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昊(學者)



核心提示:馬歇爾計劃推動了美國與歐洲之間的自由貿易,中國通過“一帶一路”打造一個更為順暢的互聯互通的世界。
展望2015年全球區域經濟熱點,“一帶一路”必然備受矚目。中國出資400億美元成立絲路基金,預計今年將有重大進展。有人認為,這意味著“中國版馬歇爾計劃”正式啟動。也有學者指出,作為我國經濟發展與對外交往的大戰略,“一帶一路”即“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建設具備必要性與可行性,但是否非得用“馬歇爾計劃”這個名稱來對比絲路基金,值得商榷。盡管如此,我們亦可以簡略回顧一下二戰結束之后“馬歇爾計劃”的歷史進程,以史為鑒,加深對當前中國問題的理解。
醞釀:必須援助歐洲
二戰雖然以同盟國的勝利而告終,但是作為主戰場的歐洲卻受到戰爭毀滅性的破壞,歐洲至少有3200萬人死亡,2800萬人殘廢,6000萬人無家可歸,正如歷史學家馬林·佩里寫道:“到處都是幸存者在計算自己死去的親人。”無數個城市只剩殘垣斷壁,滿目瘡痍。美國學者羅伯特·勒納描述道:“無情的炮火摧毀了人們的家園。工業、運輸和交通已經癱瘓,橋梁、運河、堤壩和農田悉數遭毀壞。”
雪上加霜的是,1945年的夏天歐洲又遇到嚴重干旱,糧食歉收,本來就不足的糧食供應更為緊張。1945年9月8日,英國《畫報》刊登了德國婦女和兒童在美國軍營的垃圾堆上尋找食物的照片,稱“德國今年的慘狀將是自中世紀以來歐洲從未見過的”。
這些都是直觀的現象,從數據上看,歐洲在“二戰”剛結束時,早已深陷財政泥潭無力自拔。英國政府曾公開承認:“不列顛處于極其危險的境地”,“英國一半以上的工業完全癱瘓”。
奧地利、意大利、希臘等國的工業產量未達到1938年的2/3。法國以農業發達著稱,然而到1947年,有320萬畝小麥失收,居民每天口糧僅有6 英兩面包。德國情況更糟糕,1947年2 月德國的生產水平僅為1936年的29%,物價飛漲、貨幣貶值成為毫無價值的紙片,1947年的一條香煙等于德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本土未受戰爭波及的美國,當時的英國外交大臣歐內斯特·貝文不無酸味地說:“美國今天正處于拿破侖戰爭結束時英國所處的地位。拿破侖戰爭結束后,英國掌握著全世界財富大約30%,而今天,美國則掌握著大約50%。”
二戰時,美國生產世界武器總量的40%,為盟國提供了60%的戰爭必需品,它在這過程中積累了驚人的生產能力,以至于在戰后初期,美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占到了全世界的40%、工業生產占62% ( 1947 年)、 出口貿易占32. 5% ( 1947年)、黃金儲備占70% ( 1948年)。正如美國學者戴維·霍洛維茨所感嘆的:“戰爭的破壞使世界的工業力量結構處于異常不平衡的狀態……一個國家對人類生活所需的最重要因素取得了近乎獨占的地位。”
這種極端不平衡的狀態使得美國的有識之士意識到:必須援助歐洲。美國負責經濟事務的副國務卿威廉·克萊頓憂心忡忡指出:“必須密切關注歐洲形勢,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1948年年初將可能發生更嚴重的經濟、政治和社會崩潰。這將導致美國出口銳減,剩余產品積壓,從而導致美國的經濟衰退。”
成型:統一的復興計劃
哈佛大學歷史學教授查爾斯·梅爾指出:“所有的回憶錄和文件表明:大規模不間斷援助西歐的念頭并不是一下子從某一位決策者腦子里蹦出來的,這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1947年3月,馬歇爾在莫斯科參加四國外長會議,親身感受到歐洲經濟凋蔽, 民生艱難。在返國途中, 他決定由美國承擔起幫助歐洲經濟復興的重任,“西歐病人已經奄奄一息, 而醫生還在躊躇”,“必須馬上采取行動”。
