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研究者：錫商靈魂在于開放與創新

劉芯

湯可可自1980年代開始研究無錫的歷史，對它的工商文化研究情有獨鐘，出版過多本著作。他對歷史的鉆研興致也吸引了后輩陸陽。

一座城市的由來，常常賴于工商業的發展。《世本·作篇》記載：顓頊時“祝融作市”。顏師古注曰：“古未有市，若朝聚井汲，便將貨物于井邊貨賣，曰市井。”

早在距今6000-7000年前，北倚長江、南瀕太湖的無錫，在稻作農業、捕魚、飼養動植物的基礎上，就形成了以制陶業、制玉業、紡織業為主的多種手工業門類，無錫工商文化開始起源。

無錫有“望縣”之稱，市肆林立，一度擁有“四大碼頭”（米、布、絲繭、銀錢），也是民族工商業的發祥地。無錫近代民族工商業絢爛，無錫人參與了中國第一組船用蒸汽機、第一艘木殼小火輪、第一批工作母機等的制造，逐步發展形成棉紡織、繅絲、糧食加工三大支柱產業，涌現了榮、唐、楊、薛等六大家族企業。

在湯可可眼中，無錫工商業顯現以民間為主導、務實重工的特征，它的工商文化的靈魂在于開放與創新，一些大企業家常把“茍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作為信條，講究工藝技術的改進，也尋求管理理念的更新，榮德生榮氏家族企業更把“內部之創新”與“設備之完善”作為企業擴張的基本支撐點，很早就參照西方管理制度，進行企業管理制度改革和實行勞工社區自治，注重實績實效。

陸陽認為，過去無錫富豪一個最為關鍵的特質是，有人文情懷，注重公益，他期盼，錫商精神能得以延續而不是缺失。

如今，近百家世界500強跨國公司落戶無錫，越來越多的中資巨頭企業也進駐其中，萬達集團更是要在無錫造一座企圖形成世界品牌的萬達城，這座有著中西融合傳統的工商業城市，在外資的注入下，正踏上一段新商業旅程。

對話—“無錫是民族資本圣地”

博客天下：無錫是民族工商業的發祥地之一，也是鄉村企業的重要發源地，有些什么樣的土壤使得無錫的工商業脫穎而出？

湯可可：無錫當時具備市場、原材料、技術、勞動力等基礎要素，以及聚集了一些把這些要素組織在一起的人。另外，近現代民族工商業，需要有商業和手工業的基礎，無錫恰恰具備這個條件，它有米碼頭、布碼頭、絲碼頭、銀錢碼頭。在近代，無錫這個地方有個特色，它沒有多少官僚資本，沒有多少外商資本，基本上都是民族資本。

博客天下：民國時期無錫的工商業非常發達，位列全國前茅，但為何到后來它的經濟地位有所變化？造成這些變化的原因是什么？

湯可可：無錫從1895年開始辦第一家工廠，在內地算早的，雖然跟上海、天津、廣州、寧波、青島這些城市比不是最早的，但是無錫的發展比較迅速。辛亥革命以后的25年更是迅速發展，這一時期趕超了很多城市，上升到全國前三四的地位。

打斷這個進程的是日本的侵華戰爭，這一戰爭使得無錫的損失非常之大，因為無錫很多工廠被日本人看做勁敵，很多無錫本地大企業家被迫遷出。日本的侵華戰爭是一大挫折。戰后雖然有了一定的恢復，但是那個時間因為戰局動蕩，一些本地企業家往香港海外遷移，無錫的工商業地位有所削弱，但還是排在全國前十的位置。1949年解放后，無錫又迎來一段輝煌的發展期，解放后到改革開放前，無錫被定位成輕工業城市，無錫的工業效益相當好，即使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無錫也仍舊是全國上繳財政的大戶。當時無錫上交的利潤是抵得上西部一個省或者兩個省的總和。

博客天下：為什么當時無錫仍然是利稅大戶？

湯可可：民族工商業延續下來，它有一個比較好的基礎，另外就是傳下來一套管理制度和方法，我把它概括成精益管理。那套管理方法，從薛家的標準化操作到唐家推行的“泰羅制”，開始形成一套以嚴細著稱的管理方法。

博客天下：具體是怎么樣的管理方法？

湯可可：他當時完全學的美國的，就是“泰羅制”的方式。我們看到摩登時代的那個器械，它完全是一個動作分解。假定一個工人的操作工作，被分解成20步或者30步，然后工人要背熟并按著步驟操作，這樣就可以做到標準定額，且保證質量。他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就形成了一整套的管理方法。

