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山素季的光榮與夢想

張夢圓

“一切武裝的先知勝利了，沒有武裝的先知失敗了。”

也許人們對意大利思想家馬基雅維利的這句話依舊存疑，但從緬甸軍方和昂山素季的新一輪對抗來看，結果再一次不幸言中。

69歲的緬甸全國民主聯盟（簡稱“民盟”）領導人昂山素季已經兩鬢斑白，但依舊雙目炯炯。7月25日，她接受日本共同社的專訪，要求修改憲法為自己競選總統鋪平道路，表現出奪取政權的決心。

一年前，這位民主斗士就表露出競選意愿。但憲法成為她最大的障礙。

緬甸憲法第59條規定，總統本人、父母、配偶、子女等不得有外國血統或外籍。而昂山素季的已故丈夫邁克·阿里斯是英國人，兩個兒子也是英國公民。

該條款于2008年寫入新憲法，而此前緬甸歷部憲法從未有過類似限制。外界普遍認為，該條款是專門針對昂山素季本人制定的，甚至稱其為“素季條款”。

6月13日，緬甸憲法修改執行委員會對憲法修改提案進行了一次投票，結果31人中僅有5人同意修改，這深深打擊了昂山素季2015年競選總統的雄心。委員會中大部分成員來自執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他們中許多人并不支持昂山素季成為總統，這個結果也是意料之內。

此外，新憲法還賦予了軍人特殊的待遇和地位，保證軍隊在緬甸未來政治中可以繼續保持核心地位。根據憲法，在緬甸議會668個席位中，1/4的席位是不需要經過選舉而直接由軍方占據的。目前軍方占據了166席；執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占據了341席；而昂山素季的全國民主聯盟只擁有41個席位。剩下的席位由一些小黨派瓜分。

對與軍方交惡的昂山素季和她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來說，想拿到議會的多數席位贏得總統選舉，結果是渺茫的。

“我想問問軍方，憲法給你們別人沒有的特權真的讓你們感到愉悅嗎？你們真應該好好想想。你們的軍事力量來自于你們手中的槍，我明白這東西給了你們巨大的優勢。但真不知道這些武器是讓你們更高傲，還是更自卑。”昂山素季在一次集會上義憤填膺地譴責緬甸軍方。

6月23日，美國國務院督促緬甸盡快修改憲法，以使明年的總統選舉更自由公平。但緬方毫不客氣地回應道：“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盡管目前有部分議員也在提議修憲事宜，如修改涉及修憲過程的第436條文，緬甸聯邦議長吳瑞曼也表示必須在2015大選前完成修憲事宜。不過這都是執政黨愿意修改的部分，而不是民盟及民主人士愿意修改的部分。

民盟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修憲請愿簽名活動，昂山素季多次強調修憲是為了緬甸走上真正的民主之路，將會在議會中爭取修憲。

事實上，昂山素季完全可以按照軍方的游戲規則來接近總統寶座—讓她的兩個兒子申請緬甸國籍，放棄英國國籍。她的兒子金和亞歷山大都不太情愿這樣做，而昂山素季也不愿意強求自己的孩子。

“他們是成人，父母不能替他們負責。”昂山素季對外媒說，并表示成人子女的國籍與修憲一事無關，相關要求“不符合民主價值觀”。

在這種情況下，昂山素季要想與軍方勢力一決高下，只能依靠背后的大眾選民。

作為緬甸民族英雄昂山的女兒，昂山素季擁有天然的政治資本。在她兩歲時，父親被政敵暗殺，15歲便隨母親離開了祖國，開始了28年的海外漂泊生涯。在此期間，她結婚生子，嫁給了英國人邁克·阿里斯，先后生下兩個兒子，并在倫敦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享受著精英式的書齋生活。

1988年3月，由于一個回國照顧病重母親的契機，昂山素季被推到了緬甸轟轟烈烈的民主運動舞臺中央。

此時，緬甸的大學生、工人、僧侶正走上街頭，與軍政府嚴酷的統治進行對抗。軍政府對游行進行了鎮壓。

“我不能對祖國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這位柔弱的女性挺身而出，成立全國民主聯盟，倡導人民非暴力不合作，用撼動世人的勇氣挑戰著軍政府的權威。

