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的棺材鋪

　　知道住在棺材鋪的舊址，卻不知道棺材鋪的字號。52歲的邢其良在原宣武區(qū)米市胡同37號已經(jīng)住了50年。他說：“這里以前確實是棺材鋪，不過解放前就已經(jīng)成了民居。”
　　米市胡同37號是一處坐西朝東的兩進(jìn)院落，面闊約9米，進(jìn)深約50米。在東房臨街的房檐垂有木質(zhì)檐口，上有刻花和刻字：“自置四川建昌蔭陳金絲楠木槨套福建香杉江西饒州兜□各省花板一概俱全”。其中“兜”后面的字被遮擋，疑為“枋”字。
　　
　　從廣告詞，還有鋪面規(guī)模，可以感受到當(dāng)年這家棺材鋪的生意何等興隆。用作棺材的木料被稱為“壽木”，其間最貴重的是陰沉木，即上文廣告詞中提到的“蔭陳”。這種木料遇火不燃，水浸不腐，因為十分稀少，可謂寸材寸金，是古代帝王貴胄的專用品。其次是金絲楠木，再次之為香杉，在封建時代均是王公大臣、一品大員專用。一般的官宦，或是有錢人家，選用的壽木多為柏木、杉木、松木。一般平民，受經(jīng)濟(jì)約束，棺材用料主要是大葉楊、小葉楊、椴木、柳木等。至于更為貧困者，或是流民餓殍，所用則是劣質(zhì)雜木薄板兒訂制而成的“匣子”，也叫“斗子”。
　　
　　米市胡同的棺材鋪守著菜市口，面向的顧客無論貧富，生意能不好嗎？這菜市口，在清朝是處斬犯人的刑場。傳說清末“戊戌六君子”（康廣仁、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在菜市口被斬后，裝殮譚嗣同用的就是這家棺材鋪做的棺材。
　　雖是傳說，聽來確也不無道理。1898年9月25日譚嗣同于寓所瀏陽會館被捕，9月28日即被處斬。無論是譚嗣同就義的菜市口，還是瀏陽會館所在的北半截胡同，與米市胡同都不過咫尺之遙，加之事發(fā)突然，有相識者從米市胡同37號這家棺材鋪買棺槨裝殮譚嗣同也是常情。
　　自從北京建城以來，因為有著“入土為安”的喪葬習(xí)俗，人們對棺材就保有相當(dāng)高的重視程度。棺材制作行業(yè)正是在這種需求下逐漸興盛發(fā)展起來的。在元明時期，以及清早期，由杭州至北京間的漕運(yùn)繁盛，有大批船只載運(yùn)糧米、木材、南貨等等往來其間。為維修這些船只所建的桅廠由于備有大量杉木，而制作棺木所需的也是杉木，因此許多桅廠便代制棺材。久而久之，制作棺材成了桅廠的一項主要生意。及至清晚期，漕運(yùn)日益萎縮，最終因運(yùn)河淤塞，通惠河終止了漕運(yùn)，津京兩地運(yùn)河沿岸的桅廠相繼關(guān)張，繼續(xù)經(jīng)營的則改以制作棺材為主業(yè)，成了棺材鋪。由于“棺材”為人忌諱，改業(yè)更張的桅廠仍然沿用先前的老字號。所以，在北京很少有“某某棺材鋪”，即使是城內(nèi)的棺材鋪，用的也是“某某木廠”的字號。
　　與米市胡同隔街相望的鐵門胡同，曾經(jīng)是奔赴菜市口行刑的解差和犯人必經(jīng)的一條胡同。如今，這條由西草廠街至騾馬市大街貫通的胡同被新建的樓房截為南北兩段。在北段路西的7號院，門額上還保留著磚雕的字號“振德木廠”。早先，出了這條胡同南口，就是菜市口，住在鐵門胡同8號的64歲老人王成順說，處斬犯人的時候，“解差們押著犯人出宣武門，去菜市口，必須得經(jīng)過鐵門胡同。進(jìn)了鐵門胡同，往南不遠(yuǎn)，就有個衙門，解差押著犯人在衙門蓋了紅章，再去菜市口砍頭。”
