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垚+郭清媛

高大的糧囤打開后,畝產萬斤的謊話被徹底拆穿:糧囤里,竹竿片兒撐了個拱,布罩在拱上;布上邊,攤著不足一寸厚的糧食。
“一個糧囤,如果用土填滿,一個棒勞動力擔土也得兩天時間吧。這下好了,半個小時,就能把假給造出來。”一貫溫和的習仲勛非常生氣。
這是1961年4月16日,習仲勛在河南省長葛縣和尚橋公社杜村寺大隊查看糧倉的場景。
當年4月10日,48歲的國務院副總理兼秘書長習仲勛奉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之命,率時任國務院機關黨委書記侯亢等12位成員組成的中央工作組,來到“五風”(“官僚主義、強迫命令、瞎指揮、浮夸風、共產風”等五股風)盛行的河南長葛縣,展開了為期135天的蹲點調查。
由于1959到1961年連續三年的自然災害,河南遭遇的是旱災,糧食產量急劇下降。地處豫腹地的長葛亦不例外。加之五風蔓延,農村出現了吃不飽飯餓死人的現象。民眾吃樹葉,挖野菜,剝榆樹皮吃,不少人患上浮腫、大肚子病。非正常死亡人數有增無減。
了解到真相的習仲勛解散公共食堂,退賠平調財物,帶領全縣人民抗旱,發展糧食生產,整風整社,糾正了當地的“左”傾錯誤。
近日,《習仲勛在長葛》一書的出版,讓這段歷史首次詳細面世。
全民大煉鋼和人民公社化運動高燒不退,說實話的人都成了“政治犯”。即使面對中央派下來的高官,很多人依然選擇了沉默。
習仲勛是最早質疑“大躍進”的領導人之一。
1958年,“大躍進”在全國蔓延,習仲勛曾到西北進行為期20天的考察,發現了“大躍進”種種弊端,回京迅速向中央報告,質疑大煉鋼鐵違背科學規律。
但是,那年他的報告并未改變歷史的走向。在各地爭先恐后建立人民公社的形勢下,1958年8月召開的北戴河會議正式決定在全國農村建立人民公社。
1960年初,習仲勛再次“上書”。接到衛生部和內務部反映的情況后,他向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書記董必武作了匯報。
與兩年前相比,這一舉動面臨著極大的風險。1959年7月的廬山會議上,彭德懷批評“左”傾浮夸風被打倒。“左”尚未被糾正,“反右傾”斗爭又如疾風驟雨般降臨。
不過中央此時已經意識到政策存在的失誤。
這年冬天,毛澤東開始糾正農村工作中的“左”傾錯誤,并且決定對國民經濟實行“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
這是這個歷史階段中的重要轉變。1960年12月,中共中央下發《關于農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問題的緊急指示信》等,開始著力解決全國農村特別是河南農村的問題。
但是,此時距離糾正1958年“大躍進”以來錯誤的七千人大會尚有時日,“左”傾錯誤仍然十分嚴重,全民大煉鋼鐵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依然如故。例如,1961年初,決策者還想在鋼鐵的問題上超英趕美,因而產量還是定在了1800萬噸,依然高過1957年鋼鐵產量335萬噸的5倍多。
習仲勛到長葛調研,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盡管身為國務院副總理,但習仲勛的調查開展得并不順利。
據河南日報報業集團旗下《大河報》報道,中央工作組到來之前,長葛不少公共食堂實際上已經散了伙。聽說中央工作組要來長葛,縣里連夜召開緊急電話會議,要求公共食堂重新開火。
習仲勛到來后,有干部向工作組反映:貧農、雇農、下中農擁護食堂;一些中農、上中農不贊成辦食堂。
他們就給習仲勛出了一道棘手的難題:這是個大是大非的立場問題,你習仲勛好自為之,自己去選立場站隊吧。
而要從民眾口中聽到真實情況,在當時也很不容易。
4月11日,到達長葛第二天,習仲勛帶領侯亢和秘書張云,在時任中共長葛縣委書記處書記張繼增的陪同下,步行來到宗寨大隊。時任黨支部書記趙憲章、副書記劉水柱等,將習仲勛一行接進村子。
在趙憲章家,習仲勛請村干部實話實說,眾人沉默。

