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燕


一
風吹過小小的火車站時,慘白的石灰似乎也顫抖了一下。
那蛇樣的鐵軌,那巨大而黑暗的前方,那蝙蝠般突然消散的人群,都和這火車站融為一體,現在,它的名字叫“哈密”。二十年前的夏天,當我第一次離開出生地時,未曾想,我將以這種方式和它訣別。那時我還年輕,臉上覆蓋著無核白葡萄鮮嫩的果皮。現在,我臉上的光已被時光吞沒殆盡。
沒有人告訴我,必須什么時候,怎樣,從異鄉返回。這次回家,是受親人死訊的召喚。母親去世的消息如味猛藥,令五臟六腑痙攣。這是件大事;是推掉一切必須要去做的大事。接到電話后返家,一路上我都在恐懼:飛奔機場時恐懼,誤機時恐懼,飛行時恐懼,轉機后被迫下機時恐懼,和出租司機爭吵時恐懼,輾轉坐進火車時亦恐懼。死亡的氣息一直將我包裹,讓我像塊運動中的石頭,沉重得要命。我的感覺器官遭鈍化,聞不到各種濃烈、腫脹、腥臭的混合味,看不到各色混亂、慌張、茫然的人流群,不,自接到那死亡電話后,我便被魔法點中,成為木偶。
煎熬了一天一夜,終于迎風,站在這小小的火車站,我身體的水分已耗盡,頭頂正嗤嗤冒煙。和多數打工者返家時一樣,我的模樣逃不出風塵仆仆、滿臉疲倦、神情沮喪、一無所成的概括。我落魄如流浪狗,在黎明時分,磨蹭腳步。我從來沒有因為愛和想念返家。太遠了,五千公里。在異鄉,我總是一再節制回家的念頭。我常選擇春節回家。從嶺南的潮悶突降至西北的酷寒,身體總以劇烈咳嗽來反抗,但我囿于習俗,更知道那個時候的父母,最為脆弱。
二
二十年前,就在這個火車站,我一個人去了烏魯木齊。那時,我一心要離開這針尖大的出生地;那時,小城的每塊石頭上都長著眼睛;那時,詩歌的花粉彌漫半空;那時,只要在葡萄架下讀到“回家”這個詞,我就像被人踹了一腳——我一直住在自童年起就居住的屋子,我將是一個從未有機會“回家”的人嗎?四年前,我又離開烏魯木齊遷居嶺南小鎮。
離家/回家——這是二十年來,我的主要生活節律。日月星辰輪轉,不是白天就是黑夜,不是離家就是回家。家是張地毯,總被親人、關切、飯食、眼淚的經緯線編織。家,就是綠洲邊的黃泥小屋,就是哈密地圖上位于花果山的那條街,就是穿過塑料大棚和彎曲土路,順著柏油路便走到學校的那片菜地。只有通過這個坐標,我才能校準自己。這是我的命運,我依附于它,而它又造就于我?,F在,我終于“回家”。現在,“回家”這個詞多么細弱無力。
在這個邊疆小城的凌晨四點,風干澀硬冷,全然不似嶺南風之黏稠綿軟;現在,我不斷調節焦距,注目車窗外閃過的風景碎片:獵獵白楊,碧綠菜畦,清真寺的新月,泥土小屋的廊檐,探出院墻的向日葵。啊,離家門越近,過去生活的氣味、光線和聲音,便像許多黯淡的、反復出現在紙片上的字跡,逐一被擦亮。
一個人和他的故鄉之間是怎樣的關系?那片土地可以從那個人身上碾壓而過,而那個人必須接受那重量,盡管有時,他會承受不了;同時,那片土地也在承受他。如果他熟識這里的田埂,知道這里的風速,榆樹的走向,泉眼的枯干,于是,這片土地的任何變化都會像風箏線,扯動著他,即便他在千里之外。離家者將一切裝入腦袋,帶出這片區域,帶到另一個緯度。離家者以為自己可以支配關于故鄉的一切想象。
