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剪刀手的制衣王國

呂昊

1998年，54歲的意大利裁縫詹尼·坎帕尼亞在米蘭市中心買下了一座宮殿。

這座象牙白石砌成的伯納斯柯尼宮建于18世紀，坐擁最繁華的商業區威尼斯街，在米蘭公國被奧地利統治期間，曾是茜茜公主在米蘭的府邸。用3000萬歐元買下它的詹尼保留了宮殿外表原貌，將4500平方米的內部空間改造成詹尼奢華精品店的服裝展廳和高級客戶的專屬套房。

如今，盡管門口花紋繁復的大理石柱已被歲月沖刷出斑跡，殿內彰顯皇族尊貴的璀璨吊燈和鉑金沙發椅仍提醒來者此處往日的輝煌。無數人穿過掛滿古式壁燈的悠長走廊，走進試衣廳，尋找最完美的西服定制手藝，其中不乏政治要員、華爾街高層和好萊塢巨星。曾一度有人出巨資收購伯納斯柯尼宮，但詹尼堅持維護這座塞滿針線、布料的宮殿，在他心中，它不僅是意大利高級手工定制的象征和精神，更是他花一世時間打造的制衣王國。

不會重復生產的西裝

詹尼不會講英文，更別提遙遠的東方語言，但這并不影響他和他的手藝在海外的知名度。伯納斯柯尼宮會客室的墻上貼滿了外文媒體報道的剪報，十幾年間，從世界各地慕名而來的記者帶著翻譯，甚至學了幾句蹩腳的意大利語，進出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參觀、贊譽他的剪裁技藝。

他無意遮掩自己與社會名流、政要的親密關系。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寄來的跨洋感謝信和金黃色信封被小心翼翼地裱在已經發舊的黑色木邊相框里，同樣釘在墻上的還有詹尼和法拉利總裁一起挑選布料的照片，以及他與影星皮爾斯·布魯斯南、莎朗·斯通等人的合影。

“我為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權勢的人制衣，就像是一艘永不沉沒的戰艦。”他對《博客天下》記者說。

談起他的政要、名流顧客，詹尼像在描述一群老朋友。近年，70歲的他已退居二線，把店面交給同樣技藝精湛的兒子安德烈亞打理，但每當那些不愿透露身份的大人物來訪，仍指定詹尼親自為他們測量尺寸。每隔一個半月，詹尼都會放下米蘭的工作飛往紐約、洛杉磯、倫敦和莫斯科與重要客戶會面、裁衣，于他而言，這樣的往來更像老友間的私密聚會。

在公開承認的顧客中，最令詹尼驕傲的，是他作為私人裁縫服務至今的意大利前總理貝盧斯科尼。

“天哪，別問我關于他的秘密。我知道的實在太多了。”詹尼打趣地說道。

在貝盧斯科尼的一位影視界朋友推薦下，詹尼為這位前總理、意大利傳媒大亨定制的第一套衣服出現在撒丁島的私人聚會上。他熟知對方張揚的穿衣偏好，特意打破男裝傳統配色，為其設計了一件白色西裝外套，搭配深藍襯衫，既特別又優雅。貝盧斯科尼對此贊賞有加，詹尼也因而順理成章地成為總理的私人裁縫。

“貝盧斯科尼是個幽默風趣、又非常友好的人。他非常信任我，樂于和我分享他生活里的趣事，我們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有時候，一些政治消息我也會比公眾提前知道，”詹尼笑了笑，“但是我的職責更像一名神父，只聽不說。”

給總理做衣服最重要的是舒適性和功能性，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經得起推敲。“貝盧斯科尼代表的是國家和政黨，得保持一個穩重可靠的形象，選擇經典款式和低調色彩是最重要的規則。我會注意不要加入過多時尚元素，色彩太鮮艷或者花紋太明顯都不可取。”他說。

詹尼在意大利商業精英圈同樣頗負盛名。“商界精英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他們懂得怎么分辨好東西，知道如何花錢買到值得的物品。”這樣的圈子里，口口相傳是最快的品牌傳播途徑，大部分客戶因為在某次聚會上看到朋友穿了一件詹尼定制的西裝而找上門來。

