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兵
摘要 張元濟(1867~1959),字筱齋,號菊生,浙江海鹽人,我國近現代著名教育家、出版家和文獻學家。他最早使用中文“圖書館”名稱并加以實踐,創辦了我國近代史上第一座民辦圖書館,制定了我國第一份具有開創性的圖書館章程,是我國近代圖書館事業的創導者和實踐者。
關鍵詞 張元濟 近代 民辦圖書館
19世紀末,中國正處于內憂外患的時期,大清王朝徘徊在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時任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的張元濟等一大批有識之士積極尋求救國救民的途徑。張元濟認為,“時至今日,培養人才,最為急務”。光緒二十二年(1896),張元濟在給汪康年的信中有這樣一段話,“今之自強之道,自以興學為先。科舉不改,轉移難望。吾輩不操尺寸,惟有以身先之,逢人說法,能醒悟一人,即能救一人”,集中反映了維新時期張元濟的教育救國思想。
1897年,張元濟在北京和陳昭常等好友合力創辦了通藝學堂,“國子之教,六藝是職。藝可從政,淵源圣門。故此學堂名曰通藝”。在創辦通藝學堂期間,張元濟創立了我國近代史上第一座以中文“圖書館”命名的民辦圖書館——通藝學堂圖書館,也是向社會開放的公共圖書館。他親自制定了《圖書館章程》和《閱報處章程》,這也是我國目前發現的最早的具有開創性的圖書館方面的管理制度。張元濟不僅是我國近現代出版業的奠基者,還是圖書館事業的創導者和實踐者。
1 最早使用“圖書館”名稱
中文“圖書館”一詞由日本傳入我國,最初在日本的文獻中出現是1877年,而最早在我國文獻中出現,很多學者都認為是1894年《教育世界》第62期所刊出的一篇《擬設簡便圖書館說》。然而《教育世界》是1901年4月由羅振玉、王國維等創辦,至1908年1月停刊,歷時7年,共出版166期,何來1894年之說。因此在我國文獻中,“圖書館”一詞應當是最早出現在1897年張元濟制定的《通藝學堂章程》中。《教育世界》第62期發表的《擬設簡便圖書館說》(未注明作者名字),則是1903年。
在通藝學堂開辦之初,張元濟即制定了詳細的《通藝學堂章程》(存有抄稿),章程分宗旨、事業、分職、教習、學生、修費、課程、考試、獎勵、籌款、用款、議事、附載等13項計61條。其中“事業”項第3條規定“學堂所宜設立以資講習者:一學堂,二誦堂,三演驗所(俟有經費再議舉辦),四圖書館,五閱報處,六儀器房(俟有經費再議舉辦),七博物院(俟有經費再議舉辦),八體操場(俟有經費再議舉辦),九印書處(俟有經費再議舉辦)。”這應該是我國近代史上最早出現中文“圖書館”一詞的文獻記錄。
薛福成在1890—1894年出使英法意比四國時對圖書館作了考察,他在《出使日記續刻》中介紹歐洲圖書館時用的是“書樓”一詞。鄭觀應在《盛世危言》中稱為“書籍館”。戊戌變法后康有為對西方圖書館的考察使用的是“藏書樓”。張謇1904年在《古越藏書樓記》中用了“公用之圖書館”。梁啟超1905年在《新大陸游記》中用了“圖書館”。也有學者說梁啟超1896年在《時務報》中首次提到“圖書館”三字,但查無實據。張元濟在《通藝學堂章程》中提到的“圖書館”,至少比《教育世界》、張謇、梁啟超等早了六至八年。至于宋朝詩人黃庭堅詩中所提到的“圖書館”(還從股肱郡,待詔圖書館),乃天子圖書之秘府也。查《四庫全書》,有四處出現“圖書館”一詞,但都是這一首詩。這只是用詞的巧合罷了,絕非
2 最早將“圖書館”名稱用于實踐
我國近代圖書館按其創辦主體來劃分,可分為官辦、教會辦、民辦三類。據資料顯示,最早的官辦圖書館當推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京師大學堂藏書樓,1903年改名京師大學堂圖書館。而由外國人在中國創辦的教會圖書館,則以1894年成立的上海圣約翰大學圖書館(時為圖書室,并非以“圖書館”作為對外名稱,1915年取名羅氏圖書館)為最有名。通藝學堂圖書館是張元濟等人于1897年集資自建,屬民辦,但是呈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備案并批準的。