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楚
甲午戰爭,事實上也是中國和日本之間的國家戰略的戰爭。日本抓住時機地進行了轉型,迅速實現向近代國家戰略轉變,而清廷仍停留在陳腐地封建觀念之中,盲目自大導致清廷在國家行政、軍政和軍令系統上的混亂。
今年是甲午戰爭爆發120周年。因為現實中日關系的冰冷困境,媒體與公眾都對發生于120年前的這場戰爭產生了格外洶涌的熱情。但是,仔細檢視媒體與公眾的歷史記憶,人們會發現,一般關注的焦點距離甲午戰爭真實的全景有極大的偏離。人們更熱衷于談論的是北洋水師與日本艦隊的交戰過程,或戰爭本身帶來的負面國家進程影響,反而忽略了這場戰爭的基本概貌—艦隊交戰只是這場戰爭中海上作戰的部分,而從朝鮮半島到旅順和威海衛,構成這場戰爭的主要作戰過程包括三部分:除北洋艦隊的艦隊作戰外,朝鮮半島以及東北地區的陸地戰爭,以及在金州灣和榮成的兩棲登陸與反登陸作戰。

從海陸和兩棲戰三個戰場的總體戰況分析,人們很容易超越120年來許多虛妄的歷史鄉愿,即認為如果大東溝艦隊或威海衛軍港保衛戰作戰勝利,又或者,如果當時參戰的將領采用變通戰術,戰爭結局就會有任何好轉的空想。綜合三種戰役和戰斗類型的歷史事實,人們很容易看出,這是一場敵人獲得一邊倒勝利,而清軍根本不是同等級對手的戰爭。歷史不僅不能假設,也不容僥幸。要更好地認識甲午戰爭的歷史,汲取其歷史教訓,則人們首先需要超越畸形的歷史記憶,有較真確的歷史了解。
與海上艦隊作戰相比較而言,陸軍在朝鮮及本土的作戰更加不堪。戰前對日軍不屑一顧的老式淮軍將領既不知彼,亦不知己,將無斗心,兵無選練,除像聶士誠部等極少數部隊能有效作戰外,主力部隊無論野戰,還是城守,均可謂一觸即潰,望風而逃。至于抗登陸作戰方面,戰前清軍毫無意識,而戰爭中,無論對于艦隊運用,還是陸地抗擊均無可靠部署和演練,而敵軍登陸部隊對屏障旅順與威海衛軍港的炮臺的攻擊成功,則使得艦隊覆滅成為必然。在這些事實之下談海上艦隊交戰的僥幸是毫無意義的。
真實的甲午戰爭對于清軍來說,在任何感情的色彩之下,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國家總體軍事失敗和國家戰略失敗,是對此前30余年國家整個軍備建設從戰略到政策實踐的實戰考試,考分直接為零。畸形的歷史記憶屏蔽了這種歷史的殘酷,從而也忽略了歷史失敗的真實教益。
推動近代中國重要國家戰略和軍事戰略轉變的直接動因是外侮內患,這與一般國家的情形是一樣的。參與甲午戰爭的主要軍事將領,乃至清廷的最高戰略決策者主要的軍事事務經驗來自兩處,一為掃平太平天國運動及捻軍等的內部戰爭,一為自1840年以來的對外戰爭。前者提供了從慈禧太后、李鴻章、左宗棠到丁汝昌及其主要幕僚們的高層軍事決策人事資源,以及構成甲午戰爭主力的海陸部隊兵員;后者則塑造了國家軍事決策者對近代化戰爭的基本觀念,那就是所謂船堅炮利的機械化戰力。這兩點也構成了戰前清廷練兵和訓練的主線:購置和學習制造近代化兵器,為此配備人員,開設廠礦等附屬產業,并將內戰的勝利之師逐步裝備近代化火器,通過較近代化的訓練,以期成為國家新的軍事力量基礎。
19世紀60年代后的自強運動以軍工業為主軸。但其在觀念、資源和體制方面受到三重局限。由于清廷在政治上的脆弱地位,以及內部治理的失敗,內戰已經充分體現了上下離心、內外交困的基本格局,這使得清廷既有啟動近代化進程的現實急需,又沒有時間去對近代化的內涵做充分的認知。他們以歷來華裔之防來看待外部安全威脅,以船堅炮利代替古來的堅甲利兵,而面臨重新建軍的軍隊對于清廷來說,負有內外雙重使命,這從淮軍自身的經歷就可以看出。這種局限和落后的觀念指導下,人才自只能用內戰考驗過的可靠之人,可靠之師,變革尤限于形而下的軍事裝備。在1888年北洋水師成軍后,清廷以為,這比附古代北方防御工事系統的新海上長城足以威懾外敵,而大部分改裝了近代槍炮的淮軍改編部隊則是陸戰天下第一。