已經有不少人為說實話付出了代價。
1959年“廬山會議”后,河南“五風”狂飆突進,哪個基層干部完不成征購糧任務、說實話,就會被打成“小彭德懷”、“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1959年、1960年,和尚橋公社打死4人、逼死7人、打殘11人、打傷154人、打跑外逃125人。直到習仲勛去調研時,還有不少人因為上報產量不浮夸、講實話,被定為“機會主義分子”,按“政治犯”囚禁在監獄里。
在后來的調研過程中,習仲勛多次體會到了民眾不敢講實話的難處。
4月16日,在和尚橋公社杜村寺大隊,習仲勛因為親眼看到造假的糧倉而氣惱。
杜村寺大隊學校教師孫守德說:“這些還是不說吧。不知哪句話說錯了,就犯綱犯線了。自己挨批斗不說,還禍及家人。”
習仲勛鼓勵民眾大膽說,并強調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為了了解到真實情況,習仲勛還努力與民眾打成一片,獲取他們的信任。隨和,不擺架子的他,善于跟各種人打交道。
他不僅和民眾同吃同住,還和他們一起勞作。在縣木材公司附近的井臺上,他挽起袖子和大家一起推水車。在抗旱運動中,他也絞轆轤提水。
長葛市長社路辦事處八七村村民李恩對習仲勛絞轆轤的場景印象深刻:習仲勛脫下了鞋和襪,褲腿高挽,左手提著轆轤繩,一提就把倒罐扔到井里,雙腳站在枕頭石上,兩手按住轆轤頭,順著倒罐的下墜力,熟練地將倒罐放了下去。在倒罐吃住水以后,他右手抓住轆轤把繩快速絞起來,不到一分鐘,滿滿一倒罐水已經提到井口。只見他左手扶住三角頭,用左腳大拇指勾住倒罐口沿用力一拉,右手順勢倒了兩圈轆轤繩,倒罐在枕頭石上順勢倒下,一倒罐清水“嘩啦”一聲倒入井池內。endprint
李恩脫口而出,“好把式”。如此嫻熟的動作顯然是有過長期勞動經驗的。
習仲勛解釋自己是農民之子,從小在家就學用倒罐澆菜園子。
主動介入勞動,甚至能展現出一把“驚艷”的絕活,是拉近與基層民眾關系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人心最為關鍵。習仲勛到長葛之后的第一個大的行動就是釋放那些敢于講真話、不搞浮夸和沒有虛報產量的基層干部。
相比這些,習仲勛初到長葛,便力主釋放政治犯,更是給了當地人一個明確的信號。
4月11日的調研中,當習仲勛了解到有人因不浮夸、講實話而下了冤獄后,讓秘書張云記下了幾個人的基本情況和名字。
回到住處后,習仲勛找張繼增進行核實。
張繼增說:“習副總理,你們中央領導在北京,對下面的情況不會清楚。在‘大躍進中,整天‘放衛星、創號外,一些領導干部為了創政績,硬逼著下邊虛報產量和生產數字。大部分干部唯恐挨整,一報產量,就推托肚子疼,跑出去蹲茅坑,不敢先報。因為,你報畝產300斤,第二個人就報400斤,甚至浮夸到一兩千斤的,大有人在。到秋天,玉米畝產就吹到了11117斤。”
為啥?“光棍不吃眼前虧!誰說得早,誰倒霉!”張繼增說。
“這情況,你們縣委第一書記不清楚?”習仲勛追問。
張繼增說:“書記他最清楚。1958年8月7日毛主席視察時,他自己就在主席面前把玉米畝產吹到1500斤,爭取2000斤。毛主席當時問:‘會打那么多嗎?拿到手里才算數!他聲稱,秋后還要到北京向主席報喜。那玉米畝產11117斤的數字,就是他讓上報省里、上報中央的。”
習仲勛說:“原來他就是全國糧食產量浮夸冠軍。他可給長葛人闖了大禍,怪不得監獄里關了那么多‘政治犯。”
第二天上午,習仲勛帶領工作組的主要成員到監獄調查,重點接見了太平大隊黨支部書記馮海成等人,對照材料詳細詢問。
回到縣委后,習仲勛立即找到縣委書記張漢英和有關負責人。他要求,對于仍然在監獄里關押的政治犯,要逐一進行重新審查、甄別,問題要實事求是,觸犯國家法律的要按法律處理;違反黨紀、政紀的按行政紀律進行處分。
“對于那些敢講真話、不搞浮夸、沒有虛報產量的三類隊基層干部,要立即釋放,恢復職務;對于那些確有揭發檢舉材料定位貪污、腐化等問題的要查證落實,只要不是問題特別嚴重的,取消關押,也要給予釋放。”他說。
當日,有100多人被釋放,獲得了人身自由。這批人回到農村后,有的恢復原職,個別受到黨紀和行政處分。
“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令民眾吃不飽飯,個人財產被隨便侵占剝奪。
