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的另類“打假”

裘影萍

有世界文化名人之稱的齊白石，無論是在美術史上，還是在藝術市場上，都是個重量級人物。名人字畫在業(yè)內(nèi)被譽為“軟黃金”，而白石老人的畫堪稱“軟黃金”市場的“領頭羊”。

基于齊白石畫壇泰斗的地位與名氣，它的畫作經(jīng)常被人仿冒。近年來，藝術品拍賣市場上總計出現(xiàn)了約3萬多幅署名齊白石的作品，等量于他的全部存世真跡。但實際是，白石老人的大部分作品是被收藏在各地的美術館、博物館里的，它們不可能被拿出來賣，而民間收藏也就有幾千張。由此可見，拍賣市場上齊白石的很多畫作都是假畫。實際上，白石老人在世時，就有偽作不斷出現(xiàn)。為此，白石老人飽受困擾。但是，齊白石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大畫家，他不愿看到仿冒他的假畫坑人，于是就想辦法打假。

1935年前后是市場上白石老人偽作的高峰時段。為了打假，他特意找人刻了枚銅印，上有“齊白石”三個字。他在報上刊登聲明：“以后凡是我齊白石的真跡，都會印上這個銅印章。”可是沒幾天，這方印也被人仿造扣在假畫上。許多人不敢再買齊白石的畫，有些人買到他的畫之后，還想方設法找到白石老人家里，讓他鑒定或者再次題跋，這讓七十多歲的白石老人不勝其煩。于是，在打假中，白石老人又采用了收購假畫的另類“打假”方式。

有一次，弟子李苦禪在一家畫店看到一幅老師的偽作，就稟報白石老人說：“昨天我看到一幅《蔬香圖》，很有筆墨，不過題款的字不大像，老師是否去看看？”白石老人一聽，關切地問：“那筆墨怎么樣？”“筆墨不凡，確有老師的風骨，尤其是那棵白菜實在像極了。我拿不定主意，標價又高，特來問問您。”早飯后，白石老人帶上錢款，在李苦禪的陪同下乘車來到一家新開張的專營古玩字畫的商店。這家位于鬧市區(qū)的畫店購畫的人不少，老板姓張，是個30來歲的年輕人，很會做生意。他看到齊白石師生兩人，聽說要買《蔬香圖》，就立即端來上等龍井，對白石老人說：“《蔬香圖》可是齊白石的真跡，是他在一次盛大宴飲后很得意的一幅杰作。”一聽此話，白石老人明白了：這一定是幅假畫，因為自己壓根兒就沒有在盛大宴飲后作過《蔬香圖》。不過，白石老人不動聲色，問道：“畫呢？”張老板忙開柜取出一幅已經(jīng)裱好了的畫，展現(xiàn)在白石老人面前，得意地說：“您老看，這才是名家的得意之作呢！”

面對《蔬香圖》，白石老人看了好久，心里不免稱奇。這偽畫筆力不凡，技藝十分到家，這幅畫店家標價8000塊。白石老人說：“8000元太貴了，3000元如何？”張老板回答道：“您老別開玩笑，這么名貴的畫一分錢也不能少。”說完，張老板就慢慢卷上畫卷。此時，白石老人對張老板說：“你這畫最多只值3000元，因為是假畫。”張老板看了一下齊白石，見眼前的這位老人神色嚴峻，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訛詐，便問道：“您老怎么知道這畫是假的？”站在一旁的李苦禪忍不住說：“這位就是齊白石先生。”張老板聽后驚呆了，想不到白石老人會來店里，同時想到這下可慘了，這畫是3500元買來的，本想賺一筆，只賣3000元要虧上500元。此時白石老人微微點頭說：“我就是齊白石。這是我的門人李苦禪，市肆上我的假畫不少。昨天苦禪告訴我，你這里有一幅我的《蔬香圖》，今天我就來了。你這畫多少錢買來的？”“我是從市場上用3500塊收購進來的。”“那我就用3500塊買了這幅假畫，如何？”齊白石安慰說。店家被齊白石的真情深深地感動了，沒想到畫家的胸襟是這樣寬廣。

白石老人收假畫還引出了他與京劇大師梅蘭芳之間的一段佳話。梅蘭芳與齊白石同為藝術大師，白石老人比梅蘭芳大30歲，但“代溝”阻斷不了他們之間亦師亦友的情誼。

梅蘭芳成名很早，1911年北京各界舉行京劇演員評選活動，張貼菊榜，17歲的梅蘭芳名列第三名探花。1918年后，梅蘭芳移居上海，這是他戲劇藝術爐火純青的頂峰時代，多次在天蟾舞臺演出。

白石老人出身貧寒，做過農(nóng)活，當過木匠，后以民間畫工為生，他是典型的大器晚成者。他的伯樂是小他32歲的徐悲鴻。在白石老人66歲那年，徐悲鴻慧眼識珠，在反對派的鼓噪聲中，徐悲鴻大聲疾呼：齊白石“妙造自然”，絕對是大師級的畫家。他還請白石老人到自己任院長的北京藝術學院做教授。若沒有徐悲鴻的發(fā)現(xiàn)，這位后來成為舉世聞名的大師恐怕會湮沒在畫壇之中。

57歲時，白石老人到達北京，住在法源寺，以賣畫度日。他曾這樣敘述自己當時的賣畫生涯：“我的潤格，一個扇面，定價銀幣兩元，比當時一般畫家的價碼便宜一半，尚且很少有人問津。生涯落寞得很。”可見白石老人當時生活何等慘淡！在一個無人理睬的場合，梅蘭芳跟他寒暄了幾句，使他挽回了面子。為此他心存感激，回去用心畫了一張《雪中送炭圖》送給梅蘭芳，并題句云：“而今淪落長安市，幸有梅郎識姓名。”

不過，早年成名的梅蘭芳酷愛繪畫藝術，他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跟比他大三十歲的齊白石學畫。后來，梅蘭芳名聞遐邇時，齊白石尚默默無聞，但梅蘭芳每年都去拜見齊白石，并稱齊白石為老師，恭敬地與他交談，每每使在場的賓客驚訝不已。而齊白石是梅蘭芳的粉絲，十分愛看梅派戲。因此，兩人交情甚篤。

有一次，梅蘭芳帶著一幅在朋友家見到的白石老人《春耕圖》，請他鑒定真?zhèn)巍０资先藛枺骸澳氵@位朋友同你要好嗎？”“生死之交的朋友。他對你的畫很崇拜，花了重金買的這幅《春耕圖》。”白石老人看了一下畫說：“這是一幅假畫。我不能無端讓人受損啊。這樣吧，我送他一幅《春耕圖》。”說完，白石老人就提筆畫了起來。他畫完幽默地說：“假畫我就收下了，看來我的畫只有從我屋子里拿出去才不會是假的了。”

白石老人認為，留得真跡在人間，這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國家、對民族負責。于是，他把收購或收換假畫作為己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