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有的經驗不夠了，所以，我決定改變”

時代人物：從《財經》雜志離職之后，你的工作內容從新聞轉到了學術，能談一談這方面的進展嗎？

羅昌平：目前我已正式從工作8年的財訊傳媒集團離職，過去一年里我大多數時間在運作微信公眾號，目前正在籌備一家移動互聯網公司，自己擔任CEO。新聞與學術仍是我關注的領域，但可能更多的精力放在新公司的運營上。這是一次很大的轉型，從調查記者到創業者，從傳統紙媒到移動互聯網，挑戰很大，但值得嘗試。

時代人物：對于你來說，這次轉型面臨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羅昌平：最大的困難還是心理上的。你必須把這段下坡路走好，其實看戲的人很多，真心關心你的未必有那么多。大家太忙了，時間都被碎片化的社交媒體占據了。我用了一整年的時間完成這個過程。同時，我正式從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畢業了，我決定開始另一段事業。財經雜志給我最好的職業發展機遇，去其他地方不可能有那樣的空間，我現在可以進行不同于以往的嘗試。

時代人物：最近前新浪總編輯陳彤去了小米公司，被人們一致看好。你為什么沒去成熟的互聯網企業，而選擇創業？

羅昌平：2005年以來，我的前同事們先后投身互聯網，應該說，那是最好的時機。但我一直守著調查報道，想做到極致，用夠空間。我當年一些實習生現在都成了網絡巨頭中的部門負責人，“90后”也起來了。因為實名舉報這事，其實可選擇的機會不多。我跟幾家網站都談過，自己不太想再坐在火山口，想做些不一樣的東西。

“免費午餐”公益項目發起人鄧飛說過一句話，我們是從一名“破壞者”向建設者轉型。原來做調查報道，覺得很來勁，但其實改變不了什么。如果往下沉，做一些更實用的東西，也許意義更大。

時代人物：前不久，國家發改委原副主任劉鐵男案開庭審理，落馬高官公開庭審，進入了司法程序，作為當初的舉報者，你現在最關注事件哪些方面？

羅昌平：劉鐵男案剛剛經過一審開庭，應該宣判在即。開庭審理的內容與審判的結果，都在想象范圍內，我個人對此已經沒有太大的興趣。在劉鐵男之后，發改委還有十多名官員落馬，對這個機構的批判也在社交媒體掀起高潮，但并無根本轉變。目前的反腐是家事，不容外界介入，這是最大的遺憾。我舉報劉鐵男，某種程度上算是犯忌了，但無論對官方與民間都是一個標志性的提示。

時代人物：你當初微博實名舉報劉鐵男，并且成功使其落馬，這種情形已經無法復制，你覺得自己是幸運兒么？

羅昌平：簡單說成幸運兒不是太準確，但確實有這方面的成分。比如現在，如果你再做這樣的事情，風險實在難以控制。但在當時，我個人認為還是可以一試的，因為當時正在大風口，可以順勢而為。

時代人物：你曾說，媒體的披露報道存在各種風險，你在報道中是如何把握尺度，規避風險的？

羅昌平：闖雷區，或者說在規則與紅線邊緣游走，是一項極具技術含量的工作。過去的15年，我覺得還是有空間可以做，事實上我也不斷嘗試了這個尺度的最大值，比如《公共裙帶》《再問央視大火》《安元鼎專職截訪》《馬三家勞教所》等，但現在，這種可能性越來越低，空間越來越窄，我們原有的經驗完全不夠了。所以，我決定改變，去做更有價值更為實用的資訊服務。

時代人物：最近，21世紀網因涉嫌敲詐，曾經知名的新聞人被抓，事件本身對媒體而言，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撞擊，記者的公信力幾乎降到了最低點。你怎么看待這件事？