當我離家時,什么也沒有帶走,只帶走了自己和系掛在身上的承載。我在故鄉之外的地方已生活了數年,不,整整二十年。即便已過去二十年,我還不認為我的童年已結束,那個葡萄架下的女孩已離開。每一次返家,都是一種證明,或是一種貪婪:我在努力確認自己對出生地、對老屋、對這片土地的所有權。
當我走在嶺南小鎮潮悶的彎曲街巷時,胸腔被南海邊的陽光曬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呼吸。即便在這個時候,我依舊能從自己的喘息中,嗅到那種獨屬于東天山的冰涼味。我和小鎮街景擦肩而過——事實上,我的電動自行車駛得飛快,我像一股熱風,但我卻用余光仔細辨識那些一閃而過的細節,在瞳孔深處,將它們一一放大。因為我居住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這地方并非自童年起,就長在我的身體里,于是,我的眼睛具有了雙重視域,我用表層眼神看異鄉,用內里眼神看故鄉。
我把離家形容成“換地方”——我防止自己使用各種情緒化的詞語。我不希望自己被“思鄉”這樣的纏綿詞語所捆綁。當我試圖用生命做賭注,尋找重生之路時,須先砸碎原有的支撐,讓自己一無所有。我總在離家時扭過頭,不去看門前垂淚的父母,因為哭泣也沉沉地哽在我的喉頭,嘴含黃連。我很想哭,但卻不能哭。我只有強忍哭泣,才能一次次離家。從第一次離家開始,那條慣性的翅膀便開始滑翔,我已不能停止——我已背叛了童年。
在異鄉,我的眼睛干燥如碎石,我總被羞愧的陰影跟蹤,處于錯位中。我填寫了一張又一張表格,出示了一張又一張證明,連神經都出了竅,試圖定居在別人的家園,試圖把這遙遠之地轉變為最親切的居所。啊,我執意要定居的舉措,和當年執意要離開的行為,完全一樣。
我一直心存幻想,不知自己已徹底離家。無論我返家多少次,當我不再固定居住于此時,我已成為事實上的游客。真相大白的時刻來得那么晚。在這一次返家后我才覺醒,我不僅僅是回來奔喪,更是在訣別。在這個雪山像片片閃光蛋糕的六月,在這個西伯利亞冷風吹拂的小城,我不僅送別了母親,還有父親;我將與自童年起就居住的老屋告別;我將再也看不見少女時期的自己——我將徹底淪為無家可歸者。
在我所到達的嶺南小鎮,五六層的農民房東一處西一處,密匝匝黏成“城中村”。正午的赤炎下,它們猶如一個個蹲伏的黑影,戴著風帽,露著眼睛。我并不喜歡在這種光線下注視這些屋宇。正午,可怕的正午,這些房屋外墻上的褐色雨痕,玻璃上的陳年污垢,縫隙中生長的雜草,樓群間扭結的電線,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歷數這些細節,沒有一樣屬于我——事實上,那些房子和它們的附屬物彼此間組成強大聯盟,而我是局外人,是一個既無財產也無土地的流浪者。
在別人的家園,我總處于傾聽和窺視狀態。就連微笑,也是有意裝出來的。我要達到的效果是偶然的、碰巧的,就那么笑了。我的神經末梢如發紅的樹根,絲絲縷縷,裸露在外。無論我走到哪里,都帶著異鄉人的臉龐,異鄉人的膚色,異鄉人的姿態。我的侵入讓別人不快,而我卻無法返鄉。所有異鄉人的生活都是這樣:強迫自己經受得住白眼,而不要亂了方寸。每個人,每時每刻,都會被白眼宣布為不受歡迎。