　　
　　“振德木廠”是不是棺材鋪？王成順說他在這條胡同住了這么多年，也沒聽誰說過這家木廠做棺材，倒是北面的樓房原來是家樂器廠，“振德木廠”主要是向樂器廠賣木材。
　　在菜市口附近經(jīng)營木材生意，不會不賺做棺材的錢吧？或許是年代久遠(yuǎn)，無從考證了。
　　與“振德木廠”不同的是，誠實胡同51號院的住戶肯定地說自己住的是家棺材鋪。
　　自米市胡同向西，過菜市口不遠(yuǎn)，路北百余米有岔路口，可見誠實胡同。繼續(xù)向北僅三四十米，路東有家鋪面，臨街的山墻上有四個被白灰封蓋的字，隱約看出是“某某木廠”字樣。住戶鄭建國說這家木廠以前是家棺材鋪，原來的門道被堵上成了住房，至于什么字號，就不知道了。
　　
　　78歲的吳保華大爺一直生活在誠實胡同，他說：“誠實胡同，早先叫‘玉虛觀’。那家木廠的字號叫‘利興’，解放前是做棺材的，掌柜的是山西人。解放后，棺材鋪關(guān)了張，掌柜的也走了。”他還指著利興木廠對面的紅磚廠房說，“原來那邊是一個上海人開的醬油廠，后來也關(guān)了。現(xiàn)在都要拆了。”
　　拆，是目前尚存的棺材鋪舊址所處的同樣境地。位于東曉市街206號的“慶壽木廠”已經(jīng)拆得只剩下了門道旁邊的幾間小房。院里也只剩下了現(xiàn)年60歲的吳俊勇一家。吳俊勇說：“這家棺材鋪解放前就已經(jīng)不再做棺材了，當(dāng)時住在院里的多是些手工業(yè)者，有做帽子的，做針織的，還有做條帶的，就是老輩子人們綁腿的布帶子。南邊的北京制帽廠就是公私合營的時候組織周圍這些手工業(yè)者成立的。”
　　吳俊勇就生在東曉市206號大院，他介紹說，木廠是從香山那邊拉來木料，在這里加工制作棺材。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搬走的。“做這種生意的都是哪有生意去哪。”
　　確實，棺材生意不同一般生意，向來遭人白眼。北京棺材鋪做的棺材大致分為三種，即漢材、滿材和行材。其中“漢材”，通稱為“蠻子材”，一般為四塊木料做成，兩幫同厚，底料加厚，棺材蓋最厚，厚度比例為“三四五”和“四五六”；比“三四五”大，不足“四五六”的稱“三四五放樣”；比“四五六”大的，稱“四五六放樣”。棺材匠俗稱“斜木行”，且不說他們在用料上“以次充好”，或者干脆偷梁換柱，那些制作好待售的棺材，看似四塊木料做成，其實是多塊木材拼接，而魚膘粘縫，因此這個行當(dāng)往往被看作“蒙人騙鬼”。
　　隨著人們喪葬習(xí)俗的改變，棺材的需求量銳減，嚴(yán)格按照傳統(tǒng)型制制作的棺材已經(jīng)沒有了市場。在北京，再提及曾經(jīng)廣為北京人接受的“杉木十三圓”（一種由十三根杉木制作的棺材），已經(jīng)很少有人知道是什么了。哪些散落在舊城胡同里的棺材鋪，如果不是住在其間的人家，也很少有人去關(guān)注它們了。
　　
　　“慶壽木廠”的舊址里多的時候住過二三十戶人家，吳俊勇說，拆遷后搬去哪兒的都有，不少人家搬進(jìn)了弘善小區(qū)。至于他什么時候搬走，搬到哪去，還沒有決定呢。
　　無論吳俊勇一家搬到哪去，“慶壽木廠”在吳家搬走之后便會被徹底拆除了。米市胡同的棺材鋪，還有鐵門胡同的振德木廠、誠實胡同的“利興木廠”，注定成為一段記憶。
　　編輯/任 涓 woshirenjuan@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