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的錯覺：友邦助 民心向

譚伯牛

1914年，孫文和黃興流亡日本，眼睜睜看著袁世凱鞏固自己的權力。

孫文看到了專權的力量，他試圖用改組成『中華革命黨』的方式來讓革命隊伍強大起來。這次改組包括承認孫文為領袖、按指模宣誓效忠等方式，直接導致了黃興等老同志拒絕入黨。

堅信自由平等民主博愛的孫文居然力圖用革命的獨裁去應對反革命的獨裁，而這種轉變也和過去的一年（1913年）民國形勢的突然轉壞不無關系。

1913年早春，孫中山以『前任總統』的身份訪問日本，在過去的多年里，這位革命家經常在局勢惡劣的時候遠走日本躲避清政府的追擊，入境的名字也五花八門，各種假名見證了日本政府和高官對這位老朋友的喜愛。

1913年2月13日早上7點，孫文乘坐上海出發的『山城丸』號輪船抵達日本長崎。尚未靠岸，地方港務部長與水上署長率當地記者，中國領事官與當地華僑華商，分乘二艘汽艇，登上客輪。

這是一場揚眉吐氣的旅行，孫文的身份是中華民國前臨時大總統，而今代表政府來考察鐵路建設。

數百名華僑小學生列隊迎接。隨后，長崎市長盛邀孫先生返國時能在長崎稍住游覽，孫文欣然應允。臨上火車，月臺上的中日官民高呼『中山先生萬歲』，孫文微笑，免冠謝禮。

孫文已經卸任臨時大總統，這對日本來說有點遺憾—畢竟他是日本支持和尊重的人，但一個好消息是，孫文似乎受到臨時大總統袁世凱的信任，甚至說兩人已經有了友誼也不為過。

1912年8月27日，臨時大總統袁世凱設晚宴招待他的前任孫文，袁世凱高呼『中山先生萬歲』，率先一飲而盡。自此，兩位大總統經常一起被呼『萬歲』。

受命『籌備全國鐵路全權』的孫文負有兩件任務，一則敦促日本政府盡速承認民國政府，一則敲定中日合資中國興業公司的章程。

此行赴日的重頭戲是與首相桂太郎的見面。袁世凱素贊成中美聯盟，孫文則以中日結盟為善，表示愿以個人身份訪日，觀察東洋政界的趨向，據此以定方針。當他在2月17日見桂太郎，聽到對方說，『日本擊敗帝俄之后，英日同盟的效用已告了結』，『惟望我兩人互相信托以達此目的，造成中日德奧同盟』，『日本得此功績，絕不愁無移民貿易地，決不作侵略中國的拙策』，實在是心花怒放。

桂太郎還說：『袁終非民國忠實的政治家，終為民國之敵，為先生之敵。然今日與之爭，殊無益而有損，如先生所言，目前以全力造成中國鐵道干線，此實最要企圖。鐵道干線成，先生便可再起執政權，我必定以全力助先生』。這番話簡直就是孫文的心聲。

孫文的鐵路計劃，關鍵詞是三個數字：十年內，民間融資六十億元，修成二十萬里鐵路。倡議一出，舉國詫怪，1913年他曾經說：『要知此次鄙人主張修筑全國鐵路，實為中華民國之存亡大問題，推翻此事，不啻推翻民國立國根本，此則鄙人期期以為不可』。

桂太郎說出了孫文的心里話：只有修成鐵路，才能十年后執政。在民主政治中，既不愿退出政壇，則須找事來做，以保持公眾關注度。修鐵路，是經濟發展的前提，而且需要巨款，民國沒有這筆錢，勢必向外國借，而誰能掌握借債之權，則有錢辦事，有錢買人，必將養成極大的政治實力。

中華民國的內閣中，外交總長是首席部長，也是事實上的副總理職位，孫文如果能夠跟列強交往，那至少是影副總理的角色，也會是中華民國事實上的話事人。資金在手用途很廣，如果袁世凱有稱帝的打算，錢就是槍炮兵馬。

不過袁世凱正談六國銀團借款，孫文須另找債主。

孫文的外國關系以日本為最深厚，他的外交戰略亦以中日互為提攜，維持東亞和平為綱領，然而民國既立，已經不能再拿領土去換支持，必須重新立項，才能獲得日本的支持，還有哪個項目比修鐵路更合適呢？

對日借款，他的合伙人是日本『實業之父』，三井物產董事長澀澤榮一。1913年2月17日晨，澀澤之帝國飯店拜謁孫文，21日，雙方擬定合資公司計劃書草案，大要為，公司依中華民國法律建立，總股本五百萬日圓，雙方各出二百五十萬，第一次繳納四分之一，總部設于上海，分公司設于東京，董事十名，監察四名，兩國各占其半，設總裁一名，副總裁一名，公司可以發行債券，中國政府將竭力保護其利益，日本資本家則盡力應募債券，同時，日方承諾當網羅東京與大阪第一流有力之銀行，組團投資。如果一切順利，孫文的下一個十年，已然開局順利了。