在異鄉,每一個凌晨開始得都那么早。在山體和天空還融成一杯咖啡時醒來,我克服著身體的緊張、瑟縮,坐在電腦前敲打鍵盤,像嗜飲者酗酒,癮君子吸毒,我要依賴敲打行為支撐我在世間不致發瘋。我一邊敲打,將思想轉化成漢字,一邊用空余的腦筋想著如果我還在故鄉,在早晨,我會像蠟燭一樣融化在充滿愛意的熱量中,我會找不到自己。寒冷只是西北的表面,正如嶺南持續高溫,但其內里,卻涌動著無邊無際的冰碴。何以我要長久滯留于異鄉?我在那冷酷、生澀和拒絕的生死場中,獲得了怎樣的養料?而我居然一日韌過一日,慢慢壯大,長成另一個我。
好;一切都剛剛好。我告訴自己:一切都不算太壞。即便淪落到邊緣的邊緣,我依舊還能在文字中塑造最漂亮、最精致、最潔白的理想生活。我在他人的鄙薄中開始了一天的寫作,又在這種鄙薄之下依舊生氣勃勃的情緒中結束了寫作。睡覺前,我總會捧本書。我把這行為看作一種支撐,它讓我確信世界依然穩定,是個可以掌握在手中的實體?,F在,我所過的生活不是夢境?,F在,我在一個地方活著,雖然這地方的街景、風俗和人群,都非我所熟知,但我依舊存在。
三
暗黑中,村子尚且昏昏欲睡,屋檐黏著白楊,田埂裹著水渠。晨霧中,只一處明晃晃發亮——我家門口撐起的引魂幡。幡高挑在竹竿上,花朵妖冶異常,像叢橘紅的灌木,又像個有呼吸的生命體?;ǘ浔挥途G葉片簇擁,邊緣打皺,蕊部如閃光石英,裹著顆小燈泡,殘陽般放光。這花朵雖犯沖色素竄上落下,一團團一抹抹,但在視覺上,卻倍感荒蕪饑餓。
從幡下經過,我的身體陡然縮小,似被某種強大外力擠壓,或被塞進冬天的菜窖,哪怕大力喘氣,也憋悶異常,心要從腔子里躍出。也許,并不是老屋的顏色、燈光和暗影讓我驚悚,而是定格在這背后的死亡。我無法用合適的詞來表達這種感覺,好像是一種害怕,但又是全然陌生的害怕——此前,我從未經歷。
然而在村子里,死亡是件平常事。關于死亡的這套儀式,也已上演過千遍。葬禮是演給死者和活人的雙重話?。喝巳硕紖⑴c其中,都有屬于自己的角色。在村里,并非人一離世便必須哀傷,村里人有他們對待死亡的態度。圓桌上,村委會的年輕人正商討議程;側旁,鄰居大嫂們嘰喳著,懷里抱著個孩子,手里拽著另一個;飯桌旁是麻將桌,大笑聲夾雜著噼啪聲。記憶中的這院子,少有外人來。總是三個人:母親在灶臺忙活,女兒燒火,父親喂羊,各忙各的。除爐灶中茄子桿嗤嗤的燃燒聲,羊圈里簌簌的啃噬聲,就是大人們的腳步聲。女兒能從輕重中分辨出父母。而現在,父母要從這親手建造的房子里出去,走向另一個世界。
孝衣是塊長麻布,在腦袋上攢出個三角,腰間勒條麻繩。因下擺太長,便將布在腰間折了兩層。跪在院中,向吊唁者行禮,不斷彎腰,不斷說話,不斷道謝,原本就干裂的身體幾乎要燒著。我像個重病患者:眼皮腫脹,瞳仁灼燙,嘴唇干裂,嗓音沙啞。稀稀落落到來的遠親近鄰,磕頭燒紙后,舀碗羊肉湯,坐在桌前吸溜吸溜,而我卻滴水無法吞咽。
我是在獲悉母親去世后趕回家的,未曾想,四天后,父親也隨母而去。每個人體內都有一個生命的時鐘,在一點點顫抖,分秒必爭。時鐘知道每一個瞬間都是唯一的。我不知道父母生活在一起太久,已便相互做了適度調整,要相跟著一起走,而它們都知道——那環繞著老屋的菜地,那房頂上的葡萄藤,那皴裂的墻皮,那閃著銀光的鐮刀,那碼成垛的柳條枝——它們早知父母的決心。