無論是和民眾主動接近,還是釋放那些敢于講真話的“政治犯”,習仲勛的目的只有一個:要真相。
他的這些舉措也足以令他獲得信任。習仲勛逐漸了解到長葛縣的真實情況。
據當時被抽調到長葛縣委組織的反“五風”工作隊的趙裕民回憶,他曾經當面向習仲勛反映過長葛的“五風”情況。
趙裕民講述的是,1959年前曾任長葛縣南席公社黨委副書記的翟建成如何匯報夏糧豐收的經歷。
在會上頭一名匯報的是大墻周公社黨委副書記梅軒法,他報的是平均畝產446斤。古橋公社黨委書記李林士的數字是1200斤。
顯然第一位匯報的立刻處于劣勢,遭到縣委書記呂炳光的指責。
梅只好以電話里沒聽清進行搪塞,重新匯報說有746斤才勉強過關。
看到這一切的翟建成認為畝產1200斤太高,報400多斤挨批評,于是他報了畝產平均776斤12兩(當時舊制十六兩是一斤)。實際上,南席公社畝產還達不到200斤。
放衛星的結果是,糧食大部分都被征購了,人們很快陷入食不果腹的境地。
據《大河報》報道,長葛宗寨大隊大辦公共食堂由起初“吃飽肚子”不要糧票,到每人每天五到九兩的糧食標準,再經過出庫關、磨面關、管理關、炊事關、打飯關、照顧關、干部多吃多占關等,最后吃到嘴里的糧食,四到五兩就頂上了天。
“說是要‘瓜菜代,哪兒還有什么瓜菜充饑。榆樹皮都被吃光了。民眾營養不良嚴重,老年人出現浮腫、中年婦女子宮下垂、小孩面如菜色。”
除了放衛星浮夸風,人民公社的機制問題使情況進一步惡化。
習仲勛到樊樓大隊第五生產隊46戶農民家中走訪調查,了解對公共食堂的真實看法:43戶農民不分男女老少都不贊成公共食堂再繼續辦下去,只有幾個五保戶和單身漢愿意吃公共食堂或同意辦農忙食堂。
不僅僅是糧食的征購,這一時期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既對生產的提高沒有幫助,還大量剝奪了農民的生產生活資料。
據長葛縣委原黨史辦秘書科長郝順才撰文回憶,在“一平二調”(“人民公社”內部所實行的平均主義的供給制、食堂制(一平),對生產隊的勞力、財物無償調撥(二調))的“共產風”下,宗寨大隊小隊并大隊,小村并大村,大村“割耳朵”(不要小自然村)—發現規模過大,管不過來后,又把村子分開,重新合并。
分分合合中,宗寨大隊3943畝耕地被公社調走825畝,817個勞力被調走356個。新購置的23部雙鏵犁,還沒解捆,就被調走煉了鋼鐵。農民的牲畜、家禽、盆盆罐罐,甚至房屋,都被“一大二公”(人民公社化運動的兩個特點:規模大,公有化程度高)了。副業、手工業也被“五風”全給吹走了。
時任宗寨大隊大隊長張發田回憶,王莊村社員陳福德被平調了100多元的東西,只退給了20元。甚至有人多方面刁難,借口查實對證需要證人,找不到證人就不算數。
王莊第一生產隊30戶中有17戶價值750元的東西因找不到證人都不算數。
心中不滿的人對此又毫無辦法:誰想不通或不服從,就會被揪斗。endprint
《習仲勛在長葛》一書寫道,“站起干,坐下辯;通了干,不通辯”—“大辯論”中,人只要往中間一站,一幫人就會呼啦一聲圍上去,拳打腳踢,直打得你倒在地上起不來。批斗你的人,輪班睡覺;挨斗的人,一點也不能睡。三天三夜不合眼,再硬的漢子都撐不下去。
不服的人一個個屈服了:放棄了對土地、農具、耕牛、家具、用具的擁有權。不僅宗寨大隊如此,全縣都是這樣。
為了解決糧食不足的問題,習仲勛直接打電話給中央,要求向國家預借儲備糧。
獲悉真相的習仲勛決定立即解散大食堂,把有限的口糧直接分到民眾手中,讓各家各戶自行調配。
但是,當年麥收以后,縣里征購糧食的總量超過了上級下達的三定(即定產、定購、定銷)基數,糧食不足的局面更加嚴重。
據曾任長葛縣糧食局副局長的趙壽亭回憶,習仲勛發現這種情況后,立即召開縣委常委會議,研究退庫和統銷,他還提出也可以動用儲備糧,以解決民眾口糧過低的問題。
時任長葛縣委第一書記張漢英認為,退庫和統銷不存在什么問題。夏糧征購過頭,退庫僅需要向上級打個報告說明情況就會批準。統銷糧食每年上級也都會下達一定的返銷指標,只是一般都在冬春兩季,也可以請示提前發放。
至于動用國家的戰略儲備糧,這是需要中央批準的。習仲勛聽出了張漢英的語意,這是要他表態。