在歐洲紳士之間，西裝永遠是他們相互識別的暗號之一。每位客戶有自己的性格特征和穿衣品位，也會向詹尼提出不同的想法，而他則會針對每個人的職業特征給出適當的建議。與流水線的品牌成衣制作不同的是，詹尼不會把給某位總統或明星定制的西服款式重復生產再推薦給其他客戶。“高級定制就應該是唯一的，每位顧客有自己的特點，有適合自己的款式和布料，”他說，“而且來我們這里定制的顧客之中，很多都彼此認識，會刻意避免選擇同樣的東西，大家都希望擁有一件自己專屬的、獨一無二的西服。”

在社交場合，相似的品位更容易讓兩位陌生人迅速達成默契。一位美國商人是詹尼定制的忠實客戶，初次認識一位富有的律師，對方看見他身上剪裁精致的西裝，立刻對他說，“你穿的一定是詹尼定制的西服吧，這個格紋布料也是我的最愛！”這位商人馬上給詹尼打電話說了這件事：“你怎么從來沒告訴過我，他也是你們的顧客呢。”在他們眼中，詹尼定制可以被理解成一種身份的代表，隱藏著“我們是一類人”的意味，而顧客很喜歡“詹尼俱樂部”給他們帶來的這種小驚喜。

面對不同國家的客戶，詹尼總結出了幾套設計方案。歐洲商界精英通常正值中年，加之其文化傳統，穿衣風格傾向于經典和低調。相反，美國商界精英普遍年輕，大部分從網絡等新興產業起家，對時尚的接受度高，定制時需要體現大膽、明顯的個人風格。endprint

“我們去過幾次中國，中國的中產階層和商界精英也在尋找適合自己的穿衣風格。我們看到了很多非常棒的新嘗試，但是由于大眾對西服著裝和西方文化的認識不足，商店里的店員無法準確地向顧客推薦搭配方式，顧客也很難尋找到適合自己的風格。”他說。

“裁縫界的奧巴馬”

詹尼出生在意大利南部西西里島一個農民家庭。他從7歲開始學習縫紉技術，每天放學后在市中心的一家裁縫店做幫工。那時候，他暗地里喜歡上了學校里最美麗的女孩，她是一個可愛的富家小姐，每天都有司機接送她上學，詹尼沒有太多機會接觸自己的心上人。

但小男孩相信，唯一能讓自己得到心愛姑娘的方法，就是變得和她同樣富裕。于是，他在自行車店打工，去鋸木廠工作，輾轉于各個行業之后，發現自己命中注定瘋狂熱愛的工作還是裁剪縫紉。10歲的時候，父親辭世，詹尼也輟學開始全職學習制衣手藝。1962年，18歲的他移居時尚之都米蘭，師從意大利制衣專家多米尼克·卡勒塞尼。

意大利傳統制衣工藝的傳承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師傅不會把技藝一下子全交給徒弟，一是怕徒弟只學到理論，手上功夫還欠缺，二是需要長時間的觀察，挑選一個有天賦、熱情的徒弟來繼承自己的事業。通常一個師傅會帶很多徒弟，但是真正能學到師傅所有手藝的只有一個，就如同國王把王位傳給大王子。

從西西里小島只身來到米蘭的年輕人詹尼迎接了來自傳統的挑戰。22歲那年，還是學徒的他憑手工縫制技藝摘得意大利金針獎，又在兩年后捕獲金剪刀獎。這兩份相當于制衣行業奧斯卡獎的榮譽給他帶來了新的機會：為摩洛哥王子和西班牙卡洛斯國王兩位皇室貴族定做參加婚禮的西服，并與專門為奢侈品牌制作、加工成衣的知名集團簽下定制合約。

這些機會不僅給詹尼帶來了大量財富積累，更使他接觸到高端客戶人群，美國媒體也開始關注這個來自意大利的年輕人，稱他為“裁縫界的奧巴馬”。從此，詹尼這個名字在全世界得到認可，他離開師傅注冊了獨立品牌，開始規劃屬于自己的制衣王國。

對高級定制西服，詹尼提出了唯一性的概念：“一件專屬于個人的衣服必須從零開始做起，沒有任何可以套用的模板。每個人都擁有左右不對稱的身體，比如一邊肩膀高于另一邊，或者某只手臂略粗，而鏈條式量產的衣服沒有辦法兼顧這些身體差異。手工定制時，我們完全按照個人的身體比例和胸腔、腹部的線條來剪裁，保證這件衣服的唯一性。”