父母是文盲,一輩子受“睜眼瞎”之痛??伤麄兊膯识Y,卻充滿學究味。院門前貼著的訃告,白紙黑字,龍飛鳳舞;引魂幡下皺紋紙兩米多長,紅黃綠粉,一搖一晃時,墨字亦一搖一晃:駕鶴西游,音容永存。棕紅木門旁多了幅黑白對聯:綠水青山常送月,碧云紅樹不勝悲。院墻上掛著挽幛,標明逝者“大人千古”。院內正門兩側亦掛對聯:身去音容存,壽終德望在。靈堂內從屋頂墜下塊白布,綴著黑“奠”字。白布外置張小桌,供著黑白照、排位、香爐、長明燈及饅頭、餅子、水果,兩側簇擁金絲黃菊。人事安排貼在窗口旁,無論主東、主廚、幫廚、報喪、庫管、采購、借還、記賬、打坑、燒水、挽聯等,都有專人負責。
就連棺木上的圖畫,也暗喻深刻。棺木已做好多年,放在小屋,被厚布包裹,從不示人。這亦是我第一次看到:體量巨大、通身赤紅,似膨脹大鼎,厚實粗重。兩側配湖藍鑲金圖畫。一側是“王裒聞雷哭墓”:團團烏云下,一黑發藍袍男人跪拜墳頭;另一側是“孟宗哭竹生筍”:竹林旁,藍袍黑帽男人正手拿白帕拭淚。首尾處是蓮花,蓋頂排列著七個紅點,類北斗七星狀。
廚房旁撐起兩眼灶,火焰在鼓風機的吹動下騰空,試圖舔舐旁邊的塑料桶、鋼精鍋、炒勺、啤酒瓶、菜籽油。幫廚的女人們,挽著袖子,戴著圍裙,將蒸煮炸炒的羊肉、雞肉、魚肉、粉條、白菜、辣椒,收拾利落,歸置在長條案板上。我目睹了這些女人嫁到村子,從年輕媳婦變成孩子他娘,又變成年輕的婆婆或奶奶的過程。我記得她們嫁來時,臉龐和鬢發旁的紅花一樣新鮮,現在,她們頭發零落,手指粗硬,大笑時眼角會顯出一堆細細的針頭,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婦人們操持的這些飯食,母親樣樣精通。母親也是從年輕媳婦變老的。那時她齊耳短發,頭頂箍著個黑發卡,淡眉黑眼厚唇,手腳不停地干活,一刻不閑。地里的活忙完,還要做飯洗碗。等男人和孩子睡下,又在燈下納鞋底。手里的改錐一戳,將針插入,再將粗麻線噗噗拽出。有時,她會停下來,用改錐在頭皮上一劃,望望孩子是否踢被。孩子亦偷偷望母親:一個是實體的,正在勞作;另一個是黏在墻上的影子,正一搖一晃。母親勞作的手指粗硬如燒火棍,而孩子的手指卻細嫩頎長。孩子的手是將母親的手埋葬為泥而長出的蓮花。母親長出了老人斑,一團一團的黑,在面頰,在手背。時間的彈孔就這樣射穿了她的肉體,舔干了她的精氣。
小時候母親常對我說,她想去死。母親是地主的女兒,不得已嫁給了父親,一進門就當了后娘,又因沒有生育(我是養女),委屈了一輩子。但母親知道,若自己尋了短見,孩子便會落單。在母親體里,洋溢著飽滿的愛意,像細沙,止不住要泄漏。她以關懷他人為己任。她的誠摯良善,總反襯出我的尖酸刻薄。我從來都和她不一樣,而她,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我。她的子宮雖沒有孕育我,但她卻把一個女人一生的全部愛意,滿滿當當,全部塞進我的血液。
