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世信的雕塑藝術有一種凝重的氣質,這種凝重不是沉重,而是含有浪漫精神傾向的悲愴,這種悲愴體現出的是一種塵世的滄桑。同時,這種滄桑中又潛蘊著對于理想的追尋、追問與追求。
田世信刻畫的魯迅、老子、屈原、司馬遷、譚嗣同、秋瑾等,注重的是對其精神氣質的塑造,體現出的是藝術手法潛入到人物心靈中的對話。在魯迅那清癯的面孔中,我們體會到的是民族的滄桑、民族的責任和焦慮。同樣這種情結表現在《老子像》、《屈原像》、《司馬遷》、《譚嗣同》等人物雕塑中,又體現出他對于悲劇性精神的深度思考。然而在這些藝術形象中,雖然能使觀眾感染和體悟到悲劇性藝術之意味,但這種悲劇決不是悲觀,而是對精神價值的思考,體現出的是一種生命的厚度和一位藝術家的審美意識及不倦的求真精神。
田世信的這種極富審美個性的審美取向,即使在他表現的應當是輕柔如水的優美題材中(如仕女人物)也少了一些浮光的美艷,多了一些對生存狀態的體會。
田世信是一位多產的藝術家,更是一位在藝境中不斷追尋的創新者。他前期的作品體現出的是認識經驗轉化為藝術經驗的意識反映,而現階段又體現出了他以一個藝術家的視角對歷史文化的多維度,深層面的探究。這一點體現在他的作品中便是《王者之尊》。
《王者之尊》是田世信近兩年的傾心之作,其主題的構想得源于毛澤東的詞《沁園春·雪》。田世信以這首詞為主題立意的依據,塑造了對中國歷史最具精神與文化影響的6位“王者”,此“王者”正是《沁園春·雪》中所評價的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還有成吉思汗和毛澤東。
毛澤東的這首詞,對于5位彪炳歷史的大帝之評價,是站在歷史的高度,以詩性美學對其進行的評價,是一種自我的方式。而田世信之“王者之尊”則是站在當代文化方式的角度上去審視反思歷史。在藝術思維上田世信用敘述式的且莊亦諧的獨有語言,對中國傳統文化形態中根深蒂固的“君權體制”進行了哲學性的反思,在藝術手法上他運用中國傳統藝術的造型方式,以線塑形;在材料運用上他采用傳統工藝之夾纻大漆,所塑造出的藝術形象又以敘述性的方式展現,形成了一個“場”的效能。這幾點均能夠表明他以當代藝術家的思維方式對此題材作了觀念性的表述。
藝術家的語言方式,就是他本人的情感符號,他的作品就是他心理路程。田世信這種滄桑之中的浪漫氣質,當然是與他的人生經歷分不開的。1964年,他大學畢業后主動要求到偏遠的貴州,在此生活了25年。他的藝術情愫來源于他所處的大山,來源于大山里的風土人情;來源于蘊藉于大山之內的生命動力;來源于自己的青春與艱苦的生存之間的磨礪和錘煉。1982年,他的20余件木雕作品隨《貴州學習民族民間新作展》到北京中國美術館展出,這些作品是他在貴州生活的精神寫照與藝術體現。他的作品得到當時專家的關注和肯定,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因此,1982年成為了他人生歷程的重要轉折點。
人生的磨練使他的藝術語言從優美的方式中自覺地走向粗獷、原始和悲憫的藝術情懷當中。因此,田世信的藝術便具有了深沉的悲劇意識和蘊藏于其中的浪漫的天然稟賦。這個浪漫便是他對于生存、生命的熱愛與追尋,這種氣質也表現在他富有童真的日常生活中。
20世紀的藝術處在劇烈變革的時期,中國的藝術在與西方意識交流、碰撞與抗爭中;在危機與轉折、建構與解構的語境中顯現出了它的多樣性。田世信在當下的藝術洪流中,沉著、冷靜。他既沒有激進也沒有保守,而是以自我的藝術經驗和視角切點來理解當代藝術觀中被奉為靈丹妙藥的所謂“觀念性”、“當代性”,這一點尤其在他的《王者之尊》中更能體現得出。
田世信的雕塑藝術,有一種對于形式語言的敏銳與自信。他塑形嚴謹,卻收放有度,在他眾多的肖像作品中,能夠感受到他那種“心隨筆運”的手感。這種手感散發出的是中國藝術中的帶有浪漫色彩的寫意精神。而在他的《王者之尊》中體現出的又是一位當代藝術家對古典技巧的運用,體現出的是對技與藝,工與巧的中國傳統技藝的繼承、發掘與創造,有一種工筆般的細膩之美。他的這種對傳統工藝的當代性運用,正是當下藝術創作中所應引起關注與思考的問題。
田世信的藝術之前期,也就是以表現原始生命感和刻畫人物精神為題材的作品,是他藝術人生中的一個高峰。而以傳統的塑形方式和工藝來表達當代觀念之作品,又是他藝術人生中的另一個高峰。
這種高峰是建立在在嚴謹的西方造型基礎上且“以形寫神”的寫意精神,是建立在對生活的體悟和對事物的人生態度上的求真精神,當這兩點融為一體之時,便恰好地體現出了他藝術氣質中的悲愴和含藏于其中的浪漫情懷。因而,也使他在20世紀的今天,能夠作出超越潮流、超越風格主義的自我的審美態度和價值取向,這就是他具有當代意識的中國氣派所闡發出的滄桑與浪漫。