在《為設立通藝學堂呈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附件中提到“于光緒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旨依議”,并于光緒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日“恭錄諭旨,劄行該學堂紳董刑部主事張元濟等欽遵可也”。因此,張元濟是最早將“圖書館”名稱用于實踐的人,通藝學堂內的圖書館也成為我國近代最早稱為“圖書館”的實體機構。
從《通藝學堂章程》中可以了解,除了演驗所、儀器房、博物院、體操場、印書處“俟有經費再議舉辦”外,學堂、誦堂、圖書館、閱報處均被列為首辦之事。張元濟還親自制定了《圖書館章程》和《閱報處章程》。當時圖書館的書籍來源主要是上海江南制造局翻譯館所譯付梓的書籍。在張元濟致汪康年等人的信中,多次記錄了他托買圖書的事跡。當時蓄意變法的光緒皇帝,經常開列書單交由總理衙門辦購新書,每次也都由張元濟經辦,圖書館沒有,就托汪采購。有一次,汪康年捎來黃遵憲《日本國志》,就是皇帝親手寫出借條向通藝學堂圖書館索取,因圖書館沒有此書而去購置的。皇帝經常向圖書館借書,可謂激動臣民、史無前例的非常之舉。張元濟曾有詩為記:天祿石渠非所眷,喜從海客聽瀛談。丹毫不厭頻揮翰,詔進新書日再三。德宗喜讀新書,嘗以朱筆開列書單,交總署購進,署中均以委余。時都中書店新書極缺。余因以篋中所有,并向知友乞假,湊集進呈,寒儉可哂。
浙江徐樹蘭于光緒二十八年(1902)興辦的古越藏書樓,雖有早期圖書館的部分職能,但無論是名稱還是時間,都不及通藝學堂圖書館。有學者認為最早的圖書館是北京國英1876年創辦的共讀樓,并刻有《共讀樓書目》行世,書目中對于閱覽辦法定有條規,但這些條規,也只是初步具備了圖書館的雛形。也有學者把濟南名士周永年在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創辦的“藉書園”稱為我國最早的實際意義上的公共圖書館,筆者認為也不甚妥當。周永年家藏極富,建有“林汲山房”、“水西書屋”,聚書其中,集古今書籍10萬卷,供人閱覽傳抄,以廣流傳。又約桂馥買田設“藉書園”,藉者,借也。撰有《水西書屋藏書目錄》、《藉書園目錄》、《藉書園藏書目》。他在《儒藏說》中寫道,“書籍者,所以載道記事,益人神智者也。”所以他積極提倡書籍的流通與傳借,這是他藏書觀念的進步。但“共讀樓”也好、“藉書園”也罷,都并非“圖書館”,只是從藏書樓向圖書館演變過程中出現的產物,和公共圖書館在普及教育、規范管理以及藏書理念等方面還存在明顯的差別,也是純私人性質的。通藝學堂圖書館雖屬民辦,但獲得官方許可,它沒有藏書樓的基礎,不是從藏書樓演變而來,一開始就是定型的圖書館。endprint
3 最早的《圖書館章程》和《閱報處章程》
張元濟于1897年創辦了通藝學堂圖書館,親自制定了《圖書館章程》十二條(抄稿),在辦館宗旨、藏書建設、圖書分類、人員配備、借閱辦法、圖書賠償、借閱冊數、借閱時間以及圖書捐贈等方面都有明確規定。這是我國目前發現最早的具有開創性的圖書館章程,比1904年《湖南圖書館兼教育博物館規則》早7年,比宣統元年(1909)清政府頒布的《京師及各省圖書館通行章程》要早12年。現全文抄錄如下:
圖書館章程
第一條 本館專藏中外各種有用圖書。凡在堂同學及在外同志均可隨時入館觀覽。
第二條 中國書籍專擇其有關政教者藏之。其瑣碎蕪雜者概不收錄。
第三條 中國翻譯西書,凡同文館、制造局及各教會所印行者現已購備全分。其最要各種并多備數部,以供眾覽。
第四條 西文圖籍現擇其淺近切要者購備參考,余俟同人學業所造,酌量添置。
本館設館正一人,即由同學兼理,專司搜采。檢查等事仍由司事襄辦。另用書傭一名,每日將看書人數暨借出繳還書數登簿,呈交司事查驗。館正暨總理隨時抽查。如有遺失,責成書傭賠償。
第五條 書籍概存柜中,另設書目,分類登載。來閱者即可取館中所備提單,開明卷數,簽名其上,交書傭提取。閱畢交還,始準將原單收回。
第六條 同人取閱書籍如有遺失,應償原價二倍。若僅污損,則償原價,仍將原書繳還,俟補購到日即將此書給與本人。
