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工匠：人間珠寶何足取，宜興紫砂最要得

劉芯

1976年，宜興丁蜀鎮羊角山發現紫砂古窯址，出土了早期的紫砂茶具殘片。經考證，其年代上限為北宋中期。據此，我們可以斷定，宜興紫砂器的生產歷史已有將近一千年了。

據明·周高起的《陽羨茗壺系創始》記載：金沙寺僧搏紫砂細土，搜筑為胎，規而圓之，刳使中空，踵捏口、柄、蓋、底，作成壺具。附陶穴燒成，人遂傳用。

距離500多年后，江蘇無錫中心城區的一間居民房里，大小不一的紫砂器具托著各色各樣的綠葉紅花，以五線譜般的造型靜立在客廳墻面上，合著地上擺放的盆栽和墻上掛著的書畫，這個普通商品房洋溢著沉靜古樸的氣質。如果不是從窗戶里瞄見對面的高樓大廈，恍然有種走進古宅的錯覺。

屋子主人路朔良是這些紫砂器具的制造者，也是房屋裝潢的設計者，他裝扮的生活空間，一如他的紫砂藝術，彰顯著借古開今的印痕。

這位聞名全國紫砂界的工藝師，長于把青銅器時代用來裝飾各種禮器、祭器、酒器、水器上的花紋樣式移植到紫砂器具上，用雕刻、堆塑、貼塑、泥繪、鏤空等多元技藝自創樣式新穎的紫砂陶器，一次，他參展的紫砂作品甚至吸引到沙特阿拉伯總理駐足觀賞。

幾乎每天清晨，路朔良都在這間命名為“云溪精舍”的屋子里喝茶、讀書、吟詩和練習書法，這是他汲取紫砂創新養分的“氧吧”，也是他和兒子路西光等家人日常生活的住宅。他喜歡從傳統文化中尋找靈感，每創作一件紫砂器具，必先作一首古詩。這是紫砂匠人對無錫紫砂壺千年傳統的傳承。

兒子路西光在路朔良的耳濡目染下也衷情紫砂行業，大學畢業后即全心全意做起紫砂工藝學徒，這是路朔良期待的接班。紫砂行業的“錢途”明朗使得“子承父業”顯得普遍。紫砂器具既有實用價值，也在拍賣市場行情看漲，出產自無錫宜興的名家大師作品更是難求，民間流傳的“人間珠寶何足取，宜興紫砂最要得”說法部分佐證著這個市場的興旺。

路朔良坦言，他1983年由木匠轉行做紫砂時，緣起自家收藏的一把紫砂壺被賣了6000元，“很是震撼”。

如今，已在紫砂行業浸淫30多年的路朔良，早已過了僅僅“求財”的階段，他追求的是，如何做出前人沒有做過的紫砂器具，如何把傳統文化融合到紫砂創作里，如何創造流傳后世、寫進歷史的作品。而處在職業起步階段的路西光，則先要解決生活壓力和學習基礎手藝。

5月26日上午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記者能夠感受到，這對紫砂父子懷著不同的心態和狀態，對紫砂行業的認知和感悟不一，但兩人都極為認同的是，當代陶人要在紫砂行業做創新，必須自覺地去接受傳統文化，提高自身的文化修養和底蘊。

對話—“歷史長河中，留下思維的痕跡”

博客天下：子承父業，既是父子，又是師徒，這樣的情況在紫砂行業常見嗎？

路朔良：按照道理來講，傳承一定有師傅跟徒弟的關系，因為我的情況在紫砂歷史上是個例，半路改行，為了賺錢，去做了與眾不同的東西，最后人家接受了，我賺了錢，又刺激著我還要去做與眾不同的東西，不斷深化，最后形成了我對紫砂的表現力。在這一點上沒有刻意，為了生存，為了賺錢。我曾經依靠這個為生，我做了這個時間段當中的陶人，這個陶人是站在我對生活的理解、對美的理解去表達了我的作品。我希望能給歷史后人起一個良好的模范作用，原來紫砂陶還可以用這種方式去表現的，人家來研究這個問題的時候，原來路老師用心良苦，他在做著與眾不同的思維。

博客天下：你的天賦在哪里？為什么能半路出家成長為一個大師？

路朔良：我是因為做事比較認真執著。不管前人也好或者我自己也好，或者后人也好，如何用紫砂表現美，大家碰到的問題其實是一樣的。有的人可能碰到了以后就放棄了。有的人就是說，這個問題既然是被我碰到了，如果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就像撐桿跳運動員跳過了一個橫桿。