鏡框里的照片,是母親自己選的。和平時一樣:淡眉黑眼,抿著嘴唇,翻領長袖衫,齊耳短發,眼神澄澈。那眼神似乎已動了感情,充滿憐愛,而非責怪,像她慣??次視r那樣。她總是想護著我,怕我在外面受委屈,而她縱有千里搭長棚的呵護之心,身體卻如廢墟般在速朽。擺放鏡框的供桌,是張矮腿木桌,是我小時用來寫作業的。母親總叮囑:先寫完作業再去拔草。母親一定后悔送我去了學校,讓我離家,看我南遷。她后悔得夜夜失眠。她說當初應有兩個女兒,一個去上學,到外面闖,另一個不上學,在家里種地。
舅舅來了,還是穿著母親送給他的舊衣服。以前,那舊衣服里總有母親塞給他的錢。舅舅燒香磕頭后,蜷縮在凳子上喝湯,吸溜吸溜。那聲音從各種噪音中凸顯出來,竟有幾分親切。我凝望舅舅的眼神有些恍惚,好像母親的目光摻合了進來。舅舅不僅是個灰老頭,還是個可憐人,是個日子過不去的人,是個由不得讓人要去憐憫的人。舅舅確實可憐:妻子早逝,唯一的兒子也因病去世,留下個小孫女,跟著改嫁的母親到了別人家??删司苏f,他還要種地,要給孩子攢上學的錢。舅舅還愿意和命運一搏,而他那張臉,黧黑枯萎,凝縮得像皸裂河床。
春節時舅舅來看望母親,母親自知大限快到,止不住嚎啕。姐弟倆抱頭,涕淚滂沱。現在,穿舊衣的舅舅雖羸弱,卻篤定異?!缘粚Υ粩嗲趾λ畹乃郎瘛D赣H一走,便再也無人關心他了。母親是代外婆來疼愛這最小的兄弟的。外公劃成地主時,舅舅還是個孩子。外公去世后,外婆帶著六個子女逃荒新疆。母親是二女兒,親戚們總稱她“二姑”或“二姨”。母親總有操不完的心,為她家族里的大人和孩子。任何人找到我家,都有好茶好飯。一位遠房親戚念念叨叨:六零年吃了碗你媽的哨子面,味道真好!
現實的故鄉雖有一群和我有關系的人,但我和他們卻是生疏的。雖然我們都共同為逝者悲哀,但作為單獨的個體,我們是陌生的。他們只知道我在外地生活,而我對他們在家族排行榜的位置,極為模糊。父親去世后,有個銀發老太撫著棺木嚎哭??奁乃坪醣日5乃€要老十歲。她的手那樣枯小。她曾經美過嗎?現在,她真是太老了。一張尖下顎的黃瘦臉,眉毛稀疏到荒蕪,眼睛是兩灘污泥,四周布滿沼澤,嘴巴也移了位,似乎唇外還有唇。
她竟然是父親的堂妹,而我卻從未見過。從她的慟哭中,我聽得出她對父親感情篤深;從她那和父親一模一樣的銀發中,我確定他們有血緣關系。然而,何以父親從未提及?或者,我從未真正走入父母家族的關系網中。我念書時他們不愿多說,省得我分心;及至到外地,我更疏于親友間的聯系。到父母撒手人寰,才看到有這么多的人,其實在心里彼此深念。然而,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哪怕是至親至愛的人),都是深奧之謎,不解之謎。
車隊穿行,紙錢飛揚,窗外閃過的白楊林、小學、商店,都像被放在一個搖晃的玻璃杯中,全都變了形。柏油路變成沙土路后,視線盡頭出現了青黛色的東天山。深藍天空中,云朵如只大鳳凰,正張開白翅膀?;脑由斐闪阄痪€,凸顯出一個個圓鼓包。車停處,裸出挖好的坑穴——是挖掘機挖的(以往,需請十幾個壯漢,用鐵鍬十字鎬,費四五個小時才能完工)。入棺雖驚險,卻平安順當。繩子看起來是死結,但充滿機關,套在棺木上,前后都有人扯拽,眼看那長方形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最終,一點點向下,牢牢貼在墓穴底部。那個位置,是人界所能接受的底線。線之上,是繁華旖旎;線之下,是了寂無色。
