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軼君

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如果在2008年前后參加埃及總統選舉,估計會有人拿他跟奧巴馬相比:選前寂寂無聞,選舉期間忽然成了眾望所歸。他們的出現,正符合當時社會的主流心理需求。2008年的美國需要與前任烽煙四起的外交政策切割,做出“改變”,而2014年的埃及,幾乎每一個站在投票站門口的人,都會告訴你同一個詞:“穩定”。
但是,如果將塞西與奧巴馬相提并論,兩個人都會不高興。塞西勝選之后,美國白宮遲遲發布聲明,稱期待與埃及新總統合作,但也“注意到選舉期間嚴格受限的政治氣氛”。2002年時,美國大兵蓄勢待發伊拉克,時任總統薩達姆為了顯示自己政權的“合法性”組織過一次選舉,贏得100%選票。而塞西此次的得票率僅次于薩達姆,高達97%,甚至超過其強勢掌權30年的前任穆巴拉克當政時的競選結果。
5月23日,投票第一天,Facebook上流傳一段視頻:有人在一沓選票上全部勾畫塞西的名字,然后由一個穿軍裝的人放進票箱。一名當地記者說:“這也許是史上最‘透明的選舉,投票人數根本不可能像官方所稱的那么多,除非去投票的人都是透明的。”
選前,塞西說希望有40萬人出來投票。2012年推翻穆巴拉克后的第一次民主選舉,埃及有24萬人參與?!爱敃r(2012年)我在票站看到長龍,這次在不同時間段走了15個票站,看到的都是冷冷清清,別說我全部去錯了時間,上一次那么熱鬧才24萬,這次居然有官方說的26萬?”僅僅獲得3%選票的候選人薩巴希同樣質疑結果。他還提及,有一個投票站點出來他的得票為零,“那么我的票站代表呢?難道他也投了塞西?”
2010年后席卷中東、北非的“阿拉伯之春”在平民主導民主政治的呼聲中,推翻了穆巴拉克、卡扎菲等數位獨裁者與軍事寡頭。但僅僅3年后,出身高階將領的塞西當選埃及總統,似乎又讓一切回到了原點。有評論稱,中東政治在經歷一輪從強人到強人的循環后,宣告了“阿拉伯之春”的壽終正寢。
塞西是第一個出生在首都開羅的埃及共和國總統。老家在最熱門的游客景點哈利利市場不遠處。而在他之前,納賽爾來自亞歷山大港,薩達特和穆巴拉克都來自尼羅河三角洲的農村。
埃及首都開羅,承擔了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功能,集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于一身,全國沒有其他城市可與之相比。但開羅畢竟只占國土面積千分之四,更加廣袤的埃及在農村。
在開羅以外250多公里的明亞,前總統穆爾西的海報尚未褪色,有些地方還能看到他的名字涂鴉,但是很多農人還是愿意談論塞西,“其他都過去了”。有意思的是,他們并不了解塞西,問塞西多少歲,多少個孩子,幾乎沒人答得上來,“反正年輕就是了”。在遠離開羅的地方,不止一次聽到人們說,塞西要是來這里看看就好了。明亞荒漠里,一名導游在大日頭底下踩在滾燙的黃沙里拾級而上,帶著我—唯一的游客—走向法老墓。他舉起沾著紅墨水的手指給我看(紅墨水標識此人已經投過票):“你說,塞西要是來,會這樣走路嗎?”
出于安全考慮,塞西沒有去任何開羅以外的地點競選拉票,會見選民。實際上,在開羅也沒有。就是這樣一位從未與選民面對面的候選人,在大選中贏得了97%的選票。相反,另一名候選人薩巴希倒是跑遍埃及上下南北,但是投票給他的人屈指可數。
觀察塞西海報,比選舉投票率更能反映民心。選舉前一天,當我離開機場,經過埃及軍事學院,特意看了一眼。因為遠離市區,記得三年前穆巴拉克下臺后一周,這里居然還剩一張“漏網”的老總統像。如今,門口換成了斯芬克斯獅身人面,而學院門口稍稍向前,就出現了第一張塞西競選海報,接下來一路向市區,你的眼睛就再也逃不出塞西。
出身軍隊的塞西,動用國家資源,廣告鋪天蓋地。媒體上充斥著關于他的封面報道、電視談話節目,塞西的頭像被印在了T恤衫上、餅干的外包裝上等等。這自然吸引了一些所謂“馬屁海報”跟從。就是在塞西像旁邊,加一個小一號的人,不是競選搭檔,而是支持他的人花錢印海報“曬忠心”。署名往往是一個家族,或者一家企業,有的甚至把家里小孩子的照片放上來。
早前,一張塞西騎著自行車出行的照片在社交媒體上瘋狂傳播。照片里的塞西穿著一身藍色運動服,倚在自行車上和幾名婦女在街頭聊天。有人說照片里塞西的自行車非常昂貴,也有人說其實很普通,不管怎樣,這張照片成功抓住了民眾的眼球。
