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云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中醫學理論的特點
孟慶云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中醫學理論;象認識;貴時;特點
恒久彌堅和與時求新是經典兩個方面的品格,中醫學理論就是以經典為筑基發展起來的。希臘特爾菲(Delphi)神廟內題有諸神的一句至言:“認識你自己”!明經而知本,方可堪“因慮而處物之智”(《靈樞·本神》)。我認為,中醫學理論有如下特點。
一是生成論的人體觀。認為人體是“天生人成”生機與生氣共具而生機成命的“生生之具”。《素問·上古天真論》說“陰陽氣和,乃能生成形體。”生成是一個生長壯老已的過程,生之道有序,生之機應時,生之別各異,整體齊同地生長發育,這個生成整體是個小宇宙,通應天地,即《素問·至真要大論》所言:“天地之大紀,人神之通應也。”這點與西方醫學構成論的人體觀大異。
二是動生造化的理念。《易·系辭傳》以“變動不居”之語概括宇宙萬物的永恒運動和不確定性,并認為生命在運動中創造和發育稱為“造化”。不確定性的動,又是“動之有道”的。人之動,其道是:天人合一而動,氣化流行而生,動者尚其變。《素問·六微旨大論》說:“成敗倚伏生乎動,動而不已,則變作矣。”天人合一而動,在時序上天人同步,宇宙也是一氣之化。生命是“氣始而生化,氣散而有時形,氣布而蕃育,氣終而象變,其致一也”。按氣化特征來分,動物為神機,植物為氣立。清·戴震在《孟子字義疏證》中論及氣化時說:“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謂道。”一氣(即元氣)之動,動而氣化,氣化而變,變成造化,創造生命。
三是貴時應節。中國自古重視時間,即“貴時”,認為時間是天運所致。《荀子·天論》講“天有其時”,人從天而應天,故特別重視人體的時間結構,它有法時應節和神轉不回的特征。人之一生有生、長、壯、老、已的過程,一年中也如植物有生、長、化、收、藏之異,并且在一年24節氣的交節之時,人體的感應最為敏銳。特別是八節中二分二至之時。《素問·六微旨大論》說:“氣交之分,人氣從之,萬物由之。”人體五藏應節四時,稱“藏氣法時”,如肝“隨節應會”(《千金要方》),脾“含吐應節”(《春秋元命苞》)等等。《黃帝內經·素問》論述了人體的時間結構有不可重復、不可還原的特點,概之為“神轉不回,回則不轉”(《玉版論要》、《玉機真藏論》),臨床上很重視“病遇節發”(《靈樞·歲露》)。
四是象認知方式,即據象認知。見諸事物,蘊生觀念是謂象。象既是對感知物質世界信息的表述(觀象),如《易·系辭傳》所稱“象其物宜”,又是意念的推演,即“圣人立象以盡意”(《易·系辭傳》)的意象;還包括模擬效法之法相,如《易·坤》卦之卦象是“效法之謂坤”(《易·系辭傳》),脈象是“效象形容”(《傷寒論·平脈法》)。以此說,象包括現象、意象和法象。陰陽也是象,是兩種勢力形式的應象。象是先民經驗世界的產物,其稱謂與象圖騰有關。初始于征兆,王充在《論衡·實知》中說:“據象兆,原物類,意而得之。”象在對征兆的分析過程中,逐漸和形能(態)聯系或抽象化,而具有抽象性。巫術時代以占筮加深了“象”的觀念,如《左傳·僖公二十五年》:“黽,象也;筮,數也。”象的演進后來又發展為“道”,《老子》說:“大象即道”(四十章)。這樣,“象因物生”(《后漢書·律歷志》),而后演發為“數”或“道”的規律或“理”(程頤:“即象見理”)的層面,成為中國文化的原型。《易·系辭傳》把象和辭(卦辭、爻辭)、變、占四者列為“圣人之道”。《內經》的撰著者們在闡發臟腑和脈搏時勢所必然地遵循了“圣人取象”之道(《莊子·天運》),由是而開創了藏象和脈象之學說。由于象有多方位、多層面的特性,《內經》中的藏象和脈象都有多種模式,如藏象有八卦藏象、六節藏象和五行藏象等多種,脈象有四時脈象、真藏脈象和臟腑脈象等等。此多種象,有以狀態空間方法“象其物宜”的實在,有的為“擬諸形容”以意象法象的虛擬之象,有實象也有“超以形外,得其環中”的虛象,但都憑持于信息。中醫的藏象和脈象,正可堪為“真而不盡實,虛而不盡假”的創造佳作。但這種科學抽象的方式,類比和類推遠多于歸納,有或然因素,也有時有事以“象”為“理”的先驗對待。發展到今天,藏象和脈象都期待增益關于“器”的知識以格物致知。