5 月,美國國務院政策設計委員會提出了“援歐”的研究報告,認為美國必須給西歐經濟“ 輸血”,建議把西歐的重建作為一個整體來處理。同時,在總統杜魯門的授意下,副國務卿艾奇遜在克利夫蘭市發表演說,向美國公眾說明“援歐”的必要性。事后有人把這一演說稱為“重要的試探氣球”,杜魯門則稱之為“馬歇爾計劃的序幕”。
但是艾奇遜的演說沒有產生預想中的轟動效果,于是在1947年6月5日,聲名卓著的馬歇爾在哈佛大學發表演說,他表示“美國應該盡其所能,幫助世界恢復正常的經濟狀態”,正式提出了美國的“援歐”計劃,目標定在確保受援國不再依賴臨時經濟外援而自立。
馬歇爾的“哈佛演說”,對于歐洲那些嗷嗷待哺的國家來說真是喜從天降。西歐各國領導人紛紛以熱情洋溢的講話表示歡迎。1947年7月至9月,英、法、意、奧、比、荷、盧、瑞士等16國代表齊聚巴黎,建立了歐洲經濟合作委員會,討論統一的復興計劃。1947年10月,美國邀請相關人員到華盛頓磋商,經多輪磋商,形成了向國會提交的《哈里曼報告》。報告建議,美國政府對歐洲進行援助,第一年援助57.5億美元,四年內美國總援助額在120億到170億美元。大體上按照這個方案,1948年4月2日, 美國國會通過了《一九四八年對外援助法》,次日,經杜魯門簽署,馬歇爾計劃正式執行。
效果:歐美獲得“雙贏”
馬歇爾計劃由美國經濟合作署和歐洲經濟合作組織聯合具體實施,截至1951年底,美國通過捐贈、貸款、有條件補貼等形式提供了價值124億美元的援助,大約相當于1948-1951年美國國民生產總值的1.2%,其中以捐贈為主,占總援助額的將近90%,這對歐洲經濟的恢復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歐洲的國民生產總值從1947 年的1196 億美元上升到1951 年的1588 億美元, 增長32.5%。西歐各國工業產量超過1938年的40%,農業產量比戰前提高10%,西歐經濟逐步從戰時的混亂中恢復正常運作,經濟自身的增長動力基本啟動。英國學者亨利·佩林指出,“馬歇爾計劃的目標是將歐洲國家生活水平提高到戰前水平。到1952年底,這一目標已經超額完成。”
英國外交大臣貝文盛贊馬歇爾的哈佛演說是“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演說之一”, 馬歇爾計劃是一條“拋給溺水人的生命線”。丘吉爾也不惜溢美之詞:“馬歇爾計劃是歷史上最光輝的創舉。”總體而言,美國對西歐各國的援助收獲了西歐各國真心實意的感激,為美國確立二戰后以自己為首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收獲了堅定的政治支持。同時,在經濟上美國表面上的付出實際上也沒有吃虧。
美國所提供的捐贈、貸款等形式的援助,使馬歇爾計劃實施期間美國對西歐市場的占有率逐年攀升,1948年為36.3%、1949年增為62.7%、1950年達到73.2%。西歐各個受援國一度成為美國過剩產品的傾銷地,美國獲得了逐步消化過剩產能、調整經濟結構的寶貴時機,避免了本國因為畸形的“戰時經濟”在戰后所可能遇到的蕭條,為二戰后美國經濟的再次騰飛擺脫了負擔,清理了障礙。
經驗:滿足各方需求
在收獲他人感激的同時,自己賺得盆滿缽滿,美國人確實以“馬歇爾計劃”為世界各國的對外合作樹立了一個“雙贏”的榜樣。馬歇爾計劃何以取得如此的成功?從以上簡短的歷史回顧中我們可以發現大體上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首先,美國的產能過剩遇到西歐的戰后困境,雙方彼此之間存在互補需求,所以一拍即合。雙方的需求恰好能夠相互對接是馬歇爾計劃可行性的先決條件,如果美國過剩產能沒有嚴重到當時那種程度,如果歐洲的困境自身有能力克服,那么馬歇爾計劃可能連提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其次,尊重受援國意見。在馬歇爾計劃的制定與執行中,雙方都以極為合作的態度進行溝通交流,特別是作為援助國,美國在計劃方案的設計上沒有單方面貫徹自己的意志,而是選擇了尊重受援國的意見,這使得計劃能夠最大可能地符合實際、滿足需求,讓有效的援助資源得到最大化的利用。馬歇爾在“哈佛演說”中要求“歐洲必須先行一步”,“歐洲國家必須在諸如需要什么樣的幫助和自己能夠做到什么程度以及美國政府應做些什么上達成一致。美國的作用在于協助歐洲制定計劃,支持對美國來說可行的計劃的實施。”就是說盡管由美國提供援助,但是美國不單方面制定援助方案,而是由歐洲先行提出方案,再與美國協商,最終形成具體方案。這種態度與做法不僅使得雙方能夠盡可能地找到利益的平衡點,而且也使得方案能夠盡可能合理地發揮效用、獲得支持。