就資源而言,除了財政的困難,人才的缺乏,更基礎的是,當時中國的教育尚處于科舉時代,社會沒有近代化與現代化的教育系統,因此對近代化建軍也就沒有社會的支持基礎,更談不上先進的一般科技與軍事科技的資源。簡言之,無論自強政策所建立的新式工廠,還是裝備近代化武器的北洋艦隊與陸軍,他們都是一株人為嫁接在一個分崩離析和危機四伏的前近代社會上的近代化花朵,其新鮮面貌令朝野耳目一新,為之振奮,但作為國家近代化建軍,他們不過是好看的無本之木。
在盲目自大和沉迷道德說教的普遍氛圍下,清廷甲午戰爭的指導者與指揮者對近代化戰爭幾乎毫無認識。甲午戰前正是全球海軍與軍事革命突飛猛進的時期,清廷戰爭指導者對此毫無知識。他們既無效能與科技的了解,因此也就不能任用真正懂得的人才。北洋艦隊的成軍編制和序列是借用自陸軍的左右翼總兵制,而戰時的陸軍尚處于仿自湘軍的營制。對于當時已經在克里米亞等戰局中出現的近代化圍攻和兩棲作戰,以及裝備與戰法的革新,他們既無認識,因此在訓練上也就沒有基本的準備。
今人談甲午前戰爭的財政困難與建軍關系多關注兩點,一是由于中央財政的破敗,及中法戰爭與琉球事件后海防重心的北移,北洋艦隊成為優先建設的部隊;次為北洋成軍后中央財政對艦隊后續建設撥款的停止。然而,人們忽略了,在一個絕對主體為自給自足的農業和政治處于前現代的社會里,當內亂既平,又缺少向外擴張的動機,現代化海軍與陸軍的建設耗費大量財政,這本是無效益之事,因此也是必然會遭到抵制的。近代化軍備是近代化社會的產物,在當時就是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式的對外政策的工具。脫離這種基本情境則無法理解對北洋艦隊后續經費的壓制。endprint
與此相對照的是日本明治維新后的建軍成就。明治維新比中國之決心自強晚十余年,但與中國因內戰而形成的地方勢力上升相反,維新和內戰削平了封建的社會殘余,立憲君主制的維新日本以社會和政治的革新為牽引。這些革新造就了新的中央集權的近代社會。自維新伊始,日本即誓言開設議會,興業殖產。社會、產業和政治的三重革新為近代化建軍準備了必須的條件。
日本新的普遍兵役制的實行不僅為軍隊提供了可靠的兵員,與中國臨戰募兵的古老習慣形成對照,更重要的是,在統一的行政和財政制度支持下,義務兵役制使戰爭成為與社會大眾休戚相關的事務。北洋艦隊的軍政領導權歸北洋大臣,這導致在艦隊的軍令系統得不到明確的軍政系統的支持,使之成為國家行政層面上的孤兒,而軍閥思想嚴重的李鴻章反而借此加強自身的內部政治地位。日軍則與其相反,在統一的國家行政之下,形成了有職有能的國家陸海軍軍政與軍令系統。在這一系統之下,指導建設從預算、建軍、裝備生產、情報參謀業務到戰時編成和指揮的近代化國家武裝建設。這是所謂“以一人敵一國”的真正涵義。這也是日本的真正戰略優勢。
清廷在國家行政、軍政和軍令系統上的混亂,連同觀念和資源方面的缺陷,直接導致戰爭戰略制定與指揮的失敗。日本的艦隊建設針對北洋艦隊,其戰爭計劃考慮到勝負三種情況,其海軍以海上決戰和支持陸軍對中國進行陸軍會戰為目標,并以戰爭勝利擴張日本的海外利益。反觀清廷,對于即將到來的戰爭上下既無目標的認識,也無長期的打算。徒有近代化外部特征的陸海軍并無近代化的參謀、情報和軍工后勤系統的支持。戰爭目的何在,對戰爭進程和形態的預判,軍事與外交如何為保障,這些關系成敗的問題均無明確方案。可就在這樣混亂的狀況下,內部卻有高亢的開戰呼聲,因為主戰的一派人希望借北洋艦隊的失敗影響李鴻章的政治地位。
透過歷史的硝煙,今天人們應該認識到,120年前的戰爭實質上是兩個國家與社會的總體競爭,戰爭舞臺只是兩個古老的亞洲國家全面近代化和現代化競賽的一環。國家的戰略失敗本是國家失敗的一種體現,從這個意義上說,即使當時北洋艦隊打贏了黃海海戰,也并不能真正改變清末的國家歷史的走向。歸根結底,在一個拒絕近代化轉型的社會里,要真正建成近代化效能和標準的國防力量,這無疑是緣木求魚。這或許是紀念甲午戰爭120年中國人最應該記取的歷史教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