五是操作和臨證的科學規范是辨證論治。醫生是以他的概念模式組織理論、技術和經驗以診治病人。中醫學是在中華大地的文化土壤上發生成長起來的。“辨”在先秦已成學,還是諸多學者們沿用的認知方式。名學家以辨立論,孔子稱辨是“以名證實”。《公孫龍·跡府》:“辨以正名實而化天下”,《墨辨·小取》說:“夫辨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別同異之處,察明實之理,處利害,決嫌疑。”以此,《荀子·非相》稱“君子必辨”。在此情勢下,醫家把“候”、“閱”、“審”、“觀”、“察”等診視行為概之以“辨”,既辨病又辨證候。因證候既有具體的時間、空間的含義,又“論莫明于有證”(王充《論衡》),因之,作為診病時狀態的證候尤令醫家率先所求,如夏仲方所言:“不求病之命名,但求證之切當。”循上所言:“證”是證據、證候的統概。中醫病證述語,語義的惟象概括性要求醫生臨證必辨。如咳嗽,《素問·咳論》講“五藏六府皆令人咳”;又如痹證,不僅風寒三氣雜至可為病,且痰凝、瘀血等也可致病。除理論構造性的要求之外,動態觀和貴時以及傳統工程學“順其物宜”的思維方法,也是蘊發辨證論治的原因。《易·系辭傳》講“象其物宜”、《墨經·經上》說:“法宜則觀者宜”,《考工記》制車、制弓講究用宜物的方法。《靈樞·順氣一日分四時》言“順者為工”,《靈樞·九針十二原》說“任其所宜”,因時、因地、因人之“順宜”成為辨證論治的思維方法。辨證論治自東漢·張仲景以平脈辨證綱要傷寒雜病以降,歷代醫家學者不斷開拓創新,推出多種綱領和治病方藥,辨證論治以實用性、多樣性、變化性、藝術性稱著。
六是承載獨特醫學發現醫學發明的理論。中醫藥有很多醫學發現與醫學發明,其中有許多是首權獨特并有其理論的。如與針灸、按摩、養生、武術等相依從的俞穴和經絡、藥學理論等。俞穴屬于醫學發現,它不僅有表面解剖學的意義,還有深層次的內涵。俞穴又有腧穴、輸穴、穴位、孔穴、灸竅等稱謂,源起于先民的針灸按摩等,是其施治的作用點,以其天人相應觀念模擬地理之脈穴而名“穴”,是分布體表上的一些節點,是氣血流注、轉輸、凝集、交會的關鍵部位。一是它有信息的內通性、外聯性和遙傳性;二是功能上的放大性;三是功能上的相對特異性和多樣性;四是效應的選擇性和雙向性;五是分布的對稱性或全息性;六是空間位置的層次性和公度性等等。經絡既屬醫學發現,也是醫學發明。認識到俞穴的信息可循一定路徑向體內感傳是人類的一大發現,但在此后漫長的時日,對這個信息道的理論建設是一個結構化的過程。以《黃帝內經》為例,它保存了不同時代不同學派關于經絡的理論模型,其中主要有《素問·陰陽別論》的人體四經模型,《素問·五藏生成》的人體五經模型;述及六經論述最多的如《素問·陰陽離合論》、《素問·熱論》、《素問·診要經終論》等,《素問·氣府論》是九經,《素問·刺熱論》是十經,《靈樞·本輸》是十一經,最后才有《靈樞·經脈》的十二經。1972年長沙馬王堆出土的兩篇醫經,《陰陽十一脈灸經》和《足臂十一脈灸經》都是十一經。《內經》中有“太陽藏何象”“少陽藏何象”等問答,經絡的構建也是解剖、針刺經驗,類比于道路、模型方法、對稱與環周諸方面的綜合,為有時間因素、升降出入的信息網絡理論模型,它不是單一種解剖因素所能承載,而是體內多種組織包括體液等諸多因素共同執行的傳導信息的生命機制。這也是長期以來難以尋找到公認的解釋基礎的原因。經絡又有“經脈”等稱謂,既然經脈要與血管之血脈區別,漢·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上已經稱其為“經絡”,當代還是循稱經絡為好。中藥是依據中醫理論規范相應配用于臨床治療的藥物。《墨子·貴義》說:“藥然草之本”,歷代稱中藥為“本草”,墨子此語也表明藥的本性是“氣立”的草,是天物合一有“生氣”即生命機制的有機體,本草著作中雖然也有些單體,但“草之本”是主旨,本草有自家的藥性體系,如四氣五味、法向藥性、向位藥性、時間藥性、氣化藥性等,中藥與西藥中的植物藥、生藥大異,可以說以成分論藥、以成分組學靶點論藥是構成論還原論的思想,雖然有其取用甚至日漸擴大,但中藥的基本理論是生成論而非構成論,后者解釋不了1味藥中有毒性成分何以服全味藥物無毒?1味藥何以愈提純藥效愈低?藥物組成方劑時何以有涌現效應?方藥何以有“從無入有”的功效等。可見,中藥學理論是值得重視、值得深入研究的。
當代中醫學理論的研究,就是“力求從思想上掌握事物”。當代中醫學理論研究的一大進步,就是已經認識到醫學有不同的形態和道路,中醫學有自身的特質,與中國文化“重合和會通”相應見。當今中醫理論研究除把握特點、強化特點之外,因正逢時代處于第二次信息革命大潮應同之際,重視學風防其浮躁很重要。當年顏習齋先生在偽道學使道學一落千丈的境遇下曾說:“天下寧有異學,不可有假學。異學能亂正學,而不能滅正學;有似是而非之學,乃滅之矣”(《顏習齋先生年譜》卷下)。中醫理論研究應杜止似是而非之科研“創新”。中醫理論早在漢代就以學術的獨立性而有醫經學派了,當世之研究雖不足稱道,還是企望發展和持久。平蕪盡處是春山。
R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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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5)01-0001-02
2014-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