再者,我們必須注意到作為援助國的美國與作為受援國的西歐之間為什么可以比較順利地進行交流溝通,特別是其中還包括了二戰中盟國的敵人德國和意大利。背后的原因其實也不復雜,主要是因為這些國家存在著共同的文化背景和相似的制度結構。宗教傳統將他們在精神上聯系在一起,資本主義制度則將他們在利益上捆綁在一起。因而,這些國家之間在援助問題上進行相互溝通,基本上就沒有什么嚴重的障礙。
最后,馬歇爾計劃比較好地平衡了國內民眾利益與國際援助之間的關系。馬歇爾計劃中所提供的資金絕大部分是捐款,即無償援助,主要用于購買糧食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美國人在《一九四八年對外援助法》中明確規定:“經濟合作署署長應授意,凡屬美國有剩余的農產品的采購,只能從美國采購。”很明顯,這為美國過剩農產品的輸出提供了一個暢通的渠道,實際上相當于美國政府間接補貼了美國農民,同時又救濟了歐洲挨餓的人們。《一九四八年對外援助法》又直白地規定:“經濟合作署署長利用援助款項在美國采購的方式應盡可能不消耗美國資源,不因采購而沖擊國內經濟;不損害美國人民對生活必需品的滿足。”這些規定確保了對外援助與本國民眾利益的一致性,降低了國內關于對外援助的反對聲音,保證了對外援助進展的順利。
啟示:互聯互通弘義融利
馬歇爾計劃總共花了120多億美元,數額不大,客觀來看效果確實不錯,好比我們所說的“四兩撥千斤”,以數額不大的資金撬動了西歐戰后經濟走向復蘇,美國在收獲西歐感激的同時也避免了自己經濟陷入蕭條的麻煩。這里有值得我們學習的經驗,但是很顯然我們無法照搬照抄。
當前,有很多學者和官員將“一帶一路”戰略稱為“中國版馬歇爾計劃”。這似乎不大確切,從歷史背景、合作前提、開展方式乃至目標,“一帶一路”都與馬歇爾計劃存在極大的差異,不能混為一談。唯一可能相似的地方就是產能輸出了。馬歇爾計劃最終推動了美國與歐洲之間的自由貿易,我們通過“一帶一路”輸出產能同樣也希望以此打造一個更為順暢的“互聯互通”世界,推動世界自由貿易向更高層次發展,這倒是與馬歇爾計劃有相通之處。
以馬歇爾計劃的經驗來看,我們還有許多問題要考慮。我們在進行“一帶一路”建設時怎樣對接雙方需求?我們想要輸出的產能,人家真的需要嗎?如何保證對外投資效率?或者保守一些,如何收回投資成本?馬歇爾計劃幾乎沒有這個問題,因為該計劃涉及的絕大部分資金都是無償援助。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切實加強務實合作,積極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努力尋求同各方利益的匯合點,通過務實合作促進合作共贏。要切實落實好正確義利觀,做好對外援助工作,真正做到弘義融利。
這正確地指出了問題所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助力戰后恢復的馬歇爾計劃——那樣只需順著原有的經濟增長軌跡前進就可以了,而是在和平時期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這需要自己走出一條新路,難度就大多了。我們要做的也不是以捐款為主體的臨時救援行動,而是在發展自身經濟的同時增進與世界各國的友好感情,在這兩者之間做到“弘義融利”,難度就更大了。所以,我們正在進行創新性的嘗試,正在實踐新的中國特色,我們當然可以從馬歇爾計劃中汲取有用的經驗,但是也要注意不要讓這個名稱誤導了我們,讓我們忽視了真實的問題。(支點雜志2015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