我捧著沙土往下撒,心里默念:“媽,您走好?!?/p>
那空空蕩蕩的墓穴吞噬掉母親的襯衫,吞噬掉送葬隊伍的眼淚,也吞噬掉我的臉頰,我上下嘴唇咬在一起的疼痛。那墓穴還吞噬掉東天山喀爾里克雪峰的白晝,令它進入黑夜,在地層深處醞釀來年春天的悸動。春天,戈壁灘的駱駝刺會開出團團花朵。
四
父親住在ICU病房,塞著氧氣的鼻孔,咬著導食導管的嘴角,滲著淡淡的、無言的血水。在他的病床前后,都是呼吸不均的重病患者。六月的陽光,極明亮地打在病房極明亮的窗玻璃上。外面已非常悶熱,可病房里的冷氣,卻讓一窗明晃晃的陽光,顯得奇異虛幻。
父親被送進醫院時,還能說些短句,等我辦完母親喪事趕到醫院時,他的病況已危篤得很。他整整消瘦了一圈,臉上繃著一層發著微光的、單薄如膜的、幾乎完全失去血色的面皮,在陰翳中透著尸黃,使他的白發愈發干枯,眼眶越發洞黑。這一年的春節是二月,我剛剛回來過。才不過四個月,怎么竟就變成這模樣?我凝視父親的臉。他看起來像深深地睡著了,而此前的父親,多么俊朗矍鑠?;杷母赣H,忽然因濃痰哽塞,漲紅了原本蠟黃的臉。護士們忙著為他抽痰時,我看到他的身軀在強震中抽搐著。
護士們為他新裝了一瓶滴劑,安靜地量了脈搏和血壓后離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父親除了殘存一息的游絲,身體尚處于大面積無知覺狀態。而正是那一息游絲,使我和父親維系著活著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我覺得父親每呼出的一口氣,都像是一次深深的嘆息。
待他靜下來,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爸,我回來了!”那眼皮猛然一睜,他陡然醒來。那種“醒”,是只剩下兩個窟窿的眼睛漸漸汪出水光,聚攏成一碗淺泉,能夠把人影映照其上的“醒”。他看到了我。我屏氣凝神,生怕一點呼吸就會把那眼神吹散。這還陽的一刻,可謂稍縱即逝。他翕動嘴唇:“回去!”
——他是讓女兒把他帶回家,他要在那里走。
從病房出來后見到主治醫生,我吃驚于對方的豐腴。這醫生的臉皮真光,光得幾乎刺目。想來,我是被父親的枯干駭住了。父親的臉盤縮小后,又失去圓潤,變得瘦長塌陷,提前把骷髏狀凸顯出來。那銀盤大臉的醫生和家屬一對眼,便處于交鋒狀態。她說,你父親年齡大,肺感染、臟衰竭、心損害,要做好思想準備。她在緊緊盯視后,語調陡然輕柔起來:“現在呢,有個問題,痰吐不出來,怎么辦?!”我愕然,大腦像啟動極慢的電腦屏幕,搜索不到任何一點醫學信息,只是一面反光效果不佳的鏡子。我變成了文盲。
于是她建議:“將氣管切開?”?。?!我即刻搖頭。父親一生周正體面,連褲腳灰塵都不愿帶進房,絕不愿脖頸開著口子離世。當我向別的專家咨詢時,對方坦言:手術只能緩解一兩周或一兩個月,最終,熬干病人,耗盡家屬。
銀盤大臉凝固成塑膠:“你們,有衣服了嗎?”我點頭?!澳銈?,做好辦事的準備了嗎?”我亦點頭?!澳銈?,需要救護車嗎?”我搖頭。女醫生啪地合上夾子,霍然起身:“那,你們就等著吧!”她像個傳銷的失敗者,氣急敗壞地轉身,扭著高跟鞋蹬蹬而去。我的心一抖——這醫生多么混賬!她完全知道那手術有多么無恥!