詹尼每年只定制700套服裝，由70位高級定制裁縫完成，每套定制服裝需要超過60個小時的人工。從坯布打版、裁剪布料、拼合縫制直到最后的試裝修改，99%的步驟都由手工完成，只有1%的工序，例如衣服表面金屬件的加工等人工無法完成的部分才用機器加工。制衣過程完全一對一服務，即一個裁縫從頭到尾負責整件衣服的制作，而非幾個裁縫負責做袖子，幾個裁縫負責做領子，最后再拼湊出一件衣服。詹尼說這是為了保證每件高級定制服裝的質量，“我們不是流水線作業，每件衣服都是獨一無二的。”這也正是他定制的西服價格不菲的原因。

像法拉利那樣物超所值

踏入伯納斯柯尼宮第一步，就仿佛走進了皇室的試衣間。宮殿一至三樓按風格劃分區域，展示西服、襯衫、腰帶、領帶等配件。一樓外延的庭院連接著裁縫的工作間，里面掛滿了上百件系著顧客名字標簽的半成品。裁縫們有的忙著精細地手工縫紉，有的正用粉筆在布料上劃線。兩位滿頭銀發的老匠人驕傲地告訴《博客天下》記者，他們已經在此工作了五六十年。

詹尼的兒子安德烈亞站在工作桌前，讓記者試著掂掂放在一旁重達3公斤的老式蒸汽熨斗。在這里，每件定制西服光是熨燙這道工序就需要6個小時。

修身、服帖同時加入舒適的小細節也是詹尼定制的特點。他最有代表性的設計之一是把西褲拉鏈上方原本只有一顆單扣的款式改成了豎排兩顆扣子，讓腰圍可以適當伸縮。“稍有小腹的成功男士很喜歡這款設計。”他說。

通常定制一套西服從測量尺寸到最后交付的過程需要2至3個月，這還是在客人在米蘭本地，能夠隨時過來試衣服的前提下，意大利境外客戶的定制周期則根據個人情況而變。

制衣期間即使客戶體型改變也沒有關系，裁剪時裁縫會預留一定的空間用于更改，這也是詹尼的自豪之處：高速運作的機器縫紉會在布料上留下不可修改的痕跡，但全手工縫紉則保證不在面料上留下針眼。“我們的定制西服絕對物超所值，就像法拉利汽車。”他說。

除袖子部分外，詹尼堅持每件西服上衣的身體部分只用四塊布料縫合制成（通常其他品牌或裁縫使用六塊布料縫合），這種技法可以讓衣服更服帖、更舒適，但同時對裁縫的手工技能要求更高，花費的時間更多，整塊的布料也比零散的布料價格高出很多倍。

根據客戶選定的布料和款式，這里的服裝定價從5000至30000歐元不等。布料的選擇種類繁多，高達九十幾種，從羊毛到駝毛應有盡有。

在詹尼定制的服裝中，最貴、最稀有的要數一種縱向穿織24k金線或鉑金的布料，從特殊布料工廠定制，金線甚至可以按照顧客的要求排列，例如雙排金線或者虛線等。金線細如發絲，低調卻奢華，布料質地輕盈柔軟，制作的西服貼身舒適。這種布料制成的衣服在30000歐元以上。“去試試別人的衣服，再來試試我的，你就會知道什么是好衣服了。”詹尼自信地說。

在這個工業與機器制造盛行的時代，60年來堅持用傳統方式制衣的詹尼認為手工剪裁正是為衣服賦予生命的過程。

“用縫紉機制作的西服與手工定制有著根本性的不同，”他說，“機器剪裁的衣服只能在平滑的桌子上進行，線條死板無趣，而如果由匠人手工縫制，則可以給衣服的領口、袖邊加入一些弧度，整件衣服因此變得靈活起來。”

這個曾經奔走于集市之間，兜售自己親手縫制的西服的小男孩如今已經年過70。接受《博客天下》采訪之前幾天，騎自行車從家到制衣店的途中他不小心摔倒了，只能拄著拐杖慢慢地走進會客廳。

盡管行動不便，言談舉止中仍能感受到詹尼地中海般的熱情和他的意大利式生活哲學。從穿織著金線的布料聊到米蘭寶格麗酒店的開胃酒，再到西西里海岸線上的美景，他時刻表露著自己對愜意生活的向往和對美麗事物永不倦怠的追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