3月20日傳來噩耗，宋教仁在上海突然遇刺，22日不治身死。25日，孫文回到上海，即去黃興家中商討對策。孫文主武力解決（征召兩個師就地起義），黃主法律解決（特別法庭），久議不決。其時，譚人鳳從北京到上海，建議立即派出特使，促成湖南、廣東與云南獨立，再鼓動各省『同興問罪之師，以至仁伐至不仁，必有起而應之者』。

黃興派譚心休去云南說服蔡鍔起兵，蔡鍔正色曰：『國體共和，載在約法。有人敢違約法，國人必起而共擊之，我就是第一個不饒他的。現在袁賊逆跡未彰，師出無名，故我主張暫時忍耐，時機未到，勸公等萬勿輕動。』

諸省都督只有江西李烈鈞義憤填膺，且有一定武裝。6月9日，袁世凱以臨時大總領令免去李的都督。烈鈞潛往上海，與孫文共商起兵討袁。7月12日，烈鈞再回江西，在湖口宣布獨立，打出討袁白旗。endprint

7月22日，孫文黃興通電全國號召討袁，并發表致袁世凱公開信，稱：『公今日舍辭職外，決無他策。』希望袁世凱主動下野，不刻意強調提為宋教仁報血仇。

袁世凱早在5月21日預先做了回應，他命人傳話給國民黨，說：『現在看透孫、黃，除搗亂外無本領。左又是搗亂，右又是搗亂。我受四萬萬人民付托之重，不能以四萬萬人之財產生命聽人搗亂。彼等若敢另行組織政府，我即敢舉兵征伐之』。又先后撤銷黃興上將軍銜，孫文籌備鐵路全權，并對英法外交官施壓，于7月24日由上海工部局決議，將黃興、孫文、陳其美等八人逐出租界。

此后北洋軍每戰皆勝，各地義軍紛紛潰散，領袖亡命，各省相繼取消獨立。9月12日，四川取消獨立，終告革命失敗。

孫文在革命失敗前臨時離開上海，偕胡漢民等逃往福建，擬赴廣東或香港。8月3日，船抵馬尾，日本領事館武官多賀宗之馬尾來見勸他赴臺，因為英國已經拒絕孫文進入香港。

8月4日孫文至臺灣。乘火車赴臺北，十一點到梅屋敷午餐。據店主回憶，貴賓一行人經總督府安排來此就餐，并有便衣憲兵隨身保護，據說是中華重要人物。

9日，船抵日本神戶。途中孫文致電日本好友犬養毅與頭山滿，稱『無論如何，希在日暫住』。當時日本桂太郎內閣已倒臺，新首相山本權兵衛更重視與北洋政府的關系，擬拒絕孫文登陸。于是，頭山滿去找犬養毅（前文部相，未來的首相，也是孫文的老朋友），請他說服政府。最終日本政府應允，但『上陸時要秘密，不要給人家看見』。

僅僅半年，孫文從前總統重新成為了通緝犯。18日凌晨，孫文轉至東京住在頭山滿家隔壁。當晚，又從后門出去，再轉至梅屋莊吉家。防備袁世凱派出的殺手。頭山另遣四名壯士同住梅屋家，以作保護，稱『刺客擊退團』。梅屋自己在家中也常備手槍不離身。

8月27日，黃興化名岡本逃至東京，不久拜訪孫文。當檢討二次革命的敗因，黃興被孫文痛罵。自此，孫、黃之間關系大壞。

春天相談甚歡的澀澤榮一不再支持孫文。10月6日，二人從午后談至晚上十一點半，孫文反復強調：貴國不能隔岸觀火，務請幫忙籌集軍費，希望閣下說服政府。

澀澤直言拒絕：『貴國形式上已是立憲國，如議會機關完備，則不戰自勝之日不久就會到來。這就是再舉兵不合時宜，我不表贊成之所在』；和黃興之前『法律解決』的口吻差不多。

在顛沛流離中孫文迎來了47歲的生日，他沒有退縮。12月25日，孫文在東京發表公開信，鼓勵革黨同志『既不可以失敗而灰心，亦不能以困難而縮步』，而應認識到，『此次失敗以后，自表面觀之，已覺勢力全歸烏有，而實則內地各處，其革命分子較之湖北革命以前，不啻萬倍』。

這位屢敗屢戰的老革命黨人正在等待著敵人犯錯，他預言袁世凱迎來了自己權力和威望的頂峰之后，必將走向倒行逆施。

解散議會，裁撤軍隊，恰是不斷『為民國制造革命黨』。在這個勝機孕于敗局的時刻，諸位同志『不特應聚精會神，以去亂根之袁氏，更應計及袁氏倒后，如何對內如何對外之方策』。

這和日后形勢的發展相當吻合，國民黨最終的事業，都是在袁世凱身后北洋系彼此攻殺到疲憊后，才發展壯大了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