也許那時,我應該把父親接回家。這是我在這次回家經歷中,唯一后悔的事。我清晰地聽到他說“回去”,可我卻極猶豫。我怕這樣放棄治療,眼瞅著他掙扎于彌留之際,遭親友鄰居恥笑。及至父親真走了,我才后悔。他多么想躺在炕頭,看看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窗戶,自己的葡萄架。
我知父親熬不了太久,但沒想到,時間是那樣短。那種生死相隔,真令人心悸。第一天還看到眼皮撐開、嘴唇翕動,第二天,那眼皮和嘴唇,已凝固成花崗巖。原來,生死相隔如此平靜——根本不像電影鏡頭里那般夸張。父親的靈魂飛離后,他的肉體陷入深度睡眠——沒有任何怪相。
而父親居然在彌留之際,讓我的手機整整提前了兩小時!
那天凌晨我醒得早,看手機已到7點,便洗漱完畢準備去醫院。我等姐姐醒來用摩托車送我,可她總是不醒,我便去臥室叫她。她睡意深沉地說:“怎么這么早?”我說:“已經7點了啊!”我亮出手機給她看。她看看窗外:“天色不對哦。”于是她打開電視,又打開電腦,顯示的時間都是——5點。我的神經被抻了又抻,起了毛,快要斷了,而她看我,像看一堵要坍塌的墻。陡然間,手機鈴聲大震。侄兒說,爺爺走了。我在心里小心翼翼呵護著的細瓷器皿,原本就裂紋密布,每加深一點,都會發出心驚肉跳的輕微響動,現在,徹底碎裂開。
姐姐用摩托車載著我,先趕回老屋拿老衣,再趕往醫院。等進入雪白走廊后,她突然止步,說不去了。我和姐姐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她害怕那個名為“姨夫”的人所帶來的死亡。我自己拎著老衣進入。進入電梯,掏出手機后,時間是——六點四十。
匆忙趕到ICU病房,見病床已被推出,父親的身上蓋著雪白被單,臉赤裸著,眼皮緊閉,每一根白發似乎都在飄蕩。鼻孔拔掉氧氣管后,并非空洞,而像充滿了氣息。長期咬著導管的青灰嘴唇,空茫地微張著,粗硬的胡子茬,布滿嘴唇的四周和下顎。侄兒說早晨5點,護士通知他,人已經走了。“幾點?”“5點?!蔽乙欢?,渾身再次繃緊,腦袋里轟轟作響,像洗澡時打開了熱水器,瞬間被灼燙覆蓋。
劉哥趕來,中等個,手掌寬,手指短,臉膛黑,眉毛粗,聲量足。他掏出瓶白酒,濡濕了新毛巾,然后嘩啦,揭開父親的被單。那是具精瘦的軀體,四肢粗大青白,毫無生氣,恁意地擱在床單上。第一次,我看見了父親那衰敗的、被導尿管弄得有些發炎的器官,在蕪亂的體毛中,安靜地耷拉著。
滴了酒的毛巾擦拭著父親的身體,從眼皮到鼻梁到臉頰到下巴,至全身。劉哥邊擦邊念叨:“丁叔放心,我給你把事辦好。”聲音平穩,一個字又一個字,淡而有力。他抬起胳膊,抬起腿,抬起腳,一點點抹下去,像在擦一個古董,沒有一絲縫隙被遺忘。套上襯褲后再套外褲。右胳膊套上后,左胳膊總進不去,因身體已處半僵硬狀態。劉哥輕輕挪移襯衫,柔聲嘀咕:“丁叔,穿好衣服上路嘍?!蔽液椭秲簬兔Γ屢r衫從合適的角度進入胳膊,終于,順當地套了進去。又穿上罩衣、襪子、鞋。
我在院子里等姐姐來接我。火燒似的驕陽下,汗水在脊背和胸口肆意流淌,我用手掌抹了一把,異常虛弱,跌跤似地坐在榆樹下的長椅上。樹蔭中,我時而低頭,時而仰望,只覺陣陣眩暈,卻始終沒有流淚。
及至母親墓旁,又葬下父親,將兩個墳堆合并成一個大鼓包。在那拱形的內部,卻是兩個單獨的坑,只是在中間洞壁掏出了個洞,串了根紅繩。新隆起的土包頂部插了引魂幡,黑石碑上鐫刻著父母倆的名字。微風吹過,幡動而碑不動。