博客天下：改革開放以后，無錫呈現出什么樣的經濟發展特點？

湯可可：鄉鎮企業異軍突起，外資進來了，國有企業也有中外合資。

博客天下：怎么看待錫商的特點？

湯可可：如果我們從文化的角度來看，就器物和技術層面來看，我覺得主要就是包容吸收，國外只要有先進的，知道了就想方設法把它學過來，也不僅是光引進，引進之后還要進行局部改良，解放前就開始仿制或技術革新了，有些仿制技術甚至超過日本。當時除了上海的一些企業外，國內幾乎沒有哪一個地方的企業，能在科技創新方面與無錫相比。

第二，從制度層面來看，無錫對管理制度的改革從民國時期就一直在做，它雖然不是做得最早的，但在國內所有民族工商企業里面是做得最徹底的。比如無錫的榮家甚至開啟了勞工自治區，工人自己管理自己，企業主不把工人當成機器的衍生物。勞工自治區從管理的角度來講，已經完全是現代化的了。

第三，從思想理念精神這個方面來看，無錫既精明又大氣。大企業家做事業之競爭，有世界的眼光，做世界的競爭。以榮家舉例來說，他的口號是，心正思無邪，意誠言必忠，非常講究誠心。

陸陽：無非就是三個方面，第一個層次講生產要素，說到底就是開放；第二個層次講生產關系，如何來適應時代的發展，說到底就是改革；第三個層次就是人的因素，無論是改革或者開放或者怎么樣，關鍵都是人。一些比較成功的錫商，一方面是有世界之眼光，這個實際不是說現在的世界，過去也有世界的眼光的，比如榮德生起家時，他就是看了一本書，《十大富豪傳》，從一本書里面得到啟發。endprint

湯可可：他當時還是個小企業主，是一個兩手空空的小青年，但是他就有這個志向。

陸陽：對，他就有世界之眼光。另外，在企業經營方面，有善變之策，有堅硬之信心，很堅定，無論榮家謝家還是哪個家，都是從挫折中出來的，沒有一個是一帆風順的。還有就是，包容的心態，這是最最關鍵的一點，現在的企業家可能不太注重了，過去的企業家，不是唯利是圖的，他都有人文情懷，他們很注重公益，也很注重教育文化。過了一段時間以后，這個實業家慢慢被忘掉，但是他留給我們的人文方面的東西可能會記住。

博客天下：大氣企業家的養成需要些什么土壤？受什么制約？

湯可可：當時的文化環境也有一些傳承的因素，現在之所以做得不夠，有大環境的因素。我們說，天道的事要公平，但是事道往往不公平的，事道里面的不公平，是需要有人來彌補，一些大氣的企業家，就覺得我賺了錢，我就是應當來彌補這個不公平的人，這個責任是屬于我的責任，有這么個理念。現在關鍵是什么，這個傳統的理念有點拋棄掉了，現在的人，即使有了想要去做善事的想法，但這個理念還不夠。

陸陽：現在的企業家還是有一點，就是從整個社會來說，這樣的體系還沒有完全正確地建立起來，再一個，現在過分強調市場經濟以后，一些東西以利益為中心的，急功近利。企業家一聽說，賺不到錢，他是心慌的，對不對？

博客天下：很多城市也在轉型，無錫雖說是工商業城市，但是也在向旅游城市轉，怎么看待無錫的城市定位？

湯可可：無錫曾對城市的定位用三句話來形容，第一是經濟中心；第二個是區域性交通樞紐；第三是旅游城市。

博客天下：無錫作為旅游城市，有哪些特別的吸引力？

湯可可：一個是無錫的山水得天獨厚的，江南這些城市里面，有山有水的城市其實不多的，有些城市要么只有山沒有水，要么只有水沒有山，要么山水都沒有，無錫在江南城市里面，是屬于山水俱佳的城市，山重水覆，山外有水，水外有山，蠡湖太湖這一帶尤其明顯。

第二個就是，無錫的園林建筑非常有特點，像寄暢園這樣的園林，蘇州幾乎沒有一個。蘇州的拙政園雖然比較有名，但從構園的藝術上面來講，它都比不過無錫的寄暢園。無錫園林的特別之處在于，他是一個別墅園林，是建在郊外的，比較開闊，善于借山借水，好些園林如梅園、梨園，都是民族工商實業家辦的，他們辦的時候，既作為別墅園林，又是面向公眾開放的公園，只在特殊時刻比如慶壽、接待客人會進行局部封鎖以外，其余時候都是開放的，解放前也不用購買門票。

陸陽：無錫出了很多名人，有好些人文遺跡，比如錢鐘書故居。無錫民族工商業遺址保存得也非常多，它的古鎮也不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