第七條 凡同學之不駐堂者,準將書籍借歸閱看。此外不得援例辦理。
第八條 西文圖籍,現議概不得借歸閱看。
第九條 借書歸鬩,卷帙不得過兩冊,時限不得過四日。違者罰書價四分之一。
第十條 在外同志愿來館讀書者,應請同學作保,再由本館贈一憑單。凡得有憑單者,本堂一律優待。惟此憑單不得轉借轉送。
第十一條 應備圖書甚多,現因經費支絀未能廣為收羅,尚望四方宏達之士隨時投贈,庶臻美備,并擴見聞。
從《圖書館章程》我們可以了解到,通藝學堂圖書館是一座面向社會公眾開放的公共圖書館,“凡在堂同學及在外同志均可隨時人館觀覽”、“在外同志愿來館讀書者,應請同學作保,再由本館贈一憑單。凡得有憑單者,本堂一律優待”、“凡同學之不駐堂者,準將書籍借歸閱看”。不僅向公眾開放,對外來讀者還憑證(憑單)借閱,更可以外借圖書。這和現在的公共圖書館已無異處,甚至比現在的公共圖書館更有先進者,借閱圖書只要“同學作保”,而無須如今的“押金”制度。在人員配備方面,至少有“館正”、“司事”、“書傭”三人,館正負責圖書采購,司事負責日常工作的查驗,書傭從事每日的讀者借閱服務工作,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圖書館所備圖書以中國翻譯西書為主,“凡同文館、制造局及各教會所印行者現已購備全分”,另備淺近之西文圖籍用作參考。而《為設立通藝學堂呈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中提到“現在定立課程,先習英文暨天算輿地,而法俄德日諸國以次推及。其兵農商礦格致制造等學,則統俟洋文精熟,各就其性質之所近,分門專習”。這說明館藏建設和張元濟創辦通藝學堂,傳授西學的宗旨是一致的。
在制訂《圖書館章程》的同時,張元濟還制定了《閱報處章程》六條(抄稿),在報刊種類、閱讀輔導、報刊到館登記、讀者閱讀登記等方面都作了相應規定。而且服務比較人性化,館內預備了筆墨紙張,以便讀者閱讀時抄錄。具體見下:
閱報處章程
第一條 館內所備各報專為取便同學廣益見聞而設。來閱者宜共知此意。
第二條 中文報專取雅馴者,鄙陋者不備。西文報先擇淺近者,深奧者從緩。
第三條
每逢星、房、虛、昴日,午前九鐘至十鐘請教習于西文報中擇要演說。
第四條 購報不易,學友共知。閱者只可在報室任意檢閱,閱畢即請歸還原處,毋使雜亂,亦不得攜出館外,致有殘缺。
第五條 預備筆墨紙張以便閱者抄錄,惟不得于報上涂抹及有所污損。
第六條 各報來處,報資多寡,閱者姓字,均一一登載冊上,以備檢查。
在《閱報處章程》可以看到,“每逢星、房、虛、昴日,午前九鐘至十鐘請教習于西文報中擇要演說”,這是我國公共圖書館舉辦讀者閱讀輔導的最早記錄。通藝學堂主要傳授西學,在閱報處選擇星(7月23日——8月1日)、房(10月24日——11月2日)、虛(1月20日——1月29日)、昴(4月20日——4月30日)日開展西文報的閱讀輔導,無疑是提高西文水平的重要途徑,是通藝學堂開展西文教授的重要輔助方法。
通藝學堂單設圖書館和閱報處,單獨擬定《圖書館章程》和《閱報處章程》,筆者認為有兩種可能的原因:一是由于當時思想觀念的限制,對圖書館的理解只停留在“圖書”上。圖書館從藏書樓演變而來,而藏書樓所藏之書都是圖書,報刊鮮見。因此“報刊”不在圖書館范圍之列,從而單獨設立了圖書館和閱報處。二是由于圖書館館舍條件限制,不能將二者合一。在《為設立通藝學堂呈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中提到“于琉璃廠賃居民房”,顯然館舍不會寬敞。從《閱報處章程》第一條“館內所備各報……”來看,似乎又從屬于圖書館。因此筆者以為后者可能性為大。
《圖書館章程》和《閱報處章程》借鑒了當時國外一些圖書館的先進管理經驗,架構了我國早期公共圖書館獨具特色的管理體系,是我們了解、研究中國圖書館發展歷史,以及張元濟的圖書館學術思想和其早期的文化活動的一份珍貴史料。由于維新變法的失敗,創辦了一年多的通藝學堂圖書館就此夭折。但它的創辦,使張元濟的建館思想更加成熟,為日后東方圖書館和合眾圖書館的建立積累了寶貴的理論和實踐經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