博客天下：當下年輕人學紫砂的多嗎？70、80年代的時候呢？

路朔良：70、80年代的時候不多。我為什么會轉紫砂？我起初是做木工，當時木工的人工錢才1.5元、2元，而一把茶壺賣幾十塊，貴得賣到1000元、2000元。你不接觸紫砂，你就不知道紫砂的價值所在。后來我就自然地偏移了重心，轉做紫砂。

路西光：現在學得人多。紫砂行業市場很大，大家的生活與茶有關，紫砂有一種實用性，這個錢就相對來講好賺一點，因為好賺了，學的人也多。

兒子路西光（右）在路朔良的耳濡目染下也衷情紫砂行業。

博客天下：現在的創作期大概處于什么樣的狀態？

路西光：目前來講，還是以仿古為主，就是以走古人的那條路為主。

路朔良：他現在就是處于這個狀態，而我現在思考的問題，到這個年齡我要什么，首先考慮的就是前人做過沒有，我應該怎么做，怎么把傳統文化融合到我的紫砂創作里。如果活到人生長壽的100歲，我還有34年，但是我希望能夠在歷史的長河當中留下我的思維痕跡，我的作品能留給后代一些東西，能夠影響到中華民族的后輩。

博客天下：無錫本土文化對創作紫砂有什么樣的影響？

路朔良：影響非常大，從生活習慣來講，無錫人喜歡喝茶，喝茶是營造環境的一種方式，它能使人的心靜下來，現在的社會生活環境中，工作壓力大了以后，往往缺少這種安靜自然的氣氛。

路西光：無錫的一些本土文化，讓我覺得親切。

博客天下：無錫形成這么一個紫砂文化的氛圍，它的歷史原因是怎么樣的？

路朔良：跟我們江南的地理環境、人文習慣、生活習慣相關，這里的山山水水養育著一方的人，山明水秀，人杰地靈。

博客天下：目前紫砂行業有些什么樣的特點？

路朔良：現在是一個什么情況呢？由于紫砂的價格飆升，就造成了紫砂行業的欣欣向榮，有很多原來跟這個不搭界的就充斥到這個行業，競爭越來越激烈，你不要以為世界上只有你做紫砂的能干，人家也在進來。今天你暫時可能占一點優勢，可能兩年、三年以后，人家一上來性價比還更高一點。

博客天下：如何理解紫砂的美？

路朔良：紫砂要做好，就涉及到人體美學，比例要協調。做一件紫砂器皿，器皿的空間就這么大，你不能說把它全部做滿了就表現得好，那你必須要留白，要有空間，要有疏密，要有線條粗細的變化，這種東西都跟美有關系。

路西光：其實我認為審美不是針對某一件作品來談的，它實際上是一個人對自然界的一種理解，就包括你對生活也是一種理解，在這個過程當中它就會產生美。

博客天下：紫砂這種技藝，要做得出色，需加入一些新鮮元素，請問如何做到創新？

路西光：創新必須有很多文化元素在里面，你要不斷吸收一些好的東西，包括現代的、古代的，我們都應該去了解它。你必須接觸很多門類的東西，不光光是紫砂這個門類。

博客天下：推動這個行業創新最主要的因素是什么？

路朔良：紫砂比較好賺錢，所以大家都進來，進來以后因為中國的市場大，所以很多人就是說我玩紫砂，我只要有一把紫砂茶壺，我就叫玩紫砂了，但是隨著他對紫砂的認知的深入，他就要知道什么叫好的紫砂作品，他的要求也是慢慢提升的。提升到好作品的時候他就涉及到制作者的技藝水平、文化修養，最終涉及到一個文化底蘊的問題。

博客天下：無錫新地標建筑，是萬達做的一個紫砂壺建筑，怎么看這個創意？

路朔良：把茶壺的標記做成了無錫的一個地標，這是無錫人的驕傲，是紫砂茶壺的驕傲，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事情，反映無錫地域文化的特色。

路西光：我認為紫砂壺它不僅僅是一把壺，它反映了我們現代的生活方式。

博客天下：它寓意一種什么樣的生活方式？

路朔良：生活的藝術化。任何人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你自己居住的環境布置好了，你的心情好了。現在的社會競爭壓力很大，快節奏。如果天天在緊張的狀態下，一根鏈會繃斷的，所以在生活的過程當中就需要該緊張的時候緊張，該松弛的時候就調節一下，松弛的調節會促使工作更加美，它符合中華民族陰陽的這種原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