他說:“在特殊情況下,要采取特殊的措施。由于夏糧這幾年連續減產,給民眾的生活造成了嚴重影響。現在動用一部分儲備糧等于向國家預借,下年豐收時再補上,還保證國庫的儲備糧基數。”
他還特別提到了1942年國民黨執政時河南發生的那場大饑荒,“今年是建國以來罕見的大災之年,這比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河南的災荒還要嚴重,那時候有多少家庭扶老攜幼,背井離鄉逃荒到陜西,在家餓死的、路上餓死或發生意外死亡的相當多,那是在舊社會,國民黨政府只顧擴軍和打內戰,無能力實施救災。”他表示,“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必須盡一切能力去解救民眾的危難。”
他讓縣委做好開倉放糧的準備。“我馬上打電話給中央和國務院,向周總理和小平同志請示,他們會考慮到問題的嚴重性,一定會給予破例的答復。”
根據《長葛糧食志》記載,當年夏季全縣共計退庫小麥60萬斤,統銷返還糧341萬斤,又動用儲備糧62萬斤,機動糧135萬斤,節約種子糧132萬斤,加上民眾開荒收入(習仲勛指示民眾開荒三年不納糧)348萬斤,獎售糧62萬斤,其他糧16萬斤,共計1156萬斤,有效地解決了民眾口糧嚴重不足的問題,緩解了全縣夏季的糧荒局面。
在黨內,習仲勛也以堅持實事求是的處事風格為人稱道。他對“左”的那一套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
《習仲勛在長葛》一書的編著者武中憲是長葛人。參加工作之后,他從家鄉人的口口相傳中聽說了習仲勛在長葛的事跡。其中,習仲勛調研當地人挨餓情況是他最先記住的,也是他后來將其進行記錄的出發點之一。
“1961年時,我也是一個吃不飽的小孩。”武中憲告訴《博客天下》,苦樹葉和壞紅薯都可以讓他美美地飽餐一頓。
曾經擔任和尚橋公社樊樓大隊青年隊隊長的馮景堯撰文稱,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但習仲勛平易近人、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仍有口皆碑。
在黨內,習仲勛也以其實事求是的處事風格為人熟知。
1959年廬山會議對說真話的彭德懷進行了錯誤批判,許多高級干部都做了發言。習仲勛同意彭德懷的觀點又要表明態度,于是他選擇了沉默。
3年后,習仲勛和彭德懷一樣被打倒。
習仲勛同黨內“左”傾錯誤的斗爭由來已久。中央黨校教授祝彥曾撰寫多篇文章記錄其事跡。
1943年2月,習仲勛出任中共綏德地委書記兼綏德警備司令部政治委員。就任后不久,他就遵照中共中央和西北局的安排,小心謹慎地在綏德分區進行了審查干部的部署。但由于黨內“左”傾錯誤思想的影響,審干運動很快發生嚴重的偏差。
祝彥評價道:正是習仲勛的不跟風的實事求是的態度,對“左”的那一套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使綏德分區大批外來知識分子干部得到保護。
當時,中共綏德地委只辦了一個整風學習班,在整風報告會上,習仲勛嚴肅地對大家說:“我們常講黨性,我看實事求是就是最大的黨性。”
1947年7月,習仲勛參加完中共中央在陜北靖邊縣小河村舉行的擴大會議后,即根據黨中央決定,離開前線回西北局后方主持工作。此后,在陜甘寧邊區土地改革的工作中,他堅持從實際出發,制定了適合邊區特殊情況的土改方針政策,及時糾正了個別地區存在的極“左”偏差,使這場關乎民生的運動在陜甘寧邊區得以健康地開展進行。為此,他曾三次致電毛澤東,痛批土改中的“左”禍。
對建國后在“左”的路線中受到打擊的丁玲、胡風等知識分子,習仲勛也給予了很大的關心。丁玲和胡風去世后,因為悼詞問題,家屬和有關方面存在分歧,習仲勛以實事求是的態度,肯定了他們的歷史貢獻,使得追悼會順利召開。
習仲勛在上世紀80年代擔任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期間,一次和《人民日報》社長秦川在中南海散步。習仲勛突然對秦川說:“我這個人呀,一輩子沒有整過人,一輩子沒有犯‘左的錯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