羅昌平：21世紀網一案目前還沒有正式宣判，不宜根據黨媒在偵查階段披露的信息為準。但這個事情的發生，以及之前央視財經頻道、《新快報》陳永洲事件等，足以說明新聞尋租現象的普遍存在。放眼全國，無論官場、新聞界、資本市場、娛樂圈等，目前都在經歷一個大規模的反腐運動。我想，要改變其土壤，而非個案。具體到新聞行業，傳統的以廣告為主的商業模式已經不可繼續，21世紀網做的事情其他媒體都在做，這需要整體解決。

但是我倒覺得，如果說媒體公信力降到了這么一個低點，恰恰真正想做新聞的人反而有市場。你可以在這個時候建立自己的公信力，可以在這個行業里頭樹立一定的標桿，我相信這個市場還是比較大的。我個人是沒有那么多悲觀的情緒。

時代人物：在這種大環境下，媒體以及記者如何做到潔身自好呢？

羅昌平：這是大背景下的個體選擇。不少記者挺富的，擁有與他們職業不符的財富，就像那些沒有機會消費的腐敗官員。這是一個陷阱，掉進去了就別想出來。記者這個行業是發不了財的，我自己的做法是，做記者就要甘受寂寞與清貧，想賺錢不妨盡早改行。

時代人物：當下媒體人轉型的主要出路，歸結為三條：做公關、做公益、做公務員。您曾說“所有人都悲觀的時候，我反而樂觀”，你對你從事的領域的前景表示樂觀么？

羅昌平：這一點我仍然持謹慎樂觀態度。就像股市，如果都跌到這種地步，還有什么擔心的？這時候更是抄底建倉的好機會。我不會進體制內，不會做公關，這是自己一貫的堅持，其他任何在法治與市場框架下的方式都會嘗試。

時代人物：你做的“羅昌平”微信公眾號成為微信500強，你如何看待新媒介對紙媒的沖擊？

羅昌平：是的，我自己現在也在做自媒體。我之所以舉報劉鐵男，其中的一個動機就是我想嘗試一下新媒體的方式，它的路徑，以及它所能夠做的空間到底有多大。

大家都說《財經》的尺度會很大，但我們其實幾乎跟大家一樣，我們也沒有點他的名。但是微博里頭我換成另外一個方式是直接可以點他名字的，最終也引起了一個更大的反響。

至少目前新媒體的環境要更好，更能滿足讀者和公眾的需求，我想這里頭是有很大的空間。

這是新媒體對紙媒調查報道的幫助。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不管紙媒愿不愿意承認，紙媒現在實際上已經成了新媒體的代工廠，我們生產著非常廉價的東西，我們幾乎沒有議價能力。

現在，我們很大程度上還是在利用紙媒有采訪權這個便利，但是這個特權紅利基本上會消失殆盡的，它就好像代工廠一樣，它的勞動力的廉價程度，一旦到某一天勞動力的成本上漲，這個優勢就沒有了。

但在現在的形勢下，紙媒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們現在內容的生產，遠遠跟不上市場的需求。微博雖然說把很多的熱點都覆蓋了，但是它覆蓋的是一個個碎片的新聞。

大家最近兩年可能會記得很多的事情，不管是我舉報的劉鐵男，或者之前的“表哥”，或者是后來的“房姐”，也包括最近的徐才厚，我們的子孫后代如果要去了解這兩年發生的重大事件，他能從哪個地方了解，你覺得他能夠通過微博再去還原這個事件嗎？不可能，因為那些太碎片了。那么傳統的媒體可以做哪些工作？我倒覺得我們可以把時間稍微往后延一點，避開那個高峰期，以更深入更完整的方式記錄下來，記錄下來一定有它的意義。

時代人物：對于上榜時代人物2014年度“中國紳士”，你認為自己稱職么？什么樣的人稱得上有“紳士氣質”？

羅昌平：首先，很榮幸能得到這樣的榮譽。在我看來，優雅，好學，大愛，有擔當。這應該是一個紳士的基本品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