但是市中心也有幾張刺眼的海報:塞西被人潑了紅漆。奇怪的是,好幾天都沒有人換下,任它們在車水馬龍中接受錯愕的眼神,乃至偷笑。是塞西不在乎,還是沒有力氣管那么細?還有“七十二變”塞西,穿各種制服,代表各行各業歡迎新強人,但PS水平不敢恭維,明顯是截下腦袋安上各種身體 。
現年59歲的塞西的“升遷路徑”令人驚嘆。穆巴拉克執政期間,他深受重用。穆巴拉克倒臺后,他獲前總統穆爾西提拔,出任國防部長。不到一年,他又搖身一變,成為逼宮穆爾西的關鍵角色。
美國《時代》周刊報道,塞西曾在一次非公開場合談及他“預言成為總統”的夢。那是35年前,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與已故前總統安瓦爾·薩達特聊天,兩人相談甚歡,薩達特告訴塞西,他知道塞西命中注定要成為埃及領導人。塞西回答:“我也知道,有朝一日我會成為埃及總統。”2013年12月,這段音頻被曝光。在民主國家足以毀掉一位政客的對話,卻為軍隊強人塞西樹立了“真命天子”的形象。自宣布參選總統,他就一直是民調數據的領跑者。
曾經為反對軍人執政流過血、灑過汗的中產年輕人,大多沒有去投票。“不認同的事情,就不去參與?!比昵笆就品掳屠?,后來繼續反對軍政的巴卜稱,他的朋友甚至打電話給薩巴希,請他撤選,不要“陪塞西演戲”。更重要的反對力量,來自暫時沉默的穆兄會支持者。不出來投票,是他們選擇的態度。
投票當天,塞西會不會出現在票站,各大媒體預計不一。前一天,傳言穆兄會在站點布置炸彈。
從清晨開始,雙螺旋槳軍用運輸機就不斷在塞西戶籍所在地投票站上空盤旋。女人們站在陽臺上響亮地顫動舌頭,發出歡快的鳴叫。塞西進來的時候,歡呼如潮涌進票站窄門。他在小學教室改裝的票站停留許久,任由媒體拍照。突然一個頭發蓬亂、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快步沖向塞西,當然說時遲那時快,被保鏢們攔下,當場對著肚子一頓猛踹。endprint
塞西全程保持笑容,一如他少數幾次便裝出現在電視上那樣,保持鎮定。他甚至彎腰從地上撿起突然闖入者掉下的眼鏡—高舉過人群,似乎要遞還給對方。
等我追出去看那個年輕人如何處置的時候,他已經消失了。后來的消息稱,那是埃及脫口秀笑星“睡衣阿里”。當時,他正舉著話筒,準備突襲采訪塞西。

保鏢帶走“睡衣阿里”,未必因為他媒體人的身份,但塞西上臺前后,對媒體的管控—如許多埃及記者所言—到達“比穆巴拉克更嚴厲”的程度。穆爾西時代權位未穩,還沒來得及管治媒體就下了臺。一名當地記者說,他前不久受邀參加一個電視政論節目,每當說些對塞西客觀的評價,就被主持人打斷,“高壓之下,自我審查立即提高。”
還有更加離奇的事。新華社當地雇員穆罕默德·福里到穆兄會靜坐現場采訪,還沒等開口問第一個問題,軍人突然開始抓捕、開槍?,F場死的死,抓的抓。福里被推上一輛軍車,直接送到監獄。牢房里三十多個人,其中只有兩個是真正的穆兄會成員。一名西裝革履的商人最倒霉,在迪拜住了18年決定回國效力,剛下飛機經過拉姆西斯地鐵站,遇到穆兄會成員四散,商人提著兩只行李箱就被抓進了大牢。三個月以后,福里獲釋的時候,他還在里面?!盀槭裁窜姺讲桓闱宄妥ト四兀俊薄拔蚁胨麄冃枰粋€嚇人的數字,一場大規模的行動,敲打的不光是穆兄會,還要在普通人心中留下恐懼。”
盡管塞西風光無限,聲勢浩大,但很多埃及人提到“第三場革命快來了”。即便自稱“親塞西”的埃及國家通訊社總編阿萊·希爾得勒都說:“他會很擔心自己做不好,前兩任總統都在牢房里呢,他難道沒可能變成第三個?”
塞西提出了雄心勃勃的經濟復蘇計劃,聽起來似乎要在短時間內解決埃及所有的慢性?。焊呤I率、教育程度低、工業低效、官場腐敗……他提出建更多旅游度假村、廉租房、開墾荒漠、善用蘇伊士運河、興辦制造業,目前看來比較樂觀的信號,是來自沙特、科威特的海灣錢袋子。
穆兄會的威脅暫時受到壓制,如果外資能夠到位,旅游能夠復蘇,短期內塞西或許會讓埃及人看到重新走上正軌的希望。但是,塞西也非常清楚,他面對的人民,特別是那些沒有出來投票的,沉默的大多數,跟穆巴拉克統治時期已經不同。他們嘗過了自由表達的滋味,看透了權貴勾結的把戲。
6月8日,塞西宣誓就任總統。如果他仍然不能讓人民分享經濟發展的好處,第三次革命也許真的就在拐角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