1989年7月20日，軍政府以煽動騷亂為罪名對昂山素季實行軟禁，她拒絕了將她驅逐出境而獲自由的條件。直到2010年11月13日，軍政府才將斷斷續續軟禁21年的昂山素季釋放。

這位緬甸人民心目中的“The Lady”，與菲律賓的科拉松·阿基諾、巴基斯坦的貝·布托一起，并稱亞洲三大民主女斗士。1991年，正在軟禁中的昂山素季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

重獲自由后的昂山素季積極投入到她的政治生涯中。2012年，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在緬甸全國議會補選中獲得大勝，贏得45個席位中的43個，而且她本人也成為緬甸聯邦的議員，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出任公職。

成為政客的昂山素季像一位還俗的圣人，不得不在糾葛的利益中進行取舍。在政治仕途上越走越遠的昂山素季，也迎面遭到了大量非議。

人們對昂山素季在提升本國人權的表現上感到失望，特別是她在受迫害深重的羅興亞族群問題上選擇性失聲。這群身處佛國緬甸的穆斯林，由于迥異的文化和宗教使他們一直沒法融入主流社會，成為被拋棄和嫌棄的少數族群。

這僅僅是緬甸宗教矛盾和族群沖突的冰山一角。

緬甸的佛教和穆斯林族群分化程度日益嚴重。溫和的佛教為了抵制伊斯蘭教，擴散了大量極端力量，釀成大量暴力流血沖突事件。此外，由于軍政府時期發生過多次種族屠殺事件，少數族裔出于自我保護的需要，一般會將選票投給本族代表。這些都使得昂山素季在贏得更多大眾選民的支持上充滿變數。

而昂山素季的執政能力也被廣泛質疑。

2012年11月，中國在緬甸投資的最大銅礦項目受到當地民眾強烈抗議，警方強行驅散示威人群。昂山素季介入此事參與調解，表示理解居民在征地和環境問題上的訴求，但中緬合資銅礦是簽約項目，如果停止將損害緬甸信譽，破壞與鄰國關系，從而影響未來的經濟發展。這個調解意見讓多方感到失望，《經濟學人》評論道：“光環已經從昂山素季的頭上褪去了。”

緬甸現任總統吳登盛贊揚并尊敬昂山素季“革命者”的身份，但他也頗為坦誠地指出，她“缺乏治國能力”。“昂山素季不了解緬甸的真實情況，她擅長的是掀起革命和推翻政府。”

曾經的民盟成員吳登紐告訴NPR（美國國家公共電臺），他認為昂山素季推動修憲只是在實現她本人的政治雄心。“昂山素季成為總統只是國際社會和當地激進分子的夢想，而不是所有人的夢想。無論她是否被選為總統，歷史一樣會繼續。”

有分析人士認為，如果昂山素季繼續糾結于她的總統競選資格問題，會強化民眾一種不利的印象，那就是她把個人私利放置于更重要的族群議題之上。

2011年，吳登盛推行的民主改革曾讓緬甸民眾看到曙光，政策包括解除報禁、特赦政治犯、與武裝組織和談停戰、反腐敗等等。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也被當局允許注冊為合法政黨，并參加了議會補選。這項改革贏得了西方社會的一致贊譽，不少國家紛紛解除對緬甸的制裁，美國等國家也重啟對緬甸的外交往來。

從表面來看堅冰似乎在消融，但仔細深究，國家之舵依舊牢牢地掌控在軍方手中。昂山素季也意識到了被欺騙：“我的加入使你們的議會選舉過程合法化，當初我的條件就是修改憲法59條，讓我有競選總統的資格。兩年過去了，這越來越像是一個圈套。”而當局也有意利用昂山素季的影響力來改變西方社會對緬甸的固有成見。

早在2012年，保證緬甸改革“絕對不會走回頭路”的吳登盛表示，如果緬甸人民接受昂山素季成為總統，那么他也必將支持她。但新的擔憂是，推動修憲不成功的昂山素季是否會引發新的社會動亂，讓剛剛萌芽的改革成果毀于一旦。

緬甸故事需要一個童話般的結局，昂山素季依然是這個國家盼望了幾十年的救星。民主之路注定布滿荊棘，沒有人比提倡它的昂山素季更明白這一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