之必要,被迫終止搶救而在48小時之內死亡的,應認定為工傷。如果醫療機構在48小時內已經確定職工無存活可能,例如已經腦死亡或完全失去自主呼吸,而家屬不放棄搶救,利用呼吸機延續職工的心臟跳動,超過48小時的,即存在過度搶救治理的情形,亦應按工傷處理。
(五)明確“48小時”應該為搶救時間。對于48小時這一時間概念,應認定為搶救時間,而不是48小時的自然經過。這一問題在轉院搶救的情況最為明顯。如果職工初次搶救的醫療機構醫療條件簡陋,在對職工進行簡單搶救后,建議轉院搶救的情況下,轉院過程的時間應加以扣除,這樣才符合“搶救”的本質內涵,當然,對于職工的搶救應具有連貫性。
法律總是伴隨著不完美而產生的,工傷保險條例關于“48小時”的規定是基于國情的本土化立法實踐,給行政機關執法確立了一個技術標準。但在審判過程中,基于法律的剛性規定,法官難以從突發疾病與工作強度的關聯性入手進行分析,作出的裁判往往很難讓當事人信服。取消48小時的限制性規定,直接規定經搶救無效死亡的視同工傷,過于擴大工傷范圍,有矯枉過正之嫌。進行例外規定,使之與原則性規定相配合,擴張規范的涵蓋范圍,不失為一種好的法律完善模式。
[1](2011)湖德行初字第7號行政判決書。
[2]新浪網.工程師工作時突發疾病,超48小時死亡被定非工傷[EB/OL].http://news.sina.com.cn/s/2011-02-17/010721966327.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04-07.
[3]網易.48小時,工傷難以承受之重[EB/OL].http://news.163.com/13/1210/04/9FN4A50J00014Q
4P.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5-04-07.
[4]和訊網.工傷認定不能硬設48小時這個坎[EB/OL].http://news.hexun.com/2012-10-31/147411318.html,最后訪問時間4015-04-11.
[5]讓.雅克.迪貝盧、愛克扎維爾.普列多.社會保障法[M].蔣將元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2.100.
[6]陳金釗.法律解釋:克制抑或能動[J].《北方法學》,2010,(6).
(責任編輯:華 民)
2015-09-25
趙龍(1981-),男,山東省青島市人,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2014級博士研究生,浙江省湖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研究方向:社會法、社會保障。
D9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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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1071(2015)06-007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