看起來,所有的墓碑都一模一樣:尺寸、顏色、形狀。但對逝者來說,對他們突然中斷的人生歲月來說,這些整齊劃一是不同尋常的。事實上,這片戈壁因新增了墓穴而發生了改變;事實上,連墓碑也在改變:那灰塵如疾病,一點點腐蝕著石塊的表面。墓碑上沒有照片。風從墳冢間吹過,暗含著東天山特有的冰雪味。
每年春天,這片戈壁灘都會長出團團駱駝刺,開出米粒般的小花。香味從灰粉相間的顏色中漫溢而出,飄進鑲著黑墓碑牙齒的洞穴后,整個戈壁,便像從冬眠醒來。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過去后,花朵便凋零墜落。當第一場寒風吹過,連針尖葉片也枯萎變黃。當第一片雪花從喀爾里克山落下,春天的悸動,便再次在地層深處醞釀。
五
推開木門,葡萄架下的庭院空空蕩蕩。
供桌和白布已被收起,堆在地上的雜物也拾掇干凈。前幾天院子里總堆滿人,現在,卻只剩我一個。我以為自己可以承受死亡后的一切,我以為自己能承受得住孤單,然而,我發現我很難挺過——父母已不再,而那些幸存之物,卻還在原來的地方。現在,這個黃泥小院的形狀還在,但已染上廢墟味。墻皮脫落后,裸出內里的塊塊土坯;木窗斑駁,裂痕細密;支撐羊圈的木棍歪斜,圈內空蕩。
我向屋內望去。我知道我的親人們正坐在方桌上聊天。我想看看母親的手,那因染上西紅柿苗的汁液,變得皴裂墨黑,指縫間殘存泥巴的手。我還想看看父親的手,骨節粗大,掌面寬闊。他常干施肥和鋤草的活,有時還會捆豇豆秧。我想問問母親記不記得早年,背我過浮橋去打針,橋下波浪碩大,步步驚心,我噤聲如貓,瞪大雙眼。我還想問問父親,那年去外婆家拜年回來,整條街都鋪滿爆竹碎屑,如紅花倒長。他突然抱起我,令我騰空,能夠著路燈。我們走過柏油路,穿過鄉間土路,從塑料大棚間的細碎小路拐彎,終于到了家。
當我推門進入里屋,試圖靠近窗前木桌時,發現他們已匆匆離去。我知道他們剛剛還在議論我,不贊成我南下,為我的前途憂慮。我甚至還能聽到他們離去的腳步聲,看到他們的銀發背影。而當我注目那張木桌時,瞬間,桌面便長滿苔蘚,毛茸茸的,斷裂而坍塌,縫隙間還長出荒草。
這葡萄藤下的黃泥小屋,是我的源頭,我的根,我卻用飛翔來逃離它,任它衰敗。我從這里連根拔起,脫離開地面,向半空飄去,我用力向上飄,試圖把自己帶到更遙遠的緯度。我所脫離的,不僅僅是這間屋子,還有屬于這里歷史、記憶和時間。我悲傷地意識到,在這次回家之后,這個地方再也不需要我回來。回來只會讓我更痛苦。然而,正是在這個讓我看到死亡的地方,才讓我擁有切實的家的感覺。
當年離家時,我心懷當作家的理想,而我后來的寫作純粹依賴意志的努力,精力的高度集中。我沒有家學淵源,亦無幻想才能,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邊疆小城的童年可供利用。我沒有經歷任何重大的歷史事件:我貌似沒有題材。我要等到二十年之后,才終于明白,我一直想要找到的題材就是我自己——我作為一個盲流之女再次盲流,試圖在世間尋找一條出路的一切努力。我的全部寫作都攜帶著個人的真實情況。無論我走到哪里,都像一株葡萄樹,攜帶著點點圓形光斑。這個畫面構成了我精神的鐵資本。對我而言,這間被葡萄藤覆蓋的小屋,劃出了我的創造力的疆界:我余生的主